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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交友 ...

  •   淑妃从皇后那儿回到澜清殿,七皇子不见踪影,想必是去乾元殿找那个叫叶云峥的侍卫了。
      硕音将新灌的汤婆子放到淑妃手中,又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热汤以驱散寒意。
      “娘娘仔细些别受凉了。”
      淑妃微微一笑,说:“无妨。”
      硕音又是拿来靠垫,又是给淑妃捂上被子,忙活了好一阵,屋里没有别的人,主仆说起了悄悄话。
      “娘娘,这宋才人也真是倒霉的,才几句话又是挨板子又是禁足又是罚俸的,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提醒她放聪明些。”
      “她是年轻,许多事都还不懂。”
      “可不是吗?她的那些话岂是能在皇后娘娘说的,这不是打皇后的脸吗?更何况那位新主子,酷似——,这才更碰不得!说的是皇后与新主子,其实说的还是皇上不给皇后面子。”
      淑妃叹了一口气,说:“宋才人禁足了倒是好事,这样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用去触霉头了。”
      “娘娘蕙质兰心,宋才人是万万不会想得像娘娘这般周全,前段时间皇上多宠了些她,尾巴就翘起来了。依她的性子,恐怕现在在宫里骂人呢。”
      淑妃没有再多说什么。钟灵殿盛宠连着三日,三日蔡氏都不曾露首,内侍的唱声昭示圣驾来去,瓜果珍馐不断送入,嘉成帝还命能工巧匠连夜赶制了一把七弦琴,由他亲自督工,此等荣宠,宫里已经十几年都没有过了。
      第四日,嘉成帝将后宫诸人召至皇后的玉熹宫。这三日,对后宫许多人来说是相当煎熬的,对蔡氏既好奇又不安,好奇蔡氏是怎样的一个角色,如何能争得皇上这般倾心呵护,不安的是她人得宠自己又要经受什么样的寂寞寥落或者暗地里的算计。
      三日,已经足够让静观其变的人沉不住气。玉熹宫里众人已经早早候着了,一个个屏声凝气坐在位子上,神色平静,时不时拿起茶盏饮茶,可眼睛总是瞟向门口,屋内安静,落针可闻。
      许久,门外才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闻声起身,环珮玉声、衣香鬓影,内侍声音才落,嫔妃们已经齐齐跪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嘉成帝一行的脚步声,他在众人面前停下来,声音依旧威严冷肃:“平身吧。”
      “是。”
      众嫔妃抬头,此时才真正见到几日来搅起后宫波澜的人的真容。蔡氏生得美,但也不是极人之姿,后宫也有比她颜色更佳的女子,只见她修眉端鼻,菱唇淡微,皮肤如冰玉,明眸如碧波,身形纤长清瘦,不似一般女子纤纤弱质,反而挺秀玉立,眼中是一片澄澈淡泊,透出不容亵渎之感,若要用物来形容,那便是冰山雪莲,寒林修竹。
      众嫔妃看后心思各异,只见嘉成帝携了她的手走到上座,众人惊异,上座只有皇上和皇后能坐,众人又偷偷看向皇后,只见她面色如常。
      正当以为这新人要越过皇后时,嘉成帝让蔡氏坐了下首,众人这才收敛神情,从品阶依次坐下。嘉成帝手中把玩着玉佩,不似平常正襟危坐,而是有些慵懒地歪向一边,看起来心情颇好。
      “想必你们这几天都想见她,”他指了一下蔡氏,眼角微微有笑意,“华儿刚入宫,什么事都不懂,朕怕惊了她,所以这几日就让她一直待在钟灵殿。”
      这当然都是夙夜承欢的托词,可皇帝这般关怀备至,众人想想自己未曾有过,不免羡妒艾怨,只是面上不敢发作罢了。
      皇后恰到好处地含笑着,好像稳妥的当家主母,说:“妹妹初入宫,皇上想得比我们周全,如今妹妹到底是皇家的人了,理应晋封入册,不知皇上觉得如何?”
