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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抉择 ...

  •   安平侯府。
      杨殊月一反常态在书房里认真地写《女诫》,不偷懒、不喊累、不喊饿,也不三天两头要出恭,雪嬷嬷觉得有些奇,以为自家小姐终于开窍,要继承夫人的遗风开始做个端庄优雅的贵小姐了,心中十分欣慰。
      写了将近一个时辰,安平侯进来了,雪嬷嬷上前行礼,安平侯挥了一下手,雪嬷嬷就带着众丫头下去了。
      杨殊月放下笔,从书桌后走出来上前行礼。行完礼,安平侯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杨殊月心中有鬼,不敢多看安平侯,低着头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两只手不停地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安平侯见她手已经通红,于是开口道:“是要我说还是你自己说?”
      杨殊月声如细蚊:“说什么呀?”
      “今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杨殊月断定安平侯已经知道了杜嫄的事,却还是垂死挣扎,她嗫嚅道:“哪有见什么人?”
      “你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翅膀硬了,还是当你爹是个傻子?管不了你了?”
      杨殊月自觉不是个撒谎的料,这事情也瞒不过去,反正杜嫄已经离开京城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索性摊开来讲。
      “嗨呀,不就是就是杜嫄嘛,您直接说就好了。”
      “我这是给你一个主动的机会。”
      “就是杜嫄找我,说她爹逼她嫁给那什么郑家的二少爷,她不愿意,来找我哭诉。”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呀。”
      “去了哪?”
      “回家呀,不然能去哪里?”
      “现在就是她没回魏国公府,魏国公世子到处派人找她,他们现在怀疑杜嫄在安平侯府里,正在找我要人……”
      “没有!”杨殊月急忙否认,“她确实走了!”
      说罢她有些心虚地闪躲,安平侯最了解她的脾性,料想此事必定和杨殊月有关。若是杜嫄因此出了事,杨殊月的罪过就大了,况且魏国公府与郑家联姻,便是表明了支持太子的意思,杨殊月身份特殊,杨殊月正好成为太子一方攻击齐王的活靶,魏国公府若是知道,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安平侯府长吸了一口气,心中明白此事是她为了朋友率性而为,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安平侯不忍苛责,只得温声问道:“她去了哪?你知道吗?”
      安平侯神情严肃,眉间布满愁云,杨殊月心里有些忐忑,她摇了摇头。
      “月儿,爹知道杜嫄是你的朋友,可是她的家人正在找她,十分担忧她,她一个从来没有自己出过远门的女孩儿,孤身一人在外很危险。”
      杨殊月望着安平侯的眼睛,吞吞吐吐小声说道:“她不是一个人……”
      “什么不是一个人?月儿?”
      杨殊月又开始躲,安平侯对她说:“此事事关重大,还关系到你,爹很担心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就跟爹说。”
      “我……我,我答应过她,不说的,爹不是说过君子一诺千金吗?”
      “可是杜嫄不能出事,你也不希望她出事不是吗?”
      “她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出事的?”
      “我……我派了人跟着她。”
      安平侯眉头紧锁,问:“派了谁?”
      “嗯……”杨殊月深吸一口气,“张英。您知道吧?”
      “张英?”
      安平侯自然知道张英是谁。
      “张英武功高靠得住,我让他一路随行,把杜嫄带到她想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杨殊月摇了摇头,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说了几个名字,但是她又说她没想好,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
      “把他叫回来。”
      杨殊月绣眉拧成一团,内心苦苦挣扎了一番,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安平侯太阳穴隐隐作疼。
      “如果杜嫄回来了,她又要嫁给那个郑二少爷了,如果她知道是我把她找回来了,肯定伤心死了。这样做是背弃了承诺,背弃了杜嫄。这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朋友义气,我不干。”
      “你……”
      “爹,她爹逼着她嫁她够痛苦的了,况且杜嫄不喜欢郑家的那个人,皇上也让我嫁给殿下,我很喜欢殿下呀,可是我其实并不想嫁他,皇上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心里也不舒服,更不要说杜嫄那样的了。那个什么郑家二公子,还左拥右抱妻妾成群,杜嫄心气儿高,嫁过去那不比死还难受。反正我不做这种背信弃义、出卖朋友的事。”
      安平侯听完她这些话,又看她坐在椅子上抠着衣服,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心内的焦灼逐渐息了下去,生出一股酸涩心疼。
      思虑良久,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问:“杜嫄还会回来吗?”
