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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赏字 ...

  •   “是个很有心机和城府的人。”
      萧珩饮下一口杯中的茶,顿觉满口苦涩,这不是因为萧珩饮惯上陵精工细作的茶,而是这茶本就涩如生枳。萧珩眉心微拢,将茶盏放下。
      “鄯州灾情迟迟不报,不是回胡之战人心惶惶可以说得通的,他所说鄯州府所做之事还需查验账册文书,但我们在路上也查访了一些灾民,所言应该不假。今日我们碰上的那个妇人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只怕里边也有这个单大人的功劳,因着那位妇人又引出当地豪绅来。依单大人所言,他似乎与这些豪绅关系并不好,此举倒像是要借王爷的力打击他们。”
      “有城府也不是件坏事,我倒愿意相信他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而不是勾结富商的渣滓,你尝尝这茶。”
      孔幕自然也注意到刚才萧珩喝茶的表情,但喝了茶还是不由皱了一下眉头。
      “这人有点意思。”
      孔幕唇角微扬,二人相视一笑。
      “鄯州觉得鄯州灾情症结在什么地方?”
      “单逸鸿给了一个提示。”
      “那些豪绅?”
      “大兴自太祖开朝以来,为兴废业、立税制,除前朝土地兼并之弊,在全国施行均田制,按人口分配土地,使民有所耕有所养,不受豪强牵制。我朝历经三代,太祖时均田制实行颇有成效,到如今不过几十年,旧弊又出现了。鄯州是个苦寒之地土地本就少,又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朝廷政令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光那四大家就手握鄯州一半的土地,可想而知分到百姓手中的田地更是少之又少,加之赋税徭役,鄯州百姓平日里的生活想必就很艰难了。”
      “如今灾情还在继续,鄯州府财力不支,朝廷赈灾物资有限,民声已有积怨,如若不能及时解决赈灾款的问题,恐怕……会有异动。”
      “我明白。当务之急是先将百姓安顿好,不能有人再死了。”
      “此事已在进行,可是殿下,之后呢?”
      萧珩听罢沉默不语。
      “恕属下直言,我不太明白皇上的心思,鄯州一事颇为棘手,殿下资历尚浅,虽派了一名御史陪同,但赈灾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民怨沸腾,也是有损社稷安稳的。皇上此举究竟是不是要抬举殿下,属下百思不得其解。”
      “孔兄多虑了,父皇不过是要历练历练我罢了。这是一个机会。”
      萧珩有意回避,孔幕也识趣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殿下是如何打算的呢?”
      “当然是要从这些个豪绅手里拿出来,重新划分田亩,将土地分给百姓。”
      “问题是如何做?王爷可知道我朝如何实行均田制?”
      “自然是知道的。”
      “王爷既然知道,您也应该明白‘均田’的‘田’是因为征战致人口锐减留下的无主荒地,太祖实行均田制时并未撼动已经有主的田地,我朝历经太平岁月,人口已经多了很多,但田地不会因此增多,尤其像鄯州田地稀少之地,所以农民分到的田地越来越少,最后支撑不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不得已将土地变卖给财主。王爷想要从这些豪绅里拿地,也只能拿非法变卖的田产,剩下的大部分还是不能按律收回。”
      “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要怎么做还得多多倚仗孔兄。”
      “我?”
      孔幕默了片刻,摸了摸鼻子,笑说:“殿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王爷是早就知道鄯州的事了吗?”
      萧珩伸了下懒腰,笑说:“我当然不知,只觉得带上你也不错。但孔兄应该是知道的,对吗?我觉得有些累了,孔兄也去歇歇吧,午后还有事要做。”
      孔幕应声告退。午后单逸鸿便带着萧珩先察看城中临时支起的棚户区,每个棚里都烧着炉火,虽不至于温暖但也不会过于寒冷刺骨,裹上衣服被子还是能够支撑得下去。
      草棚里的人一见着单大人身边身穿锦衣气度不凡的男子就都从棚中跪下不停地磕头,嘴里大声直喊着“大人救命!”,后边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跪下,声浪四起,一时间整个棚户区哀鸣一片。
      “大人,这便是受灾百姓。”
      萧珩看着这些人身形消瘦、面色青黄,正像久不饱食之人的表现,脸上表情绝望凄苦,想必是受尽了折磨。他们见到萧珩似乎认定他是京城来的人,便像见到了救星一样。
      单逸鸿很快将人安抚下来,又带着萧珩一路每个棚户都察看过去。随后一行人又出了城去了城外的寺庙,寺庙里也住满了灾民。而后又去了义庄,尸体都是停放在那儿的。
      “王爷,尸体形容丑陋恐生不适,王爷可坚持要看?”
