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8、残杀之日（3）

　　艾杉低下头，拾起来消失的人留下的骑士剑，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流光闪烁，一时将面前刚刚吞噬了一位悔罪者的空间都切为两半。

　　自被一分为二的空间里，那张至善纯美的脸缓缓浮现出来。

　　谢落将手往心口探去，要在那里做出敬祷的手势，但刚伸到一半就被拽住了——刚刚他把所有锁链都放给了艾杉，多出来的那一截，这时候正紧紧攥在犯人手里。

　　“要行善，要爱你的同胞，要爱这座地下城里，愿意敬奉我的一切人。”自虚空中，少年轻启双唇，嗓弦干净得要命，冲击着人的耳膜，像是有什么人精心地给他设计过。

　　艾杉上半身往后仰，只用一条腿支持身体，盯着虚空中这张完美的少年脸庞，唇边眼中，皆带着极淡的一痕讽刺。

　　“为我而战，我的最锋利的武器，将永远属于你。”他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带锁链的男人，笑容虚幻，让谢落一瞬间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但在怀疑之后，又迅速为这种想法而充满了愧疚。

　　——他当然真实存在，没有比他更真实、更圆满的东西。

　　艾杉却冲这个真实、圆满的东西笑了笑。

　　“要不算了吧。”

　　少年干净的嗓音，再次开口说话时有了一点迟疑的迹象，像完美无瑕的玻璃杯上出现的一个裂纹。

　　“真的吗？你不要为我而战吗？”他哀伤地瞧着艾杉，若有一个这样俊美，如同神祇般的少年，用这样的目光瞧着你，那简直是让人为之付出一切，也心甘情愿。

　　谢落看见面前如阴影般站着的男人，低声笑了起来，好像心情更加愉悦。

　　“敬谢不敏。”他说，试图再度挥剑，但剑因为他的不虔诚已经变得沉重，再也无法举起。

　　他将手放开，那把锐利的骑士剑落入他脚下的空间之中，像先前的刺客一样被吞没了。谢落伸手想要阻止，可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绘着圣像的银色剑柄消失在衍生的黑暗巨口之中。

　　艾杉脚下的空间重新破碎，又重新聚拢。

　　“你不该这么做。”谢落冷静地告诉他。

　　“为什么？”艾杉盯着他的脸，饶有兴趣地反问。

　　“没有武器，我们很难通过残杀之日。”谢落据实告诉他。

　　“这你跟我说过。但现在你已经见到了。”艾杉将自己的双手，和手上被锁链勒出的两道红印都展示给他看，“我没有武器也可以。”

　　“最好别太自信。”谢落回答他，“你也已经看到了，这里的很多参与者，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永劫轮回’，对上他们，你很难说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我不会信他的。”艾杉很固执，“哪怕是死在这儿，我进了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谢落不能理解，“也不是叫你妥协，只要做一次敬祷，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有那么难吗？”
　　“唉，眼镜，你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妥协的。”艾杉很正经地回复，他双腿盘起，靠在一根玻璃圆柱上仰看着玫瑰色的花窗，“我原先有两个朋友，一个，老鹅，你已经见过了，就挂在走廊里被你们当典型表扬，我本来以为他在隔壁，但现在好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了。还有一个……”

　　他住口不说了，这极大地勾起了谢落的好奇心，谢落偏开脸，状似平静地问，“还有一个呢？”

　　等了半天，艾杉还是没回答，谢落终于忍不住去看他，却发现这个大家伙正在盯着自己的脸发呆，他轻咳了一声，艾杉立即反应过来。

　　“那个啊……嗯，总而言之，他俩都被抓走了，他俩现在都信了真神。”

　　“信了不好吗？”谢落不解地问。

　　艾杉仍然看着他，他的目光好真诚，又有点心力交瘁，因此无可奈何，“你知道吗？……就，我想要那种，没有真神也能过下去的日子，信不信的没关系，你信，咱俩也能谈得来，要是说得有趣，我也愿意听；我不信，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也能活。”

　　大个子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日子要是这样就好了。”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谢落，“你能明白吗？”

　　有那么一瞬间，谢落竟然真地仔细思考了他话中的意义，但是他的思考最后无疾而终，只是顺着他的逻辑想一想，他就觉得头疼欲裂。谢落按住太阳穴，看着艾杉那双眼睛，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艾杉弓起后背，整个人缩小了一号，像是无端受到责罚的大型宠物。但他的恢复力也是大型宠物级别的，因为不过一会儿，他就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来，“走了走了，当我没说。”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盘旋卷曲的锁链，“谢了，收起来吧，别把咱俩绊着。”谢落沉默地收回了那一截锁链，艾杉向他挨近过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玻璃花窗的阴影散开复又合拢。

