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残杀之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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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谢落，小个子的外国男人缓缓开口，四声调平板端正，丝毫不差，带有外国人说“标准话”时常有的僵硬感。
“……信友，你是训导员。”他语气中有些困惑。
“所以？”谢落挑眉，艾杉冲他眨眼睛，他只当没看见。
“所以，你不应该参与到‘残杀之日’中吧？”那个冲着谢落的后脑勺迷惑地动了动，一簇毛茸茸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谢落这时候意识到有点违和——他以为艾杉口口声声地叫‘老鹅’的，应该是个相对成熟的男性，眼前这个小个子好像有点过分年轻，甚至显得有点迷迷糊糊的。
鉴于他手上短刀还抵在他犯人的脖子上，谢落冷静地收起了了将“老鹅”当“小鹅”看的想法。
“可我已经在这儿了。”他下巴微抬，手里拿的还是对方的武器。
狭身，直刃，窄镡，唐刀。
外国人用的唐刀。
谢落心中无甚波动，甚至还用自己的身份压了他一把，“既然训导员在这儿，你应该无条件地服从他，是吧？”
艾杉有点惊讶地瞪大眼睛，连挣扎都忘了挣扎，躺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个子的外国人没回过头来，声音依旧平平的，听起来有点呆板。
“训导员不应该参加残杀之日，是你先坏了规矩。”他稍停了一会儿，缓缓补上半句，“导师。”
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从艾杉身边弹开，原地倒翻，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反身，双手短刀交叉切向谢落侧颈。
这一招极狠极辣，速度又快，算准了谢落手里只有一把刀，不论去挡哪边，都会在另一侧留下巨大的空档。
绝无避开的可能。
艾杉整个人刚才已经被他按倒在地上，此刻指望他以速度起身更不现实。
无论如何，这一刀，谢落似乎是挨定了。
身着白衣，右手缚铁链的训导员侧颜瞧这个小个子的外国人，左脚忽然向后退开一步，与此同时，刀瞬间交在左手，电光火石间封住了对方右手刀的去势。
小个子的外国人偏头轻轻一笑，刀势不变招架，左手刀往下路而走，势如烈风。
“叮”地一声，那对好看的蓝色眼睛微微睁大，手中的刀也被铁链绞脱，落在地上。
有着棕色头发和晴蓝色眼睛的外国人，轻巧地落回地上，弯腰，从容地将自己第二次被绞脱了手的刀捡了起来，翻了个刀花插回腰间。
“我以为，只有犯人会用那种东西作战。”他将目光投向谢落腕间的锁链，“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意识……我小瞧你了。”
凑近了之后再看，他有张可爱的娃娃脸，那双眼睛离谢落极近，像一对装在盒子里的贵重宝石，极为美丽，就是没有灵气和情感，说话的语气也呆呆板板，一字一顿。
他仔细凝视着他，好像在心里盘算、研究和观察着什么。
“原来如此。”他看了许久，恍然大悟。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仍然躺在地上的艾杉。
“他很……”
“闭嘴。”艾杉捂着脖子说话。
谢落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地上扭动，被自己拽出了一大截，连衣服领子都歪了。
“松一下松一下。”他抓住锁链摇晃，上气不接下气，被勒得直翻白眼，谢落手边那半截锁链跟着微微颤了颤。
他赶紧放开手里抓着的锁链，艾杉喘了几口大气才恢复过来，坐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接着说刚才的话。
“老鹅，闭嘴。”
“但是确实很像。”小小个子的外国男人回答道，“外表也是，动作……”艾杉横他一眼，老鹅乖乖不说话了，柔软地眨眨眼睛，脑袋上毛茸茸的一撮头发也跟着起伏了一下。
艾杉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别扯没用的，你什么情况。”
“什么叫‘什么情况’？”老鹅眨着两只碧蓝色的眼睛，好像没听明白。
“我问你怎么到这儿了？”艾杉瞪着他。
“你没看到吗，我已经是‘归信圣徒’了。”对方回答，话音中还有点骄傲。
“扯淡，你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老鹅看着他，看了会儿，嘴角轻轻一弯，眼睛里却不带感情，“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艾杉叫道。
“艾杉，咱们总是这样其实挺没意思的。”对方开口回应，语气平稳，“如果一定要让我们信，不信就不能活的话，那就信吧，信了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双手合在胸前，脸上有虔诚之色，谢落看得出，这是他真心实意地相信着自己所说的这些东西。
艾杉像触了电似地往后哆嗦了一下，睁大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你疯啦？你也被他们洗-*/脑啦？”
老鹅脸上笑容未褪，双目空如无物，直视前方。那张脸不大，皮肤白皙，轮廓不像一般外国人那么粗犷，很精致。
他双手仍然合放胸前，看起来简直跟圣像上的真神一模一样。
听进了艾杉的质问，他摇摇头，笑容里有了点讽刺，说不上是在讽刺自己，还是在讽刺艾杉本人。
“没有。其实挺有意思的，我原来以为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给人洗*/脑，但是后来，我慢慢感觉到，他们其实并没有给谁洗-*/脑，只不过是把现实拿出来给大家看了而已。”