      杨殊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杜嫄来了,但是自己走了,不知所踪,你没有帮他出城,更没有派人保护她,听明白了吗?”
      杨殊月一听,成了!立马一扫灰心丧气,笑容满面。安平侯又敲打了一番知道此事的下人,不准他们透露出去半点风声,才暂时将此事压了下去。魏国公府的人上门要人,安平侯也照这个说法将人打发了。
      魏国公府虽然家门显赫,但是魏国公已垂垂老矣,早已不问世事,魏国公世子虽有雄心,但是在朝领的官职并不高,没有确实的证据,也不敢向功勋卓著的安平侯强行要人,所以虽然他们的怀疑并未打消,却没再提要人的事。
      萧珩自然也探到各中蹊跷,虽然郑家并未公开下聘,魏国公府对杜小姐失踪的事秘而不宣,但是从种种迹象中也能窥出大形:魏国公府有意投靠太子。

      浣墨轩,齐王和往常一样与孔幕对弈。
      “魏国公府小姐失踪好像与您的……未婚妻有关。”
      “殊月?”
      萧珩举棋的手一顿,一边眉毛微挑。他们确实探到杜嫄出入过安平侯府,可萧珩却没仔细想过杨殊月也与此事有关。
      “殿下看起来有些惊讶?”
      萧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怎么知道此事与她有关?”
      “杜小姐最后出现在安平侯府。”
      “可这并不能说明是安平侯府助她脱身的。”
      孔幕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杜小姐孤身一人跑出魏国公府,连个丫头都没带,一个涉世尚浅的闺阁千金,要躲避魏国公府只可能找人帮忙,所以她找的第一个人必是她认为能够帮到她的人,而杨小姐是杜小姐的密友。而且此后再无踪迹,没有安平侯府助力,凭她一人是做不到的。”
      “那为什么非得是殊月呢?”
      “因为安平侯府只有杨小姐一人可能不会将她交出去,无论是安平侯还是杨二公子都会将她完完整整送回魏国公府。安平侯一来不愿意得罪魏国公府,二来女子婚嫁本是家务事,安平侯作为外人不便插手,三来,魏国公府的联姻对象是郑家,杨小姐的身份……如此微妙,属下记得皇上赐婚前夕,安平侯曾急匆匆为杨小姐相看夫家,想必当初……并不想涉入党争吧,所以安平侯会选择保全安平侯府和女儿,杨二公子想来也是一样的想法。除去这两人,安平侯府的主子就剩杨小姐一人了,身份、动机都符合,所以是杨小姐将杜小姐藏起来的。”
      “可是殊月性情率真可爱,安平侯一向将她保护得很好,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没有那个心机做出这样的安排。”
      “杨小姐性子的确直来直去,也没有什么城府,但她天资聪颖,又喜武艺军略,未尝就做不到了,属下知道殿下怜惜杨小姐,但殿下也不要把人当成傻子。”
      萧珩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似乎不愿意跟孔幕多说这个话题。
      “所以安平侯府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所以太子欲将此事闹大!”
