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禅光

3、妖邪

　　江成周拥住爱人，转头怒斥儿子：“你给我滚出去！”，遂又低头对爱人解释道：“小山，怪我平日对孩子疏于管教，纵得他无法无天了，星河第一次见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江星河只觉得脑子发涨发懵，有什么东西直冲头顶。

　　他一步一步的朝后退，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

　　忽然，江星河注意到那女子将右手二指并在一起，口中念着什么，几次指向另一手腕上的镯子，似乎想要施法将它卸掉，他急忙指着她对父亲道：“看！她想施展妖术！她是妖！”

　　想必父亲给她戴的那只镯子就是某中封印的东西！

　　从前他以为那是母亲留给父亲做念想用的，自他记事起，父亲没有一刻不带在身上。

　　江成周看见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平静的对他道：“她就是你娘，她不是妖，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着，就出去！”

　　江星河一直退到了房门口，脑子里乱哄哄的难以思考，心快速的跳动着，眼睛发酸发热，手依旧在抖。

　　那女子又朝他看过来，她方才的怒意与忧虑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和婉的瞧着他，似乎想要开口和他说话。

　　江星河一转身跑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沥沥淅淅的，还刮着风，雨水吹进眼里，模糊了人的视线。

　　天地晦暗，景物朦胧，就像他沉郁烦躁的心，一切都乱糟糟的。

　　江星河淋着雨思绪混乱地朝住处走，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下来，转身往回走。

　　到了父亲住的思山堂外，他没有勇气再进去了，只是在院墙外站着。

　　他担心那女子真的是一只妖，而父亲被妖蛊惑了心智。

　　妖会吃人的，父亲会没命的！

　　想了想，江星河绕到另一边去，思山堂西面的院墙外长着一棵粗壮的柳树，枝繁叶茂的，一半展在院墙里，一半展在院墙外。他走到那棵柳树下，轻而易举的攀爬上去，站在树上朝里面望。

　　院子里没人，他们是在屋里，什么也看不到。

　　站了一会儿，他心中愈发焦急。

　　但雨很快停了，六月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想进去，心中却同时生出一股子强烈的抗拒感：一来是怕父亲，二是不想面对她。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父亲从主屋里好好的出来了，不缺胳膊也不缺腿儿，一直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江星河从柳树上跳下来，走到思山堂正面，看到父亲正召来几个下人吩咐事情，见了他，说道：“你娘回来了，这几日你不用去书院了，在家里陪陪她，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爹！你给她戴那镯子是压制她妖性的是不是？！她是妖对不对？！”江星河直视着父亲，忍不住大声质问。

　　江成周背着手，没有直接回答他，顿了一下，才道：“妖又怎么了？”

　　江星河：“……爹！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近几年城里城外、乡下的村子里不时有人命案发生，都是被那些鬼怪妖邪所害！他们蛊惑人心，狠辣残忍，害死人命无数！您身为知府，管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怎么能和妖在一起？！！”

　　他眼睛冒火，胸腔里充满了激愤。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父亲说话。

　　虽然他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也不是除魔卫道的和尚道士，只是个知府家日子过得顺遂的少爷，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但也明白大是大非，善恶曲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江成周神色不变，道：“妖也有好妖，再者说……你娘从未承认过她是妖，她未必是。”

　　江星河冷笑一声，有些抓狂。

　　“妖会承认自己是妖？！爹！您难道真的糊涂了？！”

　　江成周难得没有发火，又对他道：“你娘生性善良单纯，她曾在我面前救过人，没有一点坏心……我给她戴上那只镯子，禁了她身上的法术，她现在与常人无异，你不用担心。中午过来这边用饭！”

　　“不！她不是我娘！”

　　江星河怒气冲冲的跑掉了。

　　回到住处，他越想越是生气，抬脚在墙上踹了几下，踹的太狠，疼的龇牙咧嘴的退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府里的管家秦伯半道儿上撞见他发脾气，便跟了过来，此刻站在他房间里殷殷劝道：“少爷，老爷找到夫人了不是好事吗？你气什么？”

