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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搜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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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浩南确实不是个安分的人,殿下刚才也说了,此人十分注重门楣,国公——公爵第一等,是何等功勋卓著,杜浩南早年一直享受着这种荣耀。现今魏国公府人才凋零,魏国公风烛残年,杜浩南作为嫡子,当然不肯这份风光随着魏国公去世而烟消云散。”
“魏国公死后,杜浩南袭爵便会降下一等。”
萧珩轻蔑一笑。
孔幕道:“杜浩南就学紫光书院,嘉成初年入试科举,未能考取功名,而后又考过一次,还是名落孙山,此后便没有再考。魏国公曾为他谋过著作佐郎一职,但是听闻杜浩南竟将任书给撕了,最后不了了之,杜浩南至今只有魏国公府世子之衔。”
“堂堂魏国公府世子,自然不肯屈就区区六品官。”
“正是。杜浩南发妻是前鸿胪寺卿王九阳之女,传言说是夫妻举案齐眉。”
“王九阳?”萧珩摇了摇头,“也是没落了。”
“杜浩南有嫡子嫡女各一,嫡子资质平平,嫡女便是此次出逃的女子,名唤杜嫄。庶子庶女有几个,却都不是才华出众之人,若靠子孙,魏国公府要重现辉煌难有指望,所以杜浩南才铤而走险。属下猜想,太子能让杜浩南归顺,定是答应事成之后许他高位。”
“比如——魏国公府世袭罔替或者高官厚禄。”
“大概如此。”
“大业一成,封妻荫子,仕途浩荡,谁都会动心,更别说杜浩南这样的人。”
萧珩道:“杜浩南心高气傲、志大才疏,太子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太子看上的不是他,而是魏国公。”
“哦?怎么说?”
“户部尚书陈宏泊,魏国公是他的恩师。”
萧珩摸着下巴,脑中闪过一张张脸,果然想到了一个人。
“黄老先生是户部侍郎,近日有意辞官回乡,他一走,户部二侍郎就空出一位,太子想趁此在户部安插人手。”
“户部掌管国库,它的重要性想必殿下比属下还要清楚。魏国公虽缠绵病榻,一封举荐信还是写得的,陈宏泊十有八九会卖这个人情。但是魏国公为人也算刚正不阿,且不喜党争,太子出面恐怕他不会同意。”
“但若是与郑相结成儿女亲家,魏国公会去考虑,”萧珩哼了一声,冷笑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也真是难为他了。”
孔幕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坐着,并未答话。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殿下既要防着太子借杨小姐来攻击殿下,又要阻止太子在户部安插人手,二者看起来关系不大,但按属下看来,可以先从魏国公府入手。”
萧珩眼睛眯起,勾了勾唇角,道:“你要策反杜浩南?”
孔幕抿直了嘴角,摇了摇头。
“不是,只需要让杜浩南不与太子联合就可以。杜浩南此人只是虚有其表的空壳,不值得策反,把他收归麾下,将来恐反受其害。另外,户部侍郎的位置殿下也要做好准备。”
“行,就按你说的办。”
萧珩走后,谢芜若坐在萧珩刚刚呆的位置上,对着孔幕说道:“你认为魏国公府还是会归顺太子,即便杜嫄已经逃走了。”
“当然,杜小姐只是一颗问路石,太子和郑家最终要的不是一个媳妇儿,而是魏国公府能为他所用。杜小姐逃走可能会让太子和郑家不满,但最后他们还是会联合。”
谢芜若有些凄凉又有些讽刺地笑道:“所以没有人会去在意杜嫄的命运。”
孔幕敏锐地感觉到谢芜若情绪低落,他轻轻拍了拍谢芜若的手背,说:“师姐,自古以来,天下大势、朝野纷争从来不会轻易为一个女子有所转移,许许多多的人都成了牺牲品。”
“就像当年我们家一样。”
孔幕握住她的手,十分郑重又十分坚定地说道:“我向师姐保证,我不会让你再成为牺牲品,绝对不会!”