      “是。”
      萧珩哼了一声,脸上笑意不达眼底,一时喜怒难辨。
      “听起来不是件好事。”
      他歪着头,目光停留在棋局上,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在苦恼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也不尽然。”
      萧珩看了许久,突然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如何在孔幕千回百转的棋局里杀出重围,从棋罐里捏起一子,十分利落地放在了棋盘上。孔幕看他落子的地方,了然一笑。
      “此时是将安平侯府拉进我们阵营的好时机。”孔幕眼中一丝精算,“安平侯府虽与王爷联姻,却有意无意对齐王府敬而远之,再想想安平侯府以往的立场,安平侯还是想着要独善其身。要想安平侯支持殿下,杨小姐便是桥梁纽带。”
      萧珩突然正襟危坐,脸上没有笑意,而是有些严正,话语间带着细微的敬意:“‘丹心赴国’便是安平侯府的家训,传到殊月这儿也不过三代,却是没有人违背过。”
      萧珩也曾去过安平侯府的祠堂祭拜过,那是十三岁那年他去了陵山,与杨翎成为同窗,某日放假不讲学杨翎邀请萧珩到安平侯府。
      萧珩出现在安平侯府,可把杨殊月高兴坏了,干脆利落把自家哥哥扔在一边,自己拉着萧珩在府里到处转,什么院落、亭榭、假山、溪流都看过,连她自己偷偷发现的鸟窝都指给萧珩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萧珩一路上也都面带笑容,倒不一定对她说的东西感兴趣,但看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毫无芥蒂地将她喜欢的东西指给他看,萧珩只感到平静,再聒噪的话语在他耳中都如音律一样动听。
      然后他们逛着逛着就到了祠堂门口,杨殊月却没有要带他去看看的意思。萧珩拉住杨殊月的手,一手指着祠堂,道:“月儿怎么不带我进去看看?”
      “嗯……”杨殊月嘟着嘴巴,皱着眉,有些为难地说,“月儿怕三殿下哥哥不喜欢,爹说进去这里不可以笑,不可以闹,不听话要打小手手,不好玩儿,月儿还是带三殿下哥哥去好玩的地方吧。”
      萧珩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说道:“月儿带我进去看看好吗?三殿下哥哥想进去看看,我可以进去吗?”
      杨殊月忽闪着大眼睛,看看祠堂又看看萧珩,来回挣扎了几次,才大义凛然似的下定决心说:“好,我带三殿下哥哥进去,但是三殿下哥哥不许笑也不许闹哦,不然爹也要打你的手手哦,但是没有关系,月儿会保护三殿下哥哥的,不会让爹打你手手的。可是……我又打不过爹……那怎么办……嗯!打不过我也会保护三殿下哥哥的……”
      杨殊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斗志昂扬的,脸上不断变化着,萧珩听着她的童言稚语,听着她对他的维护,少年脸上盈满笑容,不同于面对各路人的虚伪面具,那些笑容用了十分的真心。
      杨殊月牵着萧珩的手进入杨家的祠堂,二人庄重而又礼貌地与看守祠堂的老叔打了招呼。
      祠堂里点着油灯,四处收拾得齐齐整整,虽是祠堂,却没有死气沉沉,反而透出凝集岁月与荣光的庄严肃穆,正厅里供奉杨家祖先的牌位,其中萧珩只认得老安平侯。
      杨殊月和萧珩未发一语,二人在蒲团上跪下,给先人们上了香,萧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些牌位,若有所思,杨殊月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却没有打扰,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边等着。
      许久,萧珩收回目光,复又牵起杨殊月的手,才要离开,杨殊月却将他带到了侧厅,萧珩这才看到侧厅里还有玄机。
      原来侧厅还供奉着东西,只不过不是如寻常一样供奉牌位,而是一块牌匾,上书“丹心赴国”四字,萧珩觉得十分讶异,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杨家的家训,据后来听杨翎讲,那是老安平侯亲笔题的字,制成牌匾,以教后世子孙。当时年少,他却不能明白这四字的厚重与深意。
      杨殊月又给牌匾叩拜上了香,萧珩也跟着一起叩拜上香,这次甚至比之前还要恭肃。

      “殿下是不忍吗?”
