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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鄯州 ...

  •   萧珩在定下婚事之后就被嘉成帝派出去到陇右查雪灾的案子,出发之前和安平侯见了一面,没有见到杨殊月,又去了一趟陵山看望恩师刘本溪。
      刘本溪年近八十,已是垂暮,须发尽白,穿一身灰色布衣,身形消瘦,脸上已皱纹满布,眼睛总是似闭未闭,安静时像入定的神仙,浑浊的双眸仿佛看淡了世间万物,沉静如斯又仿若会漏出光芒来。
      萧珩是早晨上的山,彼时天上飘着绒毛般的雪,他来到老师院中,有人正在扫雪。萧珩抖了抖身上的雪,又将斗篷摘了,才弯下身子恭恭敬敬隔着门行揖礼。
      “学生萧珩求见老师。”
      里边没出声,萧珩躬着身子纹丝不动,片刻,风就挟着雪花落到他的衣裳和头发上。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进来吧。”
      萧珩将门拉开,进去之后又轻轻关上。刘本溪正坐在屋内翻书,屋里烧着火炉,不算冷但也说不上暖。萧珩跪坐在他面前,刘本溪并未抬头看他,仍专注地看书。
      “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学生就要启程前往陇右,很长时间都没有来看望老师,就想出发之前来看一看您。”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老师是天下大儒,亦是萧珩终身之师。老师对学生的教导之恩学生更是不敢忘。”
      “好了,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吧。你此次也算得偿所愿,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
      “是。”
      萧珩正要起身,却又听刘本溪说:“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谈过的‘为君之道,始于立志,志不立,人不成’?”
      萧珩又重新坐了回来。
      “学生记得。”
      “你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所谓志也,上及天,下通地,气魂寰宇,刚柔并济,渡众生,平天下,方为志。无志,不君。无志而位极,家国大祸。类如此者,不胜枚举。’学生以为,志为君导,为君者先立志,志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日省吾身,精进不休,励精图治,以求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君者权极,若庸碌无志或志在邪道,必致祸端。”
      “嗯……中规中矩,看来你也只是明白字表的意思,其内理仍是一知半解。”
      “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点。”
      “老夫已经老态龙钟,半截身子都埋进了地里,也将这一切都看淡了。老夫并不在乎现在所谓的势,也不在乎庙堂上那把椅子坐的是什么人,宦海浮沉,其实无趣的很。只是天下芸芸,都在尽力活着,他们何其无辜要被这权力的风浪殃及。你要做的事情有三关,一为权关,二为君关,三为人关。”
      萧珩为之一震。
      “还请老师明示。”
      “你记住便是,老夫说得再多也不及你自己去悟。”刘本溪摆摆手,“去吧,那些孩子该来了,你也要出发了。”
      萧珩慢慢退了出去,才出院门就看到几个学生身着书院的白衫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谈论着什么,见到萧珩连忙行礼。萧珩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这些学子走入刘本溪院门,一如当年的他们,果然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陆释和陈琰正在陵山路边的竹林居喝碗热茶,上陵不产竹子,所谓竹林居只是将南方的竹子运来装饰的酒家而已,看起来倒是有些雅趣,所以书院的学子常来这儿。
      二人正好看到萧珩下山,他身边只跟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二人并未上前,只看着他匆匆走过。陈琰付了钱,提了书袋,看见陆释还在看,上前说道:“齐王应该要出京城了吧?”
      “嗯。”
      “倒是有些本事,皇上逐渐将一些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了。”
      “本就是皇子,这样也不奇怪。”
      “虽然如此,但是齐王根基太浅,在朝在野威望不高,又没有结交什么有权力的大臣,远不及太子实力深厚。虽然有了安平侯,但是武将常年在外,在官场交通制衡上帮不了太大的忙。”
      陆释听到安平侯心内也起了一丝波澜,喉咙里涌出苦涩来,但很快就被他压下了。
      “且看着吧。”
      陈琰听着他淡淡的语气,自觉无趣,他从来都是如此,不争不抢,不锋芒毕露也不会居于末流,跟他老子一个性子,只是少了些呆气。他虽不是顶尖的人物,陈琰也不会看轻了他。也正是他的性格,陈琰才会与他谈些敏感的政事而不怕被捅到官府去。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说:“听说安平侯去过你府上。”
      陆释点点头。
      “他去做什么?听你爹吟诗作赋?”