      “皇后说得不错,是该晋个位分,朕已经想好了,便封昭容吧,居钟灵殿。”说着看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上想得当然是好的,臣妾照办便是。”
      嘉成帝点了点头。昭容位列九嫔,仅在皇后和夫人之下,左羽林军大将军虽是皇上心腹,但在官位上也不是显极,其女一入宫便封昭容,可见皇上盛宠。
      嘉成帝向蔡昭容眼神示意了一下,蔡昭容便盈盈起身,在皇后面前行了跪礼:“臣妾蔡氏昭容拜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笑容可掬,仿佛对她十分满意,说:“妹妹快起身吧。”
      蔡昭容起身回到座位上,嘉成帝一直在她身上,等她再次坐定,才对皇后说道:“册封一应事宜就交由皇后去办,倒时只需跟朕说一声。”
      “皇上日理万机,为君分忧是臣妾的本分,这点小事是臣妾该做的。”
      “好。”
      说罢嘉成帝起身,将手伸向蔡昭容,蔡昭容便顺从地将柔荑放入他的大掌中,浅浅一笑,二人随后携手出了玉熹宫。
      众嫔妃陆续请安告退,良久,皇后坐在上首,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她仿佛还能看见二人成双离去的身影,屋外明媚的日光仿佛照进时间的长河里,蔡氏的脸渐渐与十几年前旧人那高贵疏淡的容颜重合,十几年世事翻转最后竟是一个轮回,皇后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郑相名郑殷,现如今是郑家掌事之人,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郑家正逢鼎盛,声势显赫,郑相位极人臣,郑后位居中宫,所以郑家是太子一党的强大助力。
      原本太子登基是势在必得的,此时却冒出一个齐王,而刺杀一事表明了他潜藏着不容小觑的实力。齐王与安平侯府联姻,齐王在军中就有了力量,在这一点上略胜太子一筹,考虑到这一点,太子也要拉拢军中的人,算来算去,羽林军最为合适。羽林军是皇帝亲军,多是精锐,可以与安平军抗衡一二。右羽林军大将军裴子缨是皇帝死忠,从皇帝少年时就开始追随,自是不能招揽,左羽林军大将军蔡春澜虽也忠君,但是他是个逐利之人,所以郑相决定用一个后宫之位收买,而蔡春澜想必是觉得太子胜算更大,现在归于太子幕下也算提前尽忠了,所以双方一拍即合,设计了未央湖邂逅美人的把戏。
      当然蔡春澜也有自己的算盘,女儿与先皇后肖似,原先怕触皇帝禁忌藏在府里,但也不想白白浪费了,于是暗搓搓有目的地教养,想着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蔡氏入宫皇后心里并不情愿,心中忌惮着多年前的情境再次上演,但也知道各中筹谋,唯有她的儿子继承大统才是最可靠的事,郑相也晓之以厉害关系,让她只需仔细应对蔡氏,不要让她压过中宫,所以皇后便同意了。
      皇后回想起多年以前,许多事在记忆中早已斑驳模糊了,唯有对先皇后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侧室,在那一对深情伉俪之间仿若一个外客,被忽视、被冷落,连先皇后死了她都屈居她下,如今先皇后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又有一个人想要她再尝那种滋味,她是万万容不得的!
      皇后眼中透出阴狠,精致华贵的脸上露出狞笑,将她的心腹宫人春晓吓得一惊。
      “娘娘?!”
      皇后缓缓转过头来,她发上饰满珠翠,但行动间丝毫不晃动。她看着春晓,嘴角含着笑,幽幽地说道:“你听到了?”
      “奴婢听见了。”
      春晓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就开始准备册封事宜吧,办好些,别出错了,让蔡昭容好好享受后宫的恩宠。”
      后宫的恩宠——几个字皇后咬得极重。
      “奴婢明白。”

      裴子缨到了休沐的时候,此时刚从城外羽林军驻扎地回来。裴子缨长得浓眉大眼、端方周正,身材高大精壮,这会儿他未着铠甲,穿着常服,神情带着军中之人的侃然正色。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边没有人。离鲤跃居门口还有三丈之地,看见鲤跃居门口立有一人,身量不高,体态丰满,披着斗篷,双手插袖,不管人来人往,只微笑地看着他,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些雪,应该站了好一会儿了。
      裴子缨打马至他跟前,下了马收紧缰绳,对他行了个礼,问:“闫大人是在等裴某吗?”
