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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聚 ...

  •   自赐婚那日之后,安平侯就少让杨殊月出门了,请了方夫人让她把规矩和为妇之道以及如何打理一府事务学起来。而雪嬷嬷,则是整日忧心,由着安平侯宠爱,杨殊月不似一般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天真活泼却少了些端庄稳重,又没有心机,只怕将来婆婆嫌弃,若是将来齐王府有了侧妃或是抬了小妾,是个太平过活的还好,要是个不安分的主,杨殊月日子也不好过。是以,雪嬷嬷整日在旁督促杨殊月学规矩,当真是半点不通融。
      杨殊月苦不堪言,总是撒娇恳求,雪嬷嬷也从不退让。不是不心疼,毕竟是自己从小奶大的孩子,夫人临去时千叮万嘱无比庄重将她托付给自己,雪嬷嬷也将大部分精力耗在了杨殊月身上,竟比她的亲儿子还用心。可是皇家不比普通人家,不容行差踏错,谨言慎行才可保一生平安顺遂。
      这日,门上说方家二位小姐和魏家小姐以及魏国公府杜小姐来了,彼时杨殊月正被雪嬷嬷押着学走路,地上隔着些许距离放了一排鸟蛋大小的珠子,头上顶本书顺着珠子走过去,书安稳如山珠子不移半寸才算合格。杨殊月听到她们来了如蒙大赦,可怜兮兮望着雪嬷嬷,雪嬷嬷长叹一口气,抽出手中帕子为她拭汗,语重心长说道:“姑娘多少还是要上些心,切不要因为和各位小姐玩耍就把这些东西全然忘了。您也不要怪奴婢狠心,成日里拘着你,奴婢也是为了您啊。”
      说着眼中隐隐闪着泪光,又好像怕她看见似的转头以袖掩面。杨殊月头一遭见雪嬷嬷落泪,一时手足无措,又顿感自己实在任性,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
      “嬷……嬷嬷,我……我不该这样,我一定听您的,您别生气了!”说着去拉她的手臂,“不然我不见她们了!”
      “诶……姑娘交朋友是好事,奴婢又怎能去阻止呢,只是这些规矩礼仪若是学不完,奴婢愧对侯爷与夫人的信任啊!”
      “那我今天,啊不,以后每天就多学一个时辰,一定能学完的!嬷嬷……”
      “真的吗?”
      雪嬷嬷哭泣突止,神情认真看着杨殊月,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姑娘可不要骗奴婢!奴婢老了可禁不起骗了。”
      杨殊月明白自己是上了当了,却又不好反悔,只蹙着秀眉扁扁嘴,喃喃说道:“嬷嬷可真是滑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然说的是真的。”
      雪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一面吩咐碧鸢为其更衣,一面又吩咐外头的人打水来。
      “嬷嬷,我从前没那么讲究的。”
      “姑娘既是要嫁人了,体面规矩就要从现在开始,一身家常衣裳怎好去见客?如今还是去见姑娘的闺交,若他日见了宫里的娘娘或是其他府里的夫人,这样的打扮岂不让人笑话了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雪嬷嬷讲起规矩来真是滔滔不绝,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的,这也就罢了,但是她总时不时带上杨殊月摘她的错处,这就让杨殊月头大,所以这会子听她又要讲起来杨殊月忙打住。她说罢抬脚急晃晃要走,又想到雪嬷嬷还在,怕她说,抬起的脚又缓缓放下,双手微搭在腹前,莲步轻移。雪嬷嬷十分满意地笑着。
      “厨房里做了姑娘爱吃的东西,奴婢这就去拿。”
      下人们知道自家小姐与几位小姐亲近,不等吩咐就已经将人引到内院暖阁上。杨殊月从假山后面转过来时,几个人正在窗边闲聊说笑,一见着她这般端庄贤淑便有些新奇,止住了话,就这么看着杨殊月款款走过来。
      “呀!这是谁家的娘子,如此娴静温婉!”
      方家大小姐方忆雯手执团扇掩唇笑道。
      “‘静女其姝’,你们瞧是不是这个意思?”
      说话的是魏国公府小姐杜嫄,她手托腮挨在围栏上,饶有兴趣地欣赏,仿佛在品鉴一幅画一般。
      “月表姐!”
      方家二小姐方忆茹倒是一如既往招呼,蹦蹦跳跳的,嘴里塞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她不过十岁,又有哥哥姐姐们宠着,性子倒是跟杨殊月有几分相像。
      还有一人静坐着看着她们笑闹,说到好笑处也会心地跟着笑。
      杨殊月像是没听到她们的调侃,端着身子慢慢走到暖阁里,轻轻坐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唉,果真是有婚约的人,这般温婉可人的小娘子,任凭谁看了都喜欢!”