谢芜若看着孔幕的脸,才不过十八岁的少年,比起刚成为萧珩幕僚时,如今孔幕男子的轮廓又显露了些,七分英挺三分稚气。在汝州是谢芜若在照顾他,现在不知不觉他早已挡在她前面了。谢芜若回握他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珩请帖发了出去,第二天杨翎就如约上门了。自从出了陵山后,杨翎随安平侯戍边,二人见面就很少了,虽是如此,见了还是可以谈笑风生。可是今天杨翎没有这心思。杜浩南这几日对着安平侯府虎视眈眈,每日街角都能看到有人逗留,暗地里窥伺着安平侯府,想来杜浩南这次要吃定安平侯府了。是否赴约,是否接受萧珩的帮助安平侯也仔细想过,权衡之下决定让杨翎来赴这个约。
“奕鸣兄。”
“下官杨翎拜见齐王。”杨翎恭敬地向萧珩行礼。
“不必多礼,你我是旧友,起来说话便是,不需要有那么多的虚礼。请。”
杨翎扬眉一笑,道:“要的要的。”
萧珩把杨翎带到平时会客的地方,杨翎进门一看,里面还有一个清丽侍女和一个长相清俊的少年,二人见到杨翎,立即行了礼。杨翎看了一眼萧珩,萧珩示意他坐下,杨翎便知此二人不用避讳。
“都免礼吧。”
二人免了礼,谢芜若便呈上热茶,孔幕则侍立在萧珩身后。
“奕鸣兄不必担心,他们不是外人,”萧珩回头看一眼孔幕,孔幕会意走上前来,“这是孔幕孔兄,汝州人士,如今是我的门客。”
孔幕又朝杨翎行了一礼。能让萧珩这样介绍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门客”,杨翎极快地打量了一下,回了礼。
“奕鸣兄能来赴我的约,想来是十分担心殊月吧。”
萧珩没有打太极,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杨翎心中焦虑有些许缓和。
“是。杜嫄从安平侯府消失,杜浩南那厮看来打算追究到底,我们听到风声他已经在联合几位御史要告安平侯府的御状了。”
“殊月怎么样了?”
“禁足,抄书,她自己倒省心,留给我们一个烂摊子,这丫头真是不让人放心。”
杨翎嘴上念叨着,眼中的担忧不少。
“奕鸣兄,魏国公府千金失踪是否真的跟殊月有关?”
杨翎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其他两人,点了点头。
孔幕上前道:“敢问杨二公子,杜小姐可还在上陵?”
杨翎循声看去,这才有机会正正经经看清孔幕的脸。他分明还是个未长成的模样,五官柔和,眼神澄澈,像个未谙世事的普通少年,谁能想到他正搅进波诡云谲、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的党争之中呢,此人能得到萧珩的赏识,想必无害的外表下长着一颗工于算计的七窍玲珑心。
杨翎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中的审视昭然,孔幕表情不变,极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萧珩则泰然自若像是没看到似的。
杨翎最后终于答道:“杜嫄已经离开了上陵。”
“再请问,她是怎么离开的?”
“是府里一个护卫带她离开的,赶在杜浩南派人到处搜之前送了出去。”
“可知他们的去向?”
“不知道,一出京城便是石投大海,除非在各处设卡盘查,否则很难找到他们。”
“那杨小姐也不知道吗?”
杨翎笑得有些无奈,道:“杜嫄没有告诉她,她只吩咐那护卫带杜嫄去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她也不知道在哪。”
“不知她要去哪就敢送……杨小姐真是胆识过人!”
“什么胆识呀!就是小孩子做事顾前不顾后,傻吧!”
孔幕听着有些尴尬,倒是萧珩嘴角漾出笑意,说:“她想必是十分相信那个护卫吧,这倒真像殊月的性子,凡事见义而为,正直坦荡。”
“哼,也就殿下会替她说好话,我呀就是替她操心劳碌的命,谁让我是她哥呢。”
“那杨二公子可知道那个护卫姓甚名谁?其背景如何?”