      陆释吐了一口气,提起了书袋,转身往山上走去。
      “不知道,都是我父亲接见的,我只匆匆见过一面。”
      “你就没问过伯父?”
      “问了,他说他与安平侯相谈甚欢。聊了许久,都是说些诗词歌赋,历史人文,我父亲还夸赞安平侯不单能驰骋疆场,学问上也见解独到,是难得的人物。想来安平侯是难得回京,想四处拜访拜访。”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陈琰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玄放,你可不要瞒我。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安平侯这是想要招你为婿,把他的宝贝女儿择出来,你可是艳福不浅呐。只可惜虽是名门婚事却不能自己左右,到头来还是逃不开,玄放兄,我说得对吗?”
      “子瑜通达世事,你说得很对,时也命也,这艳福我无福消受。”
      “门第虽高,终究不过是个女子,又能好到哪去?世间女子千千万,你还愁娶不了妻?我说你真要娶她说不定还会惹上许多麻烦,所以说不必在意,咱们还是将心思放在科举上。若是真能高中,入了仕做了官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原来子瑜这么风流的人物?我竟从来不知。”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你真得好好了解我了。”

      萧珩奉旨出京带了五十随从,赈灾队伍在后。是嘉成帝从金吾卫中钦点的。萧珩自己带了肖锐孔幕。
      一行人顺利到达陇右,进入鄯州城时大雪纷扬,路上行人寥寥,鄯州刺史带着一队人在城门等候。
      “鄯州刺史单逸鸿恭迎齐王殿下。”
      “免礼。”
      单逸鸿长得修长消瘦,身披暗青色的斗篷,风一吹里边空荡荡的,双颊凹陷,双颧高高隆起,两只眼睛深深陷进去。此时他身上落了不少雪,想必等的时间不短。
      单逸鸿悄悄瞥了萧珩一眼,目光又落在伫立在萧珩身后清隽文弱的少年上,随后对萧珩说:“下官在府中备了酒席为齐王殿下接风。”
      “不急,时辰尚早,单大人先带本官在城里四处转转,看看受灾情况。”
      “是。大人请随下官来。鄯州冷的很,风跟刀子似的,大人从京城来,恐怕不适应,下官准备了一辆马车,大人可以上车避避寒。”
      “谢单大人好意,但在马车里能看到什么东西,本官并非体弱之人,这点风寒还是受得住的,还是走着吧。”
      单逸鸿也不再劝,领着萧珩往城去。
      “时至昨日,已发现有四百五十一人受灾死亡,城内倒是比较少,多数是鄯州城周围的农民。刺史府开库赈灾,也找了地方安置这些灾民,但是鄯州本不是富饶之地,即便刺史府倾力相助,每天还是会发现有人死去,如今涌入城内的人也越来越多,官府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所以正急切盼望朝廷支援。”
      “鄯州今年收成如何?”
      “不好,今年雨水少,庄稼长不好,官府征纳的税粮都没有收齐,鄯州府已经将一部分的税延迟到了明年,本以为今年可以勉强支撑过去,不料鄯州今年冬天如此难熬,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灾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死了这么多人才上报朝廷?”
      “朝廷忙着与回胡的战事,战火虽未波及鄯州,鄯州城也难免人心惶惶,回报灾情一事也就耽搁了。”
      萧珩听了未置一词。
      “敢问大人,朝廷的赈灾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本官是轻车简行先来查看情况,不出什么差错的话物资应该会落后个三四天到。”
      萧珩看向单逸鸿,神情有些严肃。
      “鄯州可还能坚持这几天?”