      礼部尚书闫素笑眯眯向他作揖,一副十分感慨的模样,说道:“哎呀,裴将军辛劳,这隆冬季节还要顶着寒风训练兵马,这军营不比内城,那是栖风宿雨、漫卷黄沙呀,但是裴将军泰然自若,将那些个艰难困苦都能放诸脑后。下官方才看将军自那正阳路尽头骑马而来,雄姿英发,漫天飞雪无情,将军铁骨不朽,真是好景致,闫某佩服,佩服!”
      裴子缨听了这一番不知所云的奉承剑眉微蹙,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
      裴子缨不常与朝堂里的人来往,但这闫素他还是有所耳闻的,闫素身为礼部尚书,正三品官,能力自是不差,但闫素有名不是因为他的官职,而是他喜欢逮人就吟咏的毛病,酸溜溜肉麻兮兮的,许多人都受过他的害,一个礼部尚书,总不好当面呵斥,所以多数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只能自认倒霉。裴子缨抱拳,面无表情地说:“裴某多谢闫大人夸奖。”
      闫素一听他的话有人受用,笑意更深了,他摆了摆手,说:“哪里哪里,裴将军风雨无阻守着羽林军才是应当褒奖的。”
      “分内之事罢了。”
      “裴将军,许多事可不是一句分内之事就能说清的。”
      “那不然裴某每天要做什么?”
      闫素一噎,想想这话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
      “裴将军所言极是,”说着又要称颂一番,“这正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鞠躬尽瘁,是为良臣……”
      裴子缨将一只手掌放在面前,示意闫素停下。
      “闫大人找裴某究竟所为何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久闻裴将军盛名,想要与裴将军小酌几杯,结个善缘。”
      朝鲤跃居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裴子缨犹疑。
      “给个面子嘛,裴将军。”
      裴子缨未曾听过闫素有什么劣迹,不过是烦人了些,况且他盛情邀请,迄今也没有什么令他厌恶的举动,所以裴子缨想了想,便应了他的邀。
      眼尖的小二哥已经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另有人将他们带到二楼厢房。厢房里很快就上好了酒菜,快得像是提早准备了一般。
      闫素笑眯眯地斟满了两杯酒,道了声请,便执起酒杯放在鼻下仔细地闻了闻酒香,香气使他十分享受地闭上了眼睛,极为满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子缨看他的样子不由地也闻了闻,却不觉得这酒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也不是品不出酒的好坏,鲤越居的酒自是一绝,但也没有到像闫素那样令人沉沦忘乎所以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闫素啧啧称道:“鲤跃居的酒真是好酒,光这清香就能将人俘虏。”
      说着饮下了酒,又极为舒爽地叹了口气。“这味道更是沁人心脾、夺魂摄魄!”
      裴子缨也饮下了酒,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裴将军觉得怎样?”
      “好酒。”
      裴子缨依旧面无表情。但闫素已经极为夸张地竖起了拇指,兴奋地说道:“嗯!精辟!”
      裴子缨性情本就较为冷淡,此时对闫素的话不置可否,只专注地品起了酒。
      还没消停一会儿,闫素又开了窗,指着窗外对裴子缨说:“喝酒怎能不赏景呢?裴将军,看!”
      裴子缨依言望向窗外,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棵枯落落的树,树上停有一只乌鸦,还有如絮的雪,除此之外,无甚特别。
      “你看外面,”闫素摇头晃脑吟起诗来,“枯木凌寒飞鸿下,素雪寂寥欲诉春,他日春归无觅处,便是人间了无情。”
      闫素说罢又不停地感慨:“裴将军,此景你作何感想?”
      裴子缨皱着眉仔仔细细地看着窗外,说道:“看到一只鸟。”
      裴子缨表情不变,将他所见叙述出来,闫素则在一旁连连点头。
      “还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正阳路一条大路,在这里可以看到旁边通向十六条小巷,若要藏匿,对面右边有红色漆墙者那条为佳,若要俯瞰此处,西边的钟楼位置最好。”
      闫素边点头边抚着胡须,听他说完啧啧称奇:“不愧是裴将军,高,实在是高!”