　　“你没看见吗？！她长得那么年轻，哪点像我娘了？！她、她可能是一只妖……”除了跟亲爹大声嚷嚷这事，他有点不想让别人知道。

　　“妖……”秦伯口中念着这个令人惊惧的字眼，大概因为年纪大了，经受的事多，没表现出太害怕的样子，况且他对江家忠心不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尽力维护家主，“妖或许……也有好的，老爷的眼光不会有错的。唉，老奴在府上几十年了，看着老爷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老爷做事从不……”

　　“出去！出去！”江星河没好声的道，说完一头扎在了床上。

　　秦伯见他这样，只好关上门出去了。

　　江星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浮气躁的根本闭不上眼睡不着觉。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了，他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烤烙饼似的，耳朵始终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若府上出了事，肯定会闹起来的。

　　然而府里静悄悄的，他也不放心，万一妖害了人没被发觉呢……

　　心里像是有几十只蚂蚁在爬，令他坐立难安，一时想，世上会法术的奇人异士不少，不只是妖魔会施法；一时又想，难道没承认就不是妖了吗？这世上哪有人不会变老的？！

　　就在他想的脑仁疼的时候，秦伯又过来敲门了，说老爷叫他去思山堂吃午饭。

　　“不去！她不是我娘！”江星河在屋里喊。

　　秦伯劝了他一会儿，见他坚决不去，只好离开了。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小厮跑来叫他过去思山堂用饭，被江星河呵斥走了，还有两个下人提了饭送过来，也被他轰走了。

　　江星河坐在桌前，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拿了个瓷杯在桌上一下一下的磕碰。

　　起先他肚子还咕咕的叫，坐的久了饿过头了，肚子觉得吃饭无望便不响了。

　　父亲大概生气了，没再派人来叫他。

　　院子里一直很安静，下人们见他不高兴也不敢进来讨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他的一个贴身小厮双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说道：“老爷，少爷他在房里没出来过！”

　　“叫人送来的饭菜他吃了吗？”江成周问。

　　“没、没有，少爷不让人进去。”下人慌张的回答。

　　“他不饿吗？”有人问。

　　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江星河神色一变，立刻站起来，从置物架上拿了把锋利的匕首，快步走到床边往上面一躺，手里紧攥着刀贴着身体，拉上被子装成睡着了的样子。

　　万一、万一她想一网打尽，故意找到这儿来，蛊惑了父亲，意图挖取人的心脏，害人性命……他就趁她动手的时候挥刀杀了她！死就死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很快，房门被推开了，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星河。”父亲喊了他一声。

　　“他好像睡着了。”那女子轻声说道。

　　“饭也不吃，书也不读，大白天的只知道睡觉！”父亲走到床边，刻意压着怒火，叹了口气。

　　“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啊。”

　　江星河感觉到一双温软的手触在了他的脸上，轻轻地、温柔的抚摸着他的眉眼，鼻端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馨香，带着抚慰人心的亲切感。

　　过了一会儿，听她对父亲道：“他一生下来好小，我当初送他过来的时候都怕你养不活他。”

　　父亲道：“星河小的时候很乖，不哭不闹的，从小到大身体一直很康健，虽然长大后性格顽劣了些，但为人正直，总算没白费抚育他的一番苦心。”

　　“他长得真好看。”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江星河听父亲笑着道：“那是自然，他是咱们的孩子。”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怕打扰到他休息，便从屋里出去了。

　　等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躺在床上的江星河也睁开了眼。

　　他丢开被子底下紧紧握着的那把刀，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上，心里乍然涌出无尽的委屈与难过。

　　父亲平日对他那么严厉，不想也会在背后肯定他。

　　原来她真的是他娘！

　　过了好半天，他把头抬起来，看到枕头上有点湿，沾了几滴眼泪。

　　掀开被子坐起身，江星河发了会儿呆，想到了什么，他立刻下床，换了身衣裳，从窗户处瞧着外面的小厮不在，便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从府里后门溜出来，江星河独自走在大街上，心头萦绕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悲愤情绪。

　　他想，他之所以抗拒面对她，不只因为她是妖，还有一个原因：她抛弃了他！

　　一个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狠心把他抛下一走了之，过了这么多年，又突然出现，凭什么让他去认她？！

　　没娘就没娘好了！他不是也长大了？！

　　他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