      单逸鸿停下脚步,侧身庄重地躬身朝萧珩拱手道:“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萧珩神色稍缓,对单逸鸿点了点头,不再多话。一行人将鄯州城大致转了转,正打算先去刺史府落脚打点,歇息歇息再往城外去。
      萧珩原想原路退回,单逸鸿却将他带到另一条路上,说是近路。刚转过一个街角,萧珩就听到妇人的谈笑声。鄯州城现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甚至荒凉阴沉近似不毛之地,突然听到这样欢快的声音,萧珩不由驻足循声望去。其他人也都停下来顺着萧珩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打扮光鲜的妇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从一间铺子走了出来,周围还簇拥着不少人,一个掌柜打扮的人正满脸堆笑讨好这位妇人,这妇人年纪在双十上下,脸上带着浅笑,似是对掌柜的奉承十分受用。不一会儿,她也注意到了萧珩等人,随即收敛了笑意,仰着下巴看了他们两眼,似是想到什么,就带着人急匆匆走了,那个掌柜装聋作哑好似没看到他们也赶紧躲进铺子里关上了门。
      萧珩走到铺子前,看到匾额上的字“宝华楼”。
      “这是?”
      “这是宝华楼,是鄯州最大的银楼。”
      “刚才那位夫人是谁?”
      “回大人,这是宋培嵘宋员外家的贵妾,宋培嵘是鄯州的第一大富绅。”
      “哦?鄯州城如今如此惨淡,也竟还有人有闲情逸致看首饰?前呼后拥如此招摇。”
      “真正受难的都是平民百姓,大户人家财大气粗自然影响不大,该过的日子照样过。”
      “鄯州的富商巨贾很多?”
      “鄯州虽比不上上陵遍地黄金,但把持在这些富绅手里的钱财和土地可是不少。”
      “单大人与我仔细说说。”
      单逸鸿先将萧珩领到刺史府,到了太守府,单逸鸿事先做过安排,萧珩等人很快安顿下来。单逸鸿亲自招待萧珩,府里备了一桌酒席,萧珩让孔幕也落了座,将肖锐等人打发下去。酒席并不丰盛,甚至过于寒酸,只是一些家常小菜,肉菜都很少。
      单逸鸿略带窘迫说:“如今鄯州时运艰难,下官也只能备些粗茶淡饭,大人是吃惯凤髓龙肝的人,这些只怕不合胃口,下官恐招待不周,望大人海涵。”
      “单大人言重了,不过填饱肚子而已,不用计较那么多,我不是这么娇贵的人,更何况……这些东西对于受灾百姓而言只怕是不可多得的珍馐了。”
      “大人所言极是。”
      单逸鸿终于看向孔幕。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此鄯州之行还是比较艰苦的,所以萧珩身边带的都是身强体健之人,一个文弱书生在其中很是突兀。看他的穿衣打扮,地位应当不高,却又得到与萧珩同席的待遇,想到萧珩此行目的,单逸鸿猜想这个少年的身份应该是幕僚。
      “这位是?”
      “这是下官的一位朋友。”
      孔幕拱手向单逸鸿行礼。
      “在下孔幕。”
      单逸鸿回了一句“孔公子”就不再多言,与萧珩说起鄯州富绅的情况。
      “鄯州大大小小的富绅大约有上百人,其中以宋、潘、李、邹四大家实力最为雄厚。四大家手握鄯州将近五成的田产,许多农户都是他们家的佃户。除此之外,四大家还各有营生,宋家以宋培嵘为首,大人刚刚见到的那个妇人便是宋家的,宋家经营城中近七成的酒楼客栈;潘家以潘墉为首,鄯州大部分绣庄都属他家的;李家大家长名叫李良玉,经营玉器珠宝,‘宝华楼’便是其中产业;邹家是邹洵,经营米行。”
      “四大家既然家业丰厚,鄯州受灾时想必也出了力吧。”
      “只有邹洵施了几天粥。”
      “哦?”
      “下官曾上门募捐,都说时运不济,他们也是自身难保。下官上门求助时,全府上下皆布衣,形容枯槁倒真像是凄惨。”
      “是吗?那本官是不是也该拜会拜会这四大家?”
      “凭大人做主。各位舟车劳顿,可在府中稍作歇息,待休整好后下官领大人到城外看看,不知大人您意下如何。”
      “这样也好,麻烦单大人了。”
      “这是下官的职责。”
      虽然一路马不停蹄,但萧珩却并未立刻休息,他让孔幕跟着进了单逸鸿准备的房间,肖锐在门外侍候。
      “咱们一路紧赶慢赶,孔兄可还受得住?”
      “谢殿下关心,属下无碍。”
      萧珩微微点了点头,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看这个单逸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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