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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性 ...

  •   裴子缨扶着闫素下楼,天色已晚,他想赶快把醉酒的闫素送回闫府,于是下了楼就直奔门口,但闫素嚷着要看鲤跃居新挂的诗画,又要看大堂里的棋局,整个人摇摇晃晃,脚下如踩棉,但看的时候异常专注,时不时高谈阔论一番,裴子缨也只能随了他。最后七拧八拧把他送上马车,直送到闫府门前才掉头回裴府,这一折腾倒让裴子缨觉得此人有股呆傻劲,总不至于谋逆,对他的话信了几分。
      齐王府。
      萧管家夜晚送进一封信,没有署名,但萧珩通过字迹和所有“口”字不封底的习惯得知这是闫素给他的信,满满的几张纸,写的都是对大兴盛世的称颂,引经据典、洋洋洒洒。
      萧珩无奈地一笑,萧管家看得不仔细,只大致看到密密麻麻的几张纸。
      “闫大人写得这样多,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事,殿下可需要把孔公子叫过来?”
      萧珩轻笑着摇头,说:“不必。”
      萧管家看萧珩笑得轻松,想必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心下稍安,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闫素像是笃定收信的人会从头到尾认真看下去似的,写得不知疲倦,而萧珩也确确实实将每个字都仔细看过去了,到了末尾,长篇大论过后,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自白:鲤跃居的酒真好喝。
      萧珩会心一笑,看着熟悉的笔迹,心想这闫大人还是这般,洞察世事却又有一丝顽皮,不嗔不哀,不怨不妒,他还能想象得到若是闫素此时在他面前,这一番话又会说得怎样激情澎湃、慷慨激昂。
      这信一来,表示裴子缨已经接受了闫素的建议,孔幕说裴子缨不可以拉拢,否则将适得其反,虽说不能把裴子缨变成他们这边的人,但是裴子缨忠君,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裴子缨自为耳目,一旦蔡春澜有什么小动作,裴子缨就可以牵制他,蔡春澜总不会产生大的威胁。
      亥时中,浣墨轩。
      萧珩与孔幕正在对弈,屋外风雪呼啸,屋内温暖如春,二人皆凝神不语,不论棋盘上如何拼杀,旁人只听见棋子敲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谢芜若端来一壶热茶,又剪掉了一段灯花。
      “宫里那位昭容殿下打算怎么做?”
      许久,孔幕才打破了平静。萧珩手里捏着黑棋,目带寒意俯视着战局,良久才落下一子。
      “尚且不足为虑。”
      孔幕点点头,这个回答他也想到过。
      “你等着吧,虽然她是郑家推出去的人,但皇后绝不会容忍她放肆的。”
      孔幕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蔡春澜和太子并不是铁盟,他们搅在一起不过是利益驱使,其实心里各有打算,这倒是可以利用一下。你说呢?”
      萧珩目光转向孔幕,只见他一手执棋,眼睛虽然盯着棋盘,心思却分出去一大半。
      “孔兄?”
      孔幕落下一子,抬眼看向萧珩,道:“蔡氏进宫,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她都与先皇后有关,她与先皇后相像,殿下当真对此心如止水吗?”
      萧珩温润的眸子骤然一变,眼中一片凉薄,他再看向孔幕时,目光如刀,声音也是冷冷的:“有些事在本王这里没有那么多的限制,你尽可以畅谈,本王不管,但是有些事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提,也不要想着来试探我。”
      谢芜若察觉到气氛不对,一看萧珩浑身散发着煞气,目光如冰凌一般,不由心内一惊,想是孔幕触到了他的逆鳞,于是有些担心地看向孔幕。
      孔幕一言不发,面对萧珩的逼视也面不改色。
      “本王很不喜欢有人猜本王心里在想什么。”
      孔幕依旧直视萧珩的眼睛,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良久,他才说道:“殿下是帝王心性。”
      孔幕微微一笑。
      “属下不敢妄论先皇后,也明白某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属下只是怕殿下的这份感情会被太子利用,往事虽蒙尘,但若是有心人要将它搅起来,要殿下万劫不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珩听此眼中的寒意去了大半。
      “绝不会。”
      “但愿如此,只是看刚刚的情形属下有些担心,但愿是属下杞人忧天。”
      萧珩整个人恢复到之前的淡泊温润,谢芜若悬着的心才落下了些,他喝下一杯茶,复又执棋,道:“孔兄不信我?”