艾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他却似乎不觉，继续稳定而平静地说下去。
“真神，是如今昆仑一号地下城存在的一切基础。一切生存资料，包括地下城所用的整套恒温控制系统，都是由真神所创造的，也是由信众们的信仰，才能维持运行下去。”
“一旦停止信仰真神，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老鹅掷地有声地发问，然后理所应然自问自答。
“你知道，艾杉。我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像老鼠一样躲在晨昏交界线，记着分钟过日子，躲避同袍的追捕。”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没有信仰。”他说话铿锵有力。
“现在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一切都还来得及，艾杉，只要我们付出信仰，我们就可以重新有爱我们的友邻，信众，我们可以重新受人尊敬，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艾杉？艾杉？！你不就是一直想活得像个人吗！”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好像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
谢落下意识地低下头，为这番慷慨激昂的信徒演讲，做敬祷的手势。
艾杉双目放空，语气犹如死灰。
“完了完了，你完了，你没救了。”
小个子的外国人并不承认这个。
“是你没救了才对，艾杉。你太迂腐了。”他叹气，好像老师面对着一个最顽固的学生，“你想活得像个人，现在你已经有了机会，很轻易就能拿到，就在你面前。只向你要求一件事，信仰。付出信仰，对你来讲有什么损害呢？只有好处罢了，我们痛苦的一大原因，不就是没有信仰吗？”
“损害大了去了。”艾杉拒绝悔改。
那双碧晴的眼睛看了他很长时间，敛下眼波，失落地叹了口气。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那你就这么背叛你朋友。”一如往常，坐在他对面的人伶牙俐齿地回击。
“不。”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决定皈依了，你依然会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变。”
他坐下来，盘腿，闭上眼，将两把刀都放在手边，露出修长的脖子，“在这之前，你可以杀死我的意识体，将我淘汰出残杀之日。找到最后一个人，杀掉他，你就将是残杀之日的胜利者。”
艾杉不再跟他搭话，也没有动手去捡他的刀，却从谢落手里接过了唐刀。
“谢了，眼镜。”艾杉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秒，谢落觉得小腹一凉，低头看，自己已经被他捅了个对穿。他觉得整个人一轻，视角急速向上移，判定已然发生，整个人漂浮在空间外层，意识体有了回归的迹象。
他看见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艾杉将唐刀举到颈项前部，讽刺地瞧着那张圣洁的脸，鲜血从他颈动脉自刎的地方，蹿出好几尺，连意识体的视线都模糊了。
回过神来，两人正双双躺在第四螺旋的外圈。
“你干什么？！”谢落忍着强行被艾杉下线之后后脑的剧烈疼痛，一下子坐起身来，恼怒地问他。
“别吵别吵，眼镜，脑袋疼……”艾杉躺在地上直哼哼。
“你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通过残杀之日了！”
然而，此刻的艾杉充耳不闻，他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蜷成虾米，继续在地上蠕动，带着颤音回他。
“眼镜，有没有盆，我想吐……”
“你别打岔。”连谢落自己都说不清，他究竟是在为什么生气。艾杉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发现他察觉了，又赶紧闭上。
“回答问题。”谢落面无表情地把手往自己的终端控制器上移。
“别电别电。”艾杉赶紧虚弱地开口自救，“我说还不行嘛。”
“那就说。”
这个大个子笑了，“就是不想变成他那样而已。因为他们信，所以他们才会在那个圈里厮杀争斗。我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而且神经太紧张，根本没往深里想。不过，老鹅说了这一番话之后，我明白了。只有信的人，才会想要通过残杀之日。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就自杀好了，让他们自己残杀去，我这种没追求，没‘信仰’的人，躺平就好了。”
谢落瞪了他一眼，“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艾杉“噗嗤”笑出了声，“就为这个？”谢落被他笑得有点措手不及，刚想好怎么反驳，艾杉又说，“那样的话，你好像还有救。”
谢落下意识地不想答这道题，也拒绝想。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吧？叫老鹅？”
艾杉轻笑，“以前是，现在也可以是。他叫奥西安[1]。”他想了想，又郑重，而且很遗憾地说，“可能我以后没机会再见他了。”
不过，这种些微的失落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他养足了精神，还是躺在地上，谢落拽他也不肯起来，反而胸脯一挺，放声大吼。
“那什么宋光！玩够了没！滚出来！”
没人应声。
只有训导区那个巨大的螺旋重重包裹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残杀之日（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