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煮酒话菊花》飞絮游丝

11、汤泉水热洗凝脂

　　话说减膘如抽丝，怎是朝夕之事？那一大坨肥膘，数量可观，以食调理，成效颇小。这日，裴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东城郊有处泉水邪门得很，温热若汤，可以熟米，可愈百病。另外，体胖之人浸泡数日便可清脂减肥，瘦子却是万不可入内的。据说，偏有一瘦人不信邪，接连泡了两天，未见异常，然而到了第三天，有人发现温泉上竟飘着一具干尸。

　　“猪肥膘”听了，竟觉有趣得很，带着肥四、瘦五以及一队侍卫便去了东城郊，说是要一探究竟。菊三公子也想跟去凑凑热闹，却被裴梅拦住了，说是怕他贪玩落了水，说不定飘上来的会是具骷髅。菊三公子撇撇嘴，说了句“我无所谓”，终还是晃回屋里看书去了。

　　“猪肥膘”坐着软轿来到东城郊，转悠了好长时间也没寻到裴梅所说的温泉。这时，旁边的绛桃林里忽然扑楞楞飞起几只老鸦，肥四反应极快，脚尖点地，纵身飞去察看。

　　片刻后，肥四回报，林子深处果然有一处温泉，且四下无人，清幽僻静。“猪肥膘”点点头，一行人便入了林子。此时正是四月天气，绛桃林里花正茂，微风动，花瓣簌簌而落，如漫天红雨。

　　“猪肥膘”命人停轿，走到一棵绛桃树下，先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慢慢地闭上双眼、伸开双臂。

　　恍恍惚惚，竟是旧时风景。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九华，这叫做绛桃花。你看它的花瓣，深红如胭脂，像不像你的嘴唇？还有它的花萼，紫褐色的，像不像我的眼睛？这是属于我们的花。”他穿着绛紫色的袍子，袖口还用金线绣着几朵桃花，说起话来，紫褐色的眸子如琥珀般，流光溢彩。

　　“九华，我在想，我的前世或许就是一棵绛桃树。”他仰起头，闭上眼，伸开双臂，宽大的袖口轻轻垂下，花瓣如血，落在他的额前、发际、袍子上。他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一棵绛桃树，吸纳着天地灵气。

　　“九华，帮我采些花瓣，我泡酒给你喝。”他微笑着，捻起一枚花瓣，含在嘴里。然而，这绛桃花泡的酒却成为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

　　“猪肥膘”张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复又喃喃道：“你知道吗？今年的绛桃花很美。”

　　收敛心事，“猪肥膘”弃轿步行，待殷红霞蔚散去，却是别有洞天。

　　四面绛桃花，将一面桃花轮廓的泉水团团围拢，水气为云，萦绕上方。泉水如白汤，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

　　“什么人？”瘦五突然喝道。

　　袅袅水气中，隐约可见泉中有一裸身男子。他背对着众人，发如墨泼，写意地散落于肩背。

　　“算了，随他吧。这温泉本是天造地设，人人皆可泡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猪肥膘”道。

　　肥四等人见“猪肥膘”心情欠佳，都不敢多言语，退开百步之外，将温泉团团围住。肥四灌了一口酒，眯眼寻思着，刚才察看的时候，明明没有人的？

　　“猪肥膘”除衣入汤，顿觉一股暖意涌入四肢百骸，整个人通透了不少。这桃花温泉便似件手绘着绛桃花图样的器皿，内里盛敛着“猪肥膘”这枚皮滑馅足的汤团，正所谓原汤化原食，待脂油消残，人也便清瘦了。