      裴子缨正襟危坐,稍一点头当作他赞赏的回礼。酒过三巡,双方各自说了许多对方听不懂的话,竟也没有摔杯而走,反而十分奇异又十分和谐。
      待到傍晚时分,暮色开始四合,二人已经饮完了四壶酒,闫素脸色已开始泛红,但裴子缨看不出丝毫醉意,神色如常,甚至挺拔的坐姿都没有变过,闫素直夸他酒量好。
      快到意歇兴尽之时,闫素双眼微阖,想必已是醉了,他趁着醉意,憋出了两句话:“裴将军,你……你要留……心蔡春澜,他站……站到太子那边了?呃!”
      裴子缨眉头紧蹙,闫素打了一个酒嗝,而后又急急忙忙地说道:“不好不好,失礼失礼,怎好在客人面前打嗝。”
      说罢扶额,自唉声叹气,懊恼不已。裴子缨审视着眼前这个面相和善的人,此时他看上去已经醉意朦胧,不知有几分清醒,也不知道他有几分心机。
      裴子缨虽然把精力多丢在羽林军,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还是清楚的,太子齐王夺嫡已经众所周知,只差宣之于口了。
      蔡春澜与他分别统率左右羽林军,官阶相同,但因为他从少年时就是嘉成帝亲随,是以右羽林军更得信赖。平常他与蔡春澜互不干涉,各自训练兵马。蔡春澜有女儿进宫之事他知道,蔡氏与先皇后相肖他也知道,以他对蔡春澜不多的了解,觉得此人还算尽忠职守,所以当初他也只当是个巧合。
      今日闫素那么一说,事情就有些值得玩味了。皇上忌党争,因为当初他自己也是从党争的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裴子缨也见证了那些刀光剑影,但若留皇子一方权势过盛又会危及皇权,史书中的先例不知凡几,齐王异军突起,想必皇上是为制衡太子势大做出的取舍。但是蔡春澜牵涉到党争中同样也会危及皇上的安全。
      裴子缨淡漠的眼神转为锐利,对半眯着眼睛的闫素说:“闫大人跟裴某说这些有何用意?裴某身为皇上亲兵,自当披肝沥胆,但是权势之争裴某不愿置身其中。”
      闫素笑呵呵地说:“裴将军置身事外当然是好,也不是说非要党争,但是此事事关皇上的安危,不得不小心提防,这蔡春澜若有异心,那圣上不安,社稷也不稳啊。”
      裴子缨低头思考闫素说的话,闫素见状,又继续说道:“只是希望裴将军多多留意蔡春澜的动作,没有其他什么过分的要求,这也没有违反裴将军的原则不是?这样皇上安心,咱们做臣子的也安心。”
      裴子缨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闫素的眼睛,问道:“闫大人为什么要和裴某说这些?”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裴子缨紧盯着闫素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微妙的变化,声音硬邦邦地说:“闫大人是要来当齐王的说客?”
      闫素哈哈地笑了起来,因着他肉多,酡红的双颊鼓鼓囊囊,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个弥勒佛。他砸了咂嘴,说:裴将军为什么认为本官是齐王派来的?”
      “齐王曾任礼部侍郎,是在你的手下。”
      “就凭这个?”
      裴子缨不置可否。可能觉得面上有些热,闫素肥嘟嘟的双手捧着脸,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他说:“我今日跟裴将军说了这事儿,不论我是不是齐王那边的,裴将军你都会盯着蔡春澜,对吗?”
      裴子缨神色稍缓,脸也没有绷着了,默认了闫素的话。闫素不由感慨了一句:“所谓忠臣,莫过于此!”
      寥寥几字,倒比他之前那些不着调的赞美好多了。
      “所以我究竟是哪边的人其实不重要,你说对不对,裴将军?”
      裴子缨不言,默默喝下最后一杯酒。
      “你不会到太子那儿告发我吧?”闫素乜斜着眼睛看他,“这可不厚道,怎么说咱们也是……也是喝过酒的交情了吧!啊?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可不能出卖朋友。”
      裴子缨:……这喝的也不是水,小人之交还甘若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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