杨翎却道:“这个小兄弟就不用知道了,反正不管杜嫄消失是不是跟安平侯府有关,杜浩南赶着向太子邀功都会紧咬着安平侯府不放,与其追究这些,不如想想对策。”
孔幕便不再追问。
“我与孔兄的意思是从杜浩南下手。”
“哦?”杨翎感觉这两天盘旋在胸中憋得他难受的一口气终于有了出处,“哈!杜浩南这犊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两天我早就想教训他了,这下正合我的心意,敢打殊月的主意,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萧珩:“……”
孔幕:“……杨二公子,杜小姐毕竟是在安平侯府不见的。”
“那又怎样?杜浩南不干人事,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女儿说卖就卖,平日里装得父慈子孝,杜嫄以前可没少赞美他。谁能想到父慈子孝只是因为时候未到,堂堂魏国公府世子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样的父亲多可怕,难怪杜嫄要逃。”
杨翎自小受到的教育是“家国”二字,为国尽忠是生平之志,小家和睦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训,杨翎从来只知道要护着杨殊月,不让别人伤她一分一毫,更别说出卖她了,杜浩南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是无能、是背弃人伦,令他恶心。
“杜浩南告御状是因为他已确定杜小姐去过安平侯府,不论杨小姐有没有参与此事,只要他告,就一定能成。”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安平侯府如今是不占理的一方。”
杨翎听此气笑了,不无讽刺道:“确实呀,是不占理的一方。”
孔幕说:“那便让安平侯府变成占理的一方。”
孔幕的话让杨翎来了兴趣,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珩,萧珩看起来心中已有了成算。
“怎么变?”杨翎问道。
“让杜浩南相信杜小姐就在安平侯府里。”
杨翎低着头思忖,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孔幕道:“你想激他?”
“正是。杜小姐逃了,与郑府的婚事算是没了,杜浩南下了太子面子,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向太子表忠心,此时他一定着急着拿下安平侯府,我们便送一个人情,诱他入局。”
“诱他入什么局?”
“捉贼捉赃,他知道杜小姐藏在安平侯府,便会想尽办法抓个现行,在皇上面前告状时会请求搜安平侯府。”
“小兄弟,这是个什么主意?不跟抄家似的,安平侯府世代忠良,连皇上都礼遇三分,怎么能遭受这样的羞辱?更何况他们进到府里,府中布局、守卫都知道了,如有人来袭,安平侯府岂不是很危险?”
“奕鸣兄先不要着急,”萧珩说道,“这虽是个险招,却是釜底抽薪之计,他搜不出什么,安平侯府就与此事无关,殊月也能摘出去。”
“殿下,他搜的不是齐王府,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安平侯府功勋卓著战功赫赫,还怕了他魏国公府不成?”
萧珩知道他性子,并没有生气。
“殊月与我自小相识,如今又是我的未婚妻,她遭受这样的责难也与我脱不干系,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安平侯府于我而言同样重要,我也深知安平侯府的气节,若非不是急于保全安平侯府和殊月,断不会这么做。”
杨翎脸色稍好。萧珩继续说道:“父皇更看重安平侯府,不会任由杜浩南胡闹,到时我再上一封奏折,父皇便会重责杜浩南,安平侯府不会白白受屈。”
“此事体大,奕鸣兄不如回去和侯爷商量商量,只是时间紧迫,还是早下决定的好。”
不久,杨翎就告辞了。当天,安平侯府就派人传话:可。
不久安平侯府就使人放出似真似假的消息说魏国公府千金在安平侯府内。魏国公府安排在安平侯府周围的人也终于发现了一个老嬷嬷神秘兮兮地将一个包袱卖给了空瓦巷的贫民。魏国公府的人将东西买回,打开一看,里面许多衣裳,其中一身做工尚可的女子衣裳,再一辨认,竟是杜嫄出走那日穿走的丫鬟的衣服。
这种种迹象令杜浩南坚信杜嫄就在安平侯府中,于是上书状告安平侯掳其至亲藏匿在府,其用心险恶、卑鄙龌龊,并请求搜查安平侯府。同时又有两位御史弹劾安平侯,说的也是此事,引得朝野议论纷纷。安平侯先是据理力争,最后为自证清白,同意了搜查之事。