　　“要喝一杯吗？”似情人耳语，三分撩拨，七分慵懒。

　　“猪肥膘”眯着眼，只见对面的男子转过身来，水气正浓，看不清脸。

　　“好。”心，猛地一震，明明是想拒绝的，然而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个字。

　　过了片刻，水面稳稳飘过来一只羊脂玉杯，又准确无误地在他面前停下。玉杯温润莹透如凝脂，酒水呈淡淡的红色，如少女绯红的脸颊。

　　“这是什么酒？”他拿起杯子，手指细细抚触杯身。

　　“酒若无名，便不是好酒吗？”那人反问道。

　　他一怔，复又莞尔，举杯碰唇，一饮而尽。

　　“如何？”那人问。

　　“我想叫它醉生梦死。”一杯酒，竟换得两行清泪，他从不知，酒亦有魂魄，千般思绪愁煞人。

　　水气越来越浓，仿佛感染到人的情绪，在“猪肥膘”面前结成一道厚厚的气墙。一时间，如白布覆眼，不可视物。

　　忽然，他感到双手竟被人攥住，接下来便是巧取豪夺般的索吻，牙齿咬破皮肤，一股咸腥之气弥漫开来。这一吻仿佛生离死别般绝望，又像是任性而放肆的发泄，没有半分欢愉，满满当当的都是痛苦。

　　“大胆…放…放开…”他想挣扎，四肢竟酸软无力，意识也渐渐涣散，唯有攀着那人的身体，才不致沉下去。

　　“对不起。”末了，那人在他耳边轻轻呢喃，“其实…我对猪没有兴趣。”

　　待“猪肥膘”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蜷缩在泉边，身上盖着件外衫。再看汤泉之中，哪还有半个人影？他开始笃定地做出结论，刚才那个人包括他的吻都是不真实的噩梦，一切从未发生过。于是，自我安慰开始奏效，心里倒舒坦了不少。他快速地穿戴衣物，却惊奇地发现衣服竟略肥了些，多年来好不容易攒的膘竟这样轻轻松松地不见了，这汤泉果然邪得很。

　　翌日，“猪肥膘”卷土重来，却不再只身入池，特命肥四相伴。然那肥四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丧着脸道：“主子，您就饶了我吧。当初，我媳妇就是因为我这憨厚样儿才同意嫁给我，说是抱着舒服还有安全感。若我真成了瘦五那副德性，她还不把我剥皮抽筋了啊？”

　　瘦五在一旁讥讽道：“死胖子，你还算不算个爷们？畏畏缩缩，被个女人管成这样。”

　　肥四嘿嘿一笑，道：“这叫闺房情趣，你懂不？赶紧找个女人给你暖暖被窝，你就明白了。不过，你瘦不拉叽的，像剔光了肉的排骨，到时候可别把人家硌疼了！”

　　瘦五说不过他，眼看就要发作，“猪肥膘”挥挥手，道：“算了，你们就在一旁伺候着好了。”

　　两人这才乖乖闭嘴，垂手候在温泉边上。

　　“猪肥膘”入了汤泉，身体周遭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他叹息着闭上眼睛，自己仿佛已成了这白汤的一部分。再来泡汤，理由竟不再单纯，是舍不得这一泉温柔，还是那杯让人不觉落泪的“醉生梦死”？

　　“肥四，把裴梅做的桃花糕拿过来。”他边说边想，现在泡在桃花汤泉之中，又有桃花入馔，若再配上一壶桃花酒，自己岂不成了桃花仙人？

　　肥四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桃花形状的点心，摆在“猪肥膘”身边。“猪肥膘”取了一块送入口中，酥软芬芳香袭人，点心竟慢慢融化在唇齿间，美意缱绻。

　　“主子，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瘦五瞪大了眼睛，见汤泉另一边，什么东西闪闪发亮。

　　“去看看。”“猪肥膘”道。

　　“是。”瘦五口中答应着，身子早闪出数步之远，后又端着什么物件而返。

　　“猪肥膘”盯着那物件，惊讶万分，竟是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酒壶，壶耳还挂着一只羊脂玉杯。杯内附一字条，取出细看，竟是写意而就的四个字：醉生梦死。

　　壶中盛满美酒，酒香馥郁、酒色绯红，与昨不同的是，上面还飘着几片绛桃花的花瓣，如浸染血色的眼泪。

　　某君道：“醉生梦死催悲泪，不知无情是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