      “嫄儿,说得这样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挖苦我!我是个怎样的料子你还不知道吗?”
      “谁敢挖苦咱们杨女侠呀?我可没那个胆子,我说的话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呢。”
      几人又是一阵欢笑。
      “我是水深火热,你们还拿我开玩笑,还是不是好亲友啊?”
      几人也知玩笑不可太过,点到即止,收敛了笑声。方忆雯移至杨殊月身边坐下,说:“好了我的好妹妹,快别生气了。”
      “月姐姐你别生气,小茹是站在月姐姐这边的,不许姐姐们欺负月姐姐。”
      小忆茹梳着总角,小脸圆乎乎的,雪白莹润,吃得嘴边都粘着碎屑,仰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真诚而又可爱。杨殊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有些怜爱地微笑起来。
      “小茹最乖了,不像你姐姐她们那么没良心,月姐姐没有生气。”
      “诶诶,看看你还记上仇了。”
      杜嫄笑说道。
      “得了吧,看我像记仇的样子吗?”
      又笑过一阵后,杜嫄叹一口气才说:“我可记得你可是最烦这些规矩教条的,今日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雪嬷嬷看我看得可严了,若我松懈她又惹伤心,看得我难受,也就听她的了。”
      杜嫄向四周望了望,没见到雪嬷嬷。
      “她此刻也不在这儿,你若觉得不舒服也不必端着,横竖我们不告诉她就是了。”
      杨殊月瞥了一眼身边的碧鸢,闷闷地说:“嬷嬷精明,派了碧鸢当眼线,亏我待她那么好,这丫头却倒向另一边,对嬷嬷言听计从,可真让我伤心。”
      碧鸢低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缩着身子委委屈屈竟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你也别为难她,你是她主子,她却归雪嬷嬷管教,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杨殊月看碧鸢可怜见的也有些于心不忍,对她轻声说道:“好了,我不过发发牢骚,也未曾真心怪你,你不必难过。”
      碧鸢道声知道,收了眼泪就在一旁兢兢业业侍立着。
      杨殊月转头看向对面含笑的清丽少女,虽是初到侯府,却不瑟缩拘束,气度倒是不错,这便是杨翎的未婚妻魏氏德音,是方夫人的娘家人,杨殊月见过几回,还算相熟。她笑着打趣道:“魏姐姐来的不是时候,我二哥出城去了。”
      魏德音双颊顿飞红霞,原本的气定神闲有些维持不住,两只手握紧了帕子,略显局促说道:“月姑娘莫要打趣我,我哪里是来寻他的?”
      “哦~”
      杨殊月拉长了语气,一面点头像是在应和魏德音的话,倒惹得魏德音脸上绯红更甚。
      方忆雯笑着摇了摇头,对杨殊月说:“月儿,你如今要嫁人了,嫁的还是齐王,确实不能如从前一般肆意了,规矩严些也好。”
      方忆雯温声劝道。她已经出嫁半年,深知妇人的身份与闺中大不一样,更何况是皇家那等规矩严明之所。她深有感触,又受方夫人嘱咐,总希望能给杨殊月指点一二。
      “诶~”杜嫄悠悠叹了口气,“你在我们之中最是无拘无束,侯爷纵着你,如今也要成那规行矩步的深宅妇人了,果然这世道,女子不论之前是什么样儿,最后只有一条归途,无趣得很。”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感慨,又带了些怨气。方忆雯笑道:“瞧你说的,嫁了人可不就是这个样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哪里还能像做女孩儿时那般放纵,你呀,现在还不懂。”
      “我当然不懂!我为何要懂?女子为何嫁了人就要变成那池鱼笼鸟,整天围着夫家转,连门都要少出,更别说去游船,去逛街,去骑马了。你再看看那些男人,喝酒吃肉逛青楼成婚之后哪一样落下了,男人可以建功立业,女人就只能囿于宅院,真是不公平!男人就那样重于泰山,女人生来就应该轻于鸿毛吗?”
      “你懂什么呀!男人要做大事,需得女人在后院安宅才能无后顾之忧,哪有你说的这般无用?”
      “可也有女人不想待在后宅,也想建勋立功,也想身居庙堂,也想流芳百世,但是古往今来未尝有过机会,若是有女人有此番想法,即便是学识渊博的大儒也只会冠冕堂皇冠以‘女流之辈’这样轻视的话。”
      “女子本弱,不该担能力之外的事情,照应好身边的事就好。”
      “都没去做过,怎么知道是能力之外的事情呢?若是一开始就认下了‘弱’的名头,怎么会有雄心壮志做下一番事业呢?”