      “这个自然。”
      单逸鸿点点头,让人将帘子掀开,将萧珩带了进去。
      “这个时节百姓都很艰难,就算家里死了人也无力办葬礼,顶多挖个坑埋了再立个简单的碑,坏一点的就等着官府将人抬走了。义庄里好些尸体都被埋了烧了,就怕放久了会生瘟疫。”
      单逸鸿就一直看着萧珩将每具尸体都看过一遍,这些人都是饿死冻死的,死状凄惨,天气虽寒,义庄里也还是难掩尸臭,萧珩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只用帕子掩了口鼻,他看得认真,末了对单逸鸿说:“如有余力,还是将人好好安葬吧,即便是烧,也将骨灰收起来给家人留个念想。”
      “下官明白了。”
      晚间到了用膳的时辰,单逸鸿亲自到萧珩的厢房去请,刚进门就看到萧珩正执笔写字,孔幕一旁研磨,文案旁放着已经写好的几幅字,屋里还点起了香,清幽淡雅。
      “大人,晚膳已备好,现在可要用膳?”
      “单大人,来得正好,用膳不着急,你过来看看!”
      萧珩将笔搁下,将几幅字指给单逸鸿看。
      “单大人觉得我这字写得如何?”
      单逸鸿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萧珩所言,立在案前仔细品读了一番。半晌,单逸鸿抚了抚胡须,道:“遒劲有力,刚中带柔,既有松柏之英姿,又有寒梅之傲骨。”
      萧珩听罢笑了几声,说:“单大人慧眼识珠,本官也觉得很不错,单大人觉得鄯州那些老爷们会不会也觉得不错呢?”
      单逸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那是当然!殿下是皇子之尊,又师从我朝大儒刘本溪,殿下的字必然价值千金,鄯州的员外们必定以收藏殿下墨宝为幸。”
      “那明日在太守府中以字会友如何?”
      “甚好!下官立刻去办!下官这就给各个府里发帖。”
      “也不必太过铺张了。”
      “下官明白!”
      单逸鸿走后,萧珩又重新执笔,正要续写,就听到孔幕说:“王爷的字不是从刘老先生那儿学的吧?”
      “哦?孔兄知道?”萧珩手下不停。
      “王爷拜在刘老先生门下时已经十几岁,字应当已经成形了。况且刘老先生的字淡泊致远,王爷的字柔中带锋,二者并不相似。王爷的字应该是随周先生的吧。”
      萧珩但笑不语。

      第二天,即便对刺史不甚在意,但是单逸鸿背后是齐王,皇子相邀自然不敢怠慢,所以一大早,各个员外陆陆续续地都来了。
      萧珩还未露面,他们落了座后互相交谈起来,一时间花厅里倒是热闹。单逸鸿在一旁冷眼旁观,旁边管家刘叔低声喃喃:“这些日子里藏头藏尾,昨儿个这个王爷一发话,嘿!今天就来得齐齐整整了!这京城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哼,你当他们今天真的愿意来?只是不敢得罪齐王罢了,要真想来昨天人还没进城就该等着了。不吱声儿只是在观望,万一赈灾物资不够,第一个打的就是那个出头鸟。”
      “如今这样也好,他们平日里嚣张,老爷也受了他们不少的气,如今齐王在这儿也就可以挫一挫他们的气焰了。”
      “就看这位齐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你好生看着,别出什么差错。”
      “老爷放心,老奴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过了约半个时辰,萧珩和单逸鸿才缓步迈入花厅,身后下人小心翼翼捧着萧珩的字幅跟着。萧珩一出现,众人骤然安静,只片刻,人群中间几人率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随之站起。最先站起来的几人走到萧珩面前领着众人行礼。
      “草民等参见齐王殿下!”
      为首的几人应该就是这四大家了。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请诸位来目的是以字会友,既是交友,不必在意这许多繁文缛节,大家随意些好,都坐下吧。”
      萧珩虽如此说,众人却不敢真的随意,待萧珩落座后才陆续坐下,个个正襟危坐,形容整肃。
      “哪位是宋先生?”