      孔幕的问话将萧珩从缠绕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昔日的岁月静好骤然褪去,他心里不禁感到空荡荡的。
      “殿下其实心里清楚,赐婚圣旨下来的那一刻起,安平侯府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了,水中的污浊散开,没有哪一条鱼儿能幸免,安平侯与其浪费时间想着保全之法,倒不如与齐王府勠力齐心共襄盛举,到那时才算真正的保全。”
      萧珩感觉有些气闷,弃了棋局,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半格窗户,寒气立即灌了进来,萧珩深吸了一口气,寒意冲到头顶,倒使他更为冷静了。
      “安平侯若能答应襄助殿下,殿下在军中便如鱼得水,安平军在百姓及军中威望极高,这是我朝其他人马所不可企及的,属下认为,如今应全力说服安平侯,莫要再失了时机。”
      “这是在利用她。”
      萧珩冷冷地说道。
      “利不利用其实全在殿下心里怎么想,不管怎么样,太子都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杨小姐定会卷入这场争斗当中,殿下也势必不会袖手旁观。既是这样,殿下何不把这件事当作是救杨小姐于水火之中呢?为己谋利殿下可以当作是顺便的事。英雄救美,也是一段佳话。”
      萧珩轻哼一声,略带讽刺地说道:“果然是慧黠阴诡的谋士,黑话白说的本事真是不错。”
      “属下不敢猜测杨小姐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但总归知道杨小姐是与他人不同的,殿下不愿意这样一个女孩面对这些东西,属下却是不敢逼着殿下去做决定,属下只是提出属下的拙见而已。”
      萧珩在窗前站了许久,风口里吹进一片乱雪,屋内的温暖渐渐抵不住那透骨冰寒,炉火也不起作用,萧珩却像没有感觉似的,一动不动在窗前伫立着。孔幕则跪坐在棋盘旁,他只能看见萧珩脸的一个侧影。他正等着萧珩下决定,尽管这个决定最后只有一种结果,萧珩却迟迟不肯落下那一个子,孔幕未曾见萧珩如此踌躇不决过,不禁对杨殊月有了几分考量。
      窗外满眼尽是白色,萧珩眼前浮现出很多人、很多旧事,多是伤痛的、充满阴谋算计的,最后在他眼前的是杨殊月尚年幼、笑得天真无邪的脸。
      孔幕突然肩上多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被裹进柔软的布料里,回头一看,谢芜若正温柔地笑着看他,一只手将他的斗篷掖好,一只手拿着一件雪白的貂毛裘衣。
      孔幕眉眼变得柔和,低声道:“师姐。”
      “别冻坏了。”
      说完又走到萧珩身边,说:“殿下,披件衣服吧。”
      萧珩接过貂裘,目光深沉地扫了她一眼,将貂裘随意一掀披在了身上,终于离开了窗口坐在了刚才的位置上。谢芜若才刚把窗户关上,就听见萧珩说:“好!我同意!”
      萧珩背对着谢芜若,她看不清萧珩的脸,但听语气脸色应该不太好,她与萧珩对面的孔幕对视一眼,孔幕给了她一个要她放心的表情。
      “安平侯和杨二公子想必正在焦心,殿下与杨二公子有同门之谊,可写拜帖请杨二公子过府叙叙旧。”
      “就依你说的办。”萧珩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件事,我想听孔兄说说,这魏国公世子在孔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形势固然重要,但一个人的性格也可决定事情的走向,殿下是个通达世事之人。”
      萧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奈一笑,这一笑,刚刚凝结成冰的气氛才真正融掉了,二人又回到了寻常的相处模式上。
      “孔兄真是越来越会给我带高帽了。”
      “那在殿下眼中,魏国公世子杜浩南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诶……明明是我先问的。”萧珩摆摆手,“算了。魏国公早在我入朝之前就已告病休养,我没有见过他几面。魏国公退后,魏国公府便由世子操持着,此人做事不甚张扬,性情好,也未尝有什么过错,许是家世显赫,他十分注重门楣。魏国公府子孙中无大才,自魏国公退后便如没落一般,少有人注意,杜浩南投靠太子,想必也不是像表面那样是个安分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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