      方忆雯三番两次被堵,若不是知道她并非针对她,怕是要生气了。方忆雯笑道:“瞧瞧,哎呀咱们杜小姐真是本事,你若是真能挣下一份功业我自然敲鼓鸣锣为你祝贺,古来女子艰难,各有选择罢了,你若不愿屈于深宅,天高海阔自然凭你驰骋。我只愿安分守己,守着自己的家罢了。”
      杨殊月听着听着就把规矩忘了,身子不知不觉就变了样,双手托腮撑在石桌上,小脸都微微变了形,双眼放空,心思有些散漫。
      “我跟嫄儿是一样的,也想着像我爹爹一样纵横沙场,做个大兴第一的女将军,光大安平侯府的门楣。可是如今糊里糊涂地就被许给了殿下,我却不知道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了?”
      “我虽不如你,却也不愿将就,若是嫁不得有情郎,我宁可出家当尼姑,也不愿将一生草草付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越说越离谱了!哪就到这个地步了?”
      “雯姐姐你别恼,也别当我在说笑,我是早就想好了的。即便是我爹也拦不住我,我不信死生轮回,所以我只有这一世,只活这一世,既然决定了便要按我的意愿去活。”
      方忆雯听此也不再劝,只对魏德音笑道:“德音,让你见笑了,嫄儿是个有主意的人,别看她说话犀利,性情却是很好。”
      “表姐,我也不是那般没见识的人,杜小姐为人爽利又有志向,听她说话我觉得欢喜,个人有个人缘法,我们也不要强求。”
      “德音姐姐是个好人,可是我整天听嬷嬷唠叨,疲惫得很,你们看,我都瘦了,眼底都有青影了,咱们说点开心的吧!”
      说着还扒着眼睛要给她们看,脸上表情好不委屈。方忆雯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的笑道:“你呀!”
      说着几人都笑了起来,再不说刚才的事。一直到申初,方忆雯一行人才告辞要离开,杨殊月将人送至门口,恰逢杨翎打马回府,看他鲜衣怒马,英姿勃发,倒是不负少年将军的盛名。
      魏德音见此,不由心头一荡,娇羞地低了头。杨翎早在不远处下了马,上前一一打了招呼,不免多看了魏德音两眼,魏德音觉察到他的目光有些局促,挣扎了片刻才抬眼与他同视,只见杨翎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二人虽然早就知道彼此但来往并不多,所以算不上多么相熟,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二人对彼此印象都挺好,也算佳偶天成。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只是不说破,闲聊了几句就都告辞了。
      “今天过得开心吗?她们几个都来看你了。”
      兄妹二人走在石径上,雪已经停了两日了,天气却寒冷更甚,碧鸢要给杨殊月暖炉,她却十分嫌弃,碧鸢只得自己带着时刻为她备着。杨殊月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说道:“我虽看到她们开心,但却不如从前自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如从前自在。雯姐姐从前从不干涉我做个什么样的人,今日却教我为妇之道,劝我不要放纵无状。我听着不是滋味。嫄儿今日似乎也不大开心。难道就因为我要嫁给殿下,所以一切都要变了吗?”
      “很多东西都会变,但是她们待你的真心应当是不变的。”
      “这我是相信的。”杨殊月微微一笑,环上杨翎的手臂,“不说了,二哥我想听你说营里的事。”
      “行啊!正好麾下有个校尉擅长擒拿之术,我今天学了些,给你看看!”
      “好呀好呀!”
      杨殊月兴奋大叫。杨翎忙用手虚虚掩着她的嘴巴,又张望了一下周围,除了远处的守卫,只有碧鸢和卓儿侍立在旁。他凑近杨殊月,低声说道:“别声张,嬷嬷来了你就不好过了。”
      杨殊月睁着杏眸连连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对碧鸢卓儿说:“小姐对女诫有朦胧不懂之处,我给她解解惑,你们无需打扰,都做自己的事去,晚膳时再来叫,明白了吗?”
      碧鸢卓儿对视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我的话不管用都不听了吗?”
      杨翎很少说话严厉,二人一听脸上顿生惶恐,忙道:“公子的话小的必然要听的,我们这就去做自己的事。”
      待二人急匆匆远去,杨翎摇了摇头,脸上有些嫌色。
      “你说你身边的下人怎么都战战兢兢的,是不是你苛待他们了?”
      “胡说!他们没犯错我苛待他们作甚,他们平时不这样,不还是那劳什子赐婚弄出来的吗?”
      “又不长记性了不是?”
      杨翎连忙喝止,脸上带了厉色,语气硬邦邦的,丝毫不给她留辩驳的余地。杨殊月“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想到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甘,现在连最心疼她的哥哥也要对她疾言厉色,鼻子一酸,眼泪想珠子一样一颗颗滚落。杨翎最见不得她的眼泪,登时就后悔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温声软语劝了一番才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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