      人群中央一个中等身量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又拜了下去,他穿着青黑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布料及样式都极为普通,连纹饰都无,脚踩有些泛白的黑色皂靴,身上没有什么衣饰,腰间束有棕褐色革带,革带腰两侧两颗玉体通透的白玉若隐若现。
      “草民宋培嵘拜见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先生请起。”
      “谢殿下。”
      “本王初到鄯州,听闻宋先生在鄯州颇有声望,是以本王昨日就期待与先生相见。”
      宋培嵘有些受宠若惊样子,连声道:“承蒙殿下抬爱,草民愧不敢当啊!都是鄯州百姓看得起草民,但这也实在是过奖了,草民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个名望啊!”
      “宋先生不必过谦,既有如此声望,想必宋先生必有过人之处。”
      萧珩令他坐下,又唤四大家其他三家谈了一会儿。一番交谈后,萧珩才进入正题。
      “本王昨日来到鄯州,路上也赏了赏鄯州的风光,才知此处高山峻冷,孤城巍立,又有平沙漫漫,与京城繁华大不同。想起恩师早年游历鄯州写下不少关于鄯州风土人情的诗篇,所以本王有感而发,以拙字衬名篇,与各位赏鉴。”
      各人纷纷应声:“此乃我等之幸!”
      “刘先生乃当世名儒,诗篇万古长青,殿下是皇亲国戚,一字价值千金,二者堪称绝配啊!”
      “那就请各位品鉴。”
      这些富绅们纷纷围着萧珩二十多幅字看了起来,或交头接耳相互讨论,或捏着胡须背着手似是沉醉于思考,还有的端着样子不停地点头,花厅里的鉴赏会倒真是有模有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才又重新坐定,茶水已凉,茶盏里的茶没有几杯是少的,但下人们还是重新上了一遍茶。
      萧珩饮下茶水,脸上神情淡定。
      “诸位觉得如何?”
      “额……王爷的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收放自如,清新飘逸!”
      “笔走龙蛇,变化灵动!”
      “……”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萧珩听着他们的形容,嘴角勾起一抹情绪不明的笑意,眼眸微垂,身体随意靠着椅背。他品着有些苦涩的茶,神情透着慵懒,待他们都说完,才缓缓开口道:“诸位皆是慧眼识珠之人,只是山河再美,若是生灵涂炭,景致也黯然失色。鄯州天降雪灾,百姓连日来饱受饥寒交迫之苦,朝廷因回胡之祸消耗过多,赈灾物资虽能解一时之困,却不能支持百姓抵过寒冬。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赏诗字,二是希望借诸位之力解鄯州之困。”
      随着萧珩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花厅里原本热闹的气氛逐渐凝滞,众人脸色晦暗不明,一个个的都缄口不言。
      萧珩说完停顿了一下,一时间厅内落针可闻。萧珩微眯着眼,将众人扫了一遍,似是未曾注意到众人脸色,继续说道:“诸位与鄯州为一体,荣损与共,本王相信诸位定会解囊相助,与鄯州百姓共度难关,行善举者本王将以今日字幅相赠。”
      一时间无人应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出声。半晌,在许多人示意下,宋培嵘往前一步站了出来,有些苦笑道:“回禀齐王殿下,这礼也着实贵重,但并非我等不愿出手相助,只是家中也是艰难……”
      “本王已经拟了折子差人带回京去,向父皇呈报诸位的善举,父皇听了必定十分高兴,想来也会嘉奖各位的济世之心的。”
      “这……”
      “好了,本王虽偷得这半日闲与各位相谈甚欢,可终究不能误了公事,各位可自行赏玩,待灾情得以妥善解决之后,本王再与各位把酒言欢。单大人!”
      “下官在!”
      “烦劳你将各位员外所捐钱货记录下来,可要仔仔细细、一条一目地记下来,待回京本王要亲自向父皇禀报,绝不辜负诸位的慈悲之心。由本王起头,捐白银三万两。”
      “是。”
      说着萧珩站了起来,肖锐便为他披上黑色的裘衣。他头戴玉冠,身穿暗红色黑边金纹的圆领袍,装饰寥寥,身姿修长挺拔,通身尊贵的气派令人侧目。宋培嵘等人一时不敢有异议。
      “本王先走了,诸位尽兴。”
      说罢,也不会他们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转身潇洒离去。接着单逸鸿背着手慢悠悠走上去,身后下人捧着笔墨伺候。
      “各位,请吧!本官亲自来记。”
      宋培嵘朝他哼了一声,他也不在意不反驳,只等着他们,他心知这些人是非捐不可了,这些蚂蚱再蹦跶最后也是要割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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