      “信,当然信!但有许多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世间最难控制的是人心,属下既为齐王府的人,便不能任由别人摆布殿下的情感。”
      萧珩轻笑:“这话的意思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一败涂地,你们不仅翻案无望,还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对吧?说到底我在你们眼中还是个筹码。”
      “殿下也有很多筹码,但我们的筹码只有殿下一个。”
      萧珩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地瞟了他一眼。
      “你这个回答我还算满意。”
      “那属下刚才的疑问呢?殿下只需要给一个话,不会被他人利用感情。”
      萧珩嗤笑,眼中带有一丝轻蔑,说:“放心吧,我不会被人利用的。”
      孔幕稍作犹豫,问道:“蔡昭容下场会如何?”
      “一个廉价的冒牌货,留着不过是侮辱先人,下场当然不过一个死。”
      孔幕默然不语,萧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打趣道:“孔兄,你可别跟我说你是菩萨上身生出一肚子慈悲心肠,要可怜蔡氏了,你做幕僚,心早就应该是黑的了。”
      孔幕叹了一口气,道:“属下当然知道,争权夺利,无辜的人不无辜的人都没什么两样。”
      “所以这是她的命,你就不要天真了。”
      棋盘上胜负未分,但萧珩已经落了下乘,他眉头一皱,随手抹了一把棋局,随后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萧珩已经走出了房门,谢芜若来到孔幕面前,眉间难掩忧心,语气里带了些嗔怪:“你怎么这样冲动,他要真的动怒了怎么办?”
      孔幕朗朗一笑,故作委屈地说道:“师姐,我刚被他训了一通,你怎么又来训我呀?”
      谢芜若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却没下狠手:“我还要打你呢!”
      此时,外面传来萧珩的声音:“芜若!”
      谢芜若瞪了孔幕几眼,才匆匆出了浣墨轩。孔幕在门口行礼相送,直到烛火消失在远处,才回了屋。
      景休提着灯笼,谢芜若跟在萧珩后边,风吹得灯笼一阵一阵地晃,卵石小径虽然白天已经打扫过,但是入夜下的雪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谢芜若默默地跟着,只听得景休在说话。
      “爷可要小心些,这雪白天融了些,雪水都结成了冰,路有些滑,黑灯瞎火的更不好走了,这周围好多石头,要摔下去容易磕着碰着,明日小的让人撒上些盐,把这冰化去,就没这么危险了。爷,当心!芜若姑娘,你也要当心!哎哟!”
      只可惜他才喊完当心,自己就摔进了路旁的花丛里,灯笼摔在地上,烛火点燃了外罩,不消一会儿就烧尽了。
      “景休!”
      “怎么这么不小心!”
      萧珩和谢芜若说着同时上前要将景休扶起,谢芜若扶着景休的手臂,萧珩不经意间覆上了她的手,两股温热相碰,二人都不由一怔,萧珩将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有些不自在,谢芜若表情也不太好,但好在天色昏暗,两人也看不出什么。
      “哎哟~”
      景休捂着屁股,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想必是真摔疼了。
      萧珩轻轻咳了一声,问:“没摔坏吧?”
      “没什么事。”
      “还叫别人看路,自己倒先摔了。”
      “小的也不知道,这倒霉催的,还好不是爷和芜若姑娘摔了。”
      他望着灯笼掉落的地方现在已是黑乎乎的一片,开始自责起来:“我这笨手笨脚的,害的殿下回去没灯了,都怪我,殿下您罚我吧!”