搜查那日,杜浩南带了魏国公府家丁五十人,皇上另调遣禁军五十人,由大太监程庭领导。一百余人列于安平侯府前,这样的阵仗百姓少见,搜查安平侯府更是奇闻,附近聚集起来不少人。杜浩南立于众人前,神情倨傲,派头极足。程庭在他身后半步,手执拂尘,眼角堆满皱纹,一张脸笑眯眯的。安平侯府这边主人都在,安平侯安稳如山,杨翎虽看杜浩南十分不爽,眼下这情形也不好表现出来,杨殊月则有些萎靡,看这阵势便知自己闯下了大祸。
此前安平侯已经告诫过她,就是皇上来问,她都不要再说关于杜嫄的一个字,因此她现在十分乖觉地站在父兄身边,尽量不去惹麻烦。
“安平侯,时辰不早了,你也不要再拖了,开始吧。”
安平侯不答话,也并未让开。杜浩南觉得安平侯故意在众人面前下自己面子,脸上已有了愠色,正要再说话,程庭上前一步,笑道:“世子莫要着急,搜总是要搜的。”
又对安平侯行了一礼,道:“侯爷,圣命不可违,圣上知道安平侯府忠义,为朝廷戍守边疆更是劳苦功高,而侯爷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皇上下这道旨,正是为了让安平侯府洗清嫌疑,堵那悠悠之口,绝不是问罪。”
程庭说完这话,安平侯向他作了一揖,杨翎与杨殊月也跟着行礼。
“程公公辛劳,请吧。”
杜浩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掌,火辣辣的。安平侯宁愿给一个太监面子,却不把他放在眼里。搜查才是当务之急,他只得先按捺住胸中的怒气。
两队五十人,四人为一组,一组内各有禁军和魏国公府的人各两人。各人分向各处去搜,主人们则在大厅内等候,安平侯坐在主位上,程庭坐在下首,杨翎杨殊月侍立在旁,杜浩南既没坐下也没喝茶,站在大厅门内背对着其他人。
安平侯道:“世子不如先坐下,他们没那快有消息。”
“哼,那可不一定,都说安平侯府忠良,谁知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杨翎忍着怒气道:“世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令千金离开魏国公府,没有人拿刀逼着她,她究竟为何离府,世子想必心知肚明。”
“谁知道嫄儿是不是被你们蛊惑了,才那样狠心离开她的生身父母。”
“父母血亲竟比不上朋友之交,世子这父亲……做得当真不怎么样。”
杜浩南最不喜有人贬损他,他回道:“魏国公府的事岂容尔等置喙?”
“世子这话不对,世子既坚信令千金就在安平侯府,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扣押了杜嫄,世子将安平侯府扯进了你魏国公府的家务事中,反过来又要我们别管,如此道理,杨翎从未听过。若要安平侯府不管,那不如世子现在先将人撤出去。”
“杨翎,你别想拿话套本世子,嫄儿是本世子骨肉至亲,今日本世子一定要找到她。倒是你,这么对长辈说话,是为大不敬!”
“长辈?”杨翎佯装思考,“我以为魏国公杜老先生才是我的长辈。家父被视为朝廷柱石,魏国公老大人也是荣耀加身,杨翎不才,至今还是孑然一身、一事无成,世子也……杨翎以为我与世子才是一辈人呢。”
“你……小子无礼!”
“是,杨翎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子,一事无成,对许多事还是懵懂无知,需要时间去慢慢磨砺,反倒是世子,这么大年纪,恐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成长了。”
“你!”杜浩南指着杨翎,“你一事无成是你没有本事。”
“哦~那世子是凭着本事一事无成的了?”
“你!你……”
杜浩南气得两抹稀稀落落的胡子都要被吹起来了,你了半天,也没从肚子里搜罗出一句话来反驳杨翎。程庭偷偷掩唇,眼见得场面快要失控了。
安平侯咳了一声,道:“好了,都不要再吵了。”
又对气得发抖的杜浩南说:“世子,令嫒真的不在安平侯府。”
杜浩南没好气道:“在与不在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世子凭何断定令嫒在安平侯府?”
“侯爷不必知道,等着搜查的结果就行。”
杨翎略一低头,微微勾起嘴角,朗声道:“世子真的有把握令千金就在安平侯府吗?我有些怀疑,因为世子做事不大让人放心啊。”
杜浩南本就急功近利,今日接二连三被杨翎堵,就有些沉不住气。
“嫄儿一定是在安平侯府!”
“她若是不在呢?世子是不是就拍拍屁股走人?然后缩在魏国公府做个缩头乌龟?”
“胡说!本世子岂是那样没担当的人?”
“那世子可敢当着程公公的面起誓说杜小姐一定在安平侯府?”
“当然,”杜浩南举起一只手,“本世子以魏国公府名声发誓,嫄儿就在安平侯府。若有违誓,本世子就跪在安平侯府门前!”
“好,世子好气度!杨翎佩服。”
杜浩南哼了一声,一甩袖,又背对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