      景休站在萧珩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萧珩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倒是没有苛责。
      “行了,没了灯就寸步难行了吗?你当你家王爷是废物呢。”
      “没有没有。”景休连忙摆手否认。
      “慢慢走就是了。”
      萧珩一脚踢开了灯笼的残骸,走在了前头,谢芜若扶着景休在后面跟着。景休硬要送萧珩回临渚阁,但是却被萧珩三两句话堵回了寝房。只剩下谢芜若跟着萧珩回房。
      二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又是主仆,再加上刚才的尴尬情形,一路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回到临渚阁,果不其然青虹和雪苑都在守着。现在虽然三人都一起照顾萧珩的起居了,但雪苑和青虹只管着临渚阁的事,出了临渚阁萧珩只让谢芜若跟着。
      雪苑对此时不时跟她撇个嘴,而青虹为人细致,萧珩回来身上稍有不妥当之处,什么鞋上沾了泥点、衣带不够整齐,她都要拉着谢芜若叮嘱一通,明里暗里带些责备。
      当然这些话她听过了就完了,本就无伤大雅的事,君子正衣冠萧珩明白得很,他时刻警惕,断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叫人拿住错处,这用不着她来操心。
      雪苑和青虹忙活了一通,萧珩洗漱完毕,偶一回头,谢芜若正要接过巾子,一抬眼,两道目光不期然撞在一起。谢芜若缓缓垂下眼帘,萧珩继而像什么没发生一样移开了目光,对屋内三人说道:“不必伺候了,下去吧。”
      三人收拾了东西转身出门,雪苑捧着东西自顾自地走在前头,青虹却偷偷瞥了谢芜若一眼,神情复杂,谢芜若心中有事,没有察觉。
      夜晚谢芜若感觉有人起夜,睡意正浓也没有管是谁,左不过青虹或者雪苑。朦朦胧胧之间又感觉有人站在她的床头,许久不曾离去,当她想睁眼看看的时候,床头却是空的,哪有什么人。
      谢芜若只当是错觉。许久,谢芜若感觉有光在自己眼前,眼睛有些难受。渐渐醒转过来,一睁眼,看到雪苑站在她床头,穿着亵衣,一手拿着烛台,一手叉腰,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谢芜若拿手挡着眼睛,声音略带沙哑,说:“你干什么呢?”
      雪苑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两圈了,道:“我还想问你呢,到时辰了还不起,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谢芜若边穿着衣服边说:“你叫我一声便是,用不着拿灯照我。”
      “我叫你了,你睡得跟猪一样,半天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才把灯拿来看仔细些。”
      谢芜若闭着双眼,笑着摇了摇头。青虹已经在打水洗漱了,雪苑坐到梳妆台前边梳头边问道:“看你那么困,是没睡好吗?”
      谢芜若下了床,说:“嗯。醒了几次,胡乱睡过去的。”
      “怪不得呢。”
      “昨晚是你起夜吗?”
      “起了,好像青虹也起了,怎么了?”
      “没事。随口问问。”
      雪苑点了点头,继续捯饬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是不是我们吵的你?”
      “不是什么大事。”
      “哦,那我以后轻点。青虹,你听到了?”
      青虹刚擦好了脸,淡淡地说道:“起夜有动静是难免的事,各自多担待些吧。”
      说完捧着脸盆出去了,谢芜若穿好衣服转过身来只看见她的一抹背影,谢芜若觉得昨晚的事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这日,杨殊月正在书房抄写《女诫》。原本是不用抄的,但是杨殊月一翻开《女诫》,上下眼皮就不住地打架,雪嬷嬷没法,就让她抄写,可惜她还是抄一个字忘一个字,不过好在字有些长进。
      这时丫鬟来报说魏国公府杜小姐在门上了,杨殊月正写得有些累了,一听此话眼睛里放出光来,犹豫着放下笔之前还不忘瞟一眼雪嬷嬷,雪嬷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杨殊月道:“快请!”
      杨殊月到暖阁里等着,不消一会儿就有丫鬟领着杜嫄来了,杜嫄从门外晃进来,动作急切,脸色也有些难看,一见到杨殊月,眼睛就开始泛红,嘴唇颤抖着,欲诉难诉。杨殊月从未见过杜嫄这样,只觉得心惊。
      “你们都先出去吧,碧鸢,你守着门,不要让人打扰我们。”
      杨殊月说完,碧鸢点头应是,便带着屋里几个丫头出去了,关上了门。杨殊月拉着杜嫄坐下,十分担忧地看着她,说:“嫄儿,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一声关切,杜嫄的心墙骤然崩塌,泪水决堤,她抱紧杨殊月,将头伏在她的肩膀上,嚎啕大哭。杨殊月手足无措,只得不断抚她的背,温声安慰。
      “嫄儿,别怕,我在呢,你有什么不开心就跟我说,啊,没事没事,没事的!我们不哭了好吗?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好不好……”
      “我爹……我爹他,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心对我好过!从来没有!”
      “什么不对你好?到底怎么回事?”
      杜嫄又哭了起来。
      “好好好,那我们先哭够,好吗?”
      杜嫄又哭了一阵,才勉强止住眼泪,抽抽噎噎地跟杨殊月讲了事情的原委。
      杜嫄为魏国公世子的嫡女,魏国公年老体虚卧病在床,早已不问府中之事,现在魏国公府由魏国公世子杜浩南主事。
      原来早前杜嫄出门,在墨斋看到一方魏国公世子寻觅已久的砚台,心中欢喜,买下砚台,想要给魏国公世子一个惊喜。她躲开下人悄悄地溜到书房,还未进去,就听到书房里有谈话声,是魏国公世子和一个她不知道的人在交谈,不觉有些扫兴,正想走,又听到他们言语间提到了她,杜嫄觉得十分疑惑,于是又留了下来,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一听,让杜嫄又气又恨又悲,原来来人是想要魏国公府和郑府联姻,对方是郑府二公子郑奕,任尚书左丞,才学不低不高。这些倒是其次,可这郑奕虽然未娶正房,侧室小妾却齐全的很。即便郑家许的是正室,但是杜嫄心气儿高,向来对那些女人拈酸吃醋、为一个男人争斗不休的事嗤之以鼻,更看不起以女人为其争斗为荣的男人,所以杜嫄对这个提议感到十分的恶心,郑家地位虽高,但魏国公府也是显赫之家,且杜嫄自有她的风骨,门第对于她还说并不十分重要。
      但是显然魏国公世子不这么想。就在杜嫄满心期待着世子驳回提议,将此人痛骂一顿,再把他扫地出门时,魏国公却是一阵沉默。
      “世子,这是个机会,只要你答应了,太子大业成功之日,便是魏国公府世袭罔替、荣及千秋万代之时。”
      世子仍旧沉默不语。那人又说道:“世子究竟在怕什么呢?莫不是怕齐王最终得势,你被当作乱臣贼子?”
      那人笑了几声,笑声中传达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而后他又继续说:“太子有郑家撑腰,郑家是什么?郑家是兴国最大的世家,有皇后坐镇后宫,郑相统领朝堂,他萧珩有什么?不过一些东躲西藏见不得人的喽啰,他再能翻还能翻得过太子去吗?太子殿下现在正抓紧着要把萧珩踩死呢,世子替太子办事,这笔买卖亏不了。”
      “本世子只是怕小女不同意,她主意大,未必就肯。”
      那人又笑了几声,似乎是觉得很可笑。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世子身为令小姐的父亲,理所应当决定她所嫁何人,她有什么好不同意的,世子,这女人可是惯不得的。更何况郑家这样高门,还能亏待自己的正经媳妇不成?”
      杜嫄听得浑身颤抖,只觉得此人恶臭至极,比那些倒在阴沟里腐烂生蛆的烂肉还要恶臭,更对世子隐忍不发感到十分气愤。那人又发出几声笑,杜嫄听着十分倒胃口。
      “世子,能与郑家结亲是何等荣耀之事,不过是个女儿,一个女儿还比不过太子殿下的承诺吗?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书房里非常安静,只听得到雪落在瓦片,杜嫄竖起耳朵听着书房里每一个动静,生怕错过一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良久,她听到世子的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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