　　“残杀之日，已开启。献祭人数，2，待释放人数，五，已释放人数，零。”

　　谢落低声读了出来。四面墙，数百根玻璃柱，对手可能隐藏在其中任何一处。这一回，空间深处静寂了很久，谢落不知道余下的四个人中有多少看到了艾杉残暴的绞杀过程，但其威慑力是显而易见的——很长时间过去了，再没有人轻举妄动。谢落四下打量，只觉得好像有无数的眼睛正在旋转着窥视他们。他感到眼前有点发花，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因为精力的高度集中，已经有点涣散。

　　他迅速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或许艾杉确实有摆平眼前所有人的能力，但他也是人，在认识空间中虽然不受生理机能，比方说口渴或是饥饿的困扰，但即便是意识体，也依然会感到疲惫。

　　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侧头观察艾杉，刚一转头，却发现对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落停步看他。

　　“脖子疼。”艾杉捂着项圈里电极的部位低声哼哼，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电我干什么？”

　　“我没有。”谢落平静地回望，口吻冷淡。

　　艾杉看起来非常委屈，头埋着，手按在脖颈后面，从谢落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眉头皱得更深，声音隐忍压抑，“你查一下……你那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谢落连忙低头去查自己手腕上的终端。

　　“一切正常。”他困惑地说。艾杉已经没空再答他，一手撑在地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撑在地上那条胳膊不住颤抖。谢落走上去，想要检查一下他脖子上的皮项圈是否漏电。他弯下腰的一瞬间，额发落下，被风吹动。

　　等会儿……这封闭的认识空间里哪儿来的风？！

　　这个念头在心里刚闪了一下，谢落只觉得两条黑影已经一前一后掠过了自己面前，他下意识极速后退，正见刚才还在地上蹲着的艾杉瞬间窜了起来，将这条瞬间冒出的黑影接了个满怀，借助强大的惯性整个甩了出去。来人被直接甩到一旁的玻璃柱上，后脑触柱，当场化作光点，直接就摔没了。

　　另一条黑影已经窜到谢落身前，从其中裹着的银光来看，拿的还是长兵器。艾杉回救不及，刚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见谢落侧身避过对方兵器锐锋，对艾杉喊了一声攥住，两人之间，那条锁链形成一个松垮的套环，对方此时想要收手，但在空中已经万难扭转身形。

　　谢落并不贪，从开头就没想过如艾杉那样一招毙命，他双手前后交错，抓住锁链，只稍一用力，就缠住他整个前臂，来人手中的长*/矛当场就被绞脱了手。铁链对面，艾杉已经助跑两步，一脚横踹在他的腰上，笑得很得意。

　　“这个破绽你们喜不喜欢？”

　　谢落在他身后迅速捡起了武器。

　　但这人竟然直接腰上用力，打地上蹦了起来，谢落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已经抹着他的身子窜了过去，直奔艾杉，一道银光裹挟在黑影之中。

　　“他还有刀！”谢落出声示警。艾杉轻巧地回身一避，伸手稳稳地拿向对方的手腕。

　　对方反应也是很快，直接旋身扭了半圈，翻到背后跟艾杉纠缠，手中刀光闪烁，直奔艾杉的颈部动脉而去。艾杉也不回头，一手往对方的手腕上抓，整个人向后倒。

　　要是能在身后压住他，胜负立即分晓——深山里的猎人用后背将猞猁压在大树上，阻止其逃跑，当为此端。

　　可如今面对着战斗技巧跟他不相上下的对手，艾杉身材上的劣势立即全显，他尚未摸到对方的手腕，那个山猫一样落在他背后的小个子已经蹬了旁边被砸成半截的玻璃柱子一脚，弹开到另一跟柱子上，借势反弹，一个干脆利落的膝击，将本来就正在往后倒的艾杉，整个儿撞到在地上。

　　在艾杉挣扎之前，他的短刀抵住了他的颈动脉。等到艾杉看明白这个骑在自己肚子上的人的面貌，他干脆连挣扎都不挣扎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在他脸上出现，那张脸变得五颜六色。

　　“老鹅，是你啊……”他仰天长叹。后者眼中没有其他神采，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刀。眼看他上岗以来第一个犯人，就要这样被送出残杀之日。

　　“等等。”一个人突然出声，是谢落。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很冷静地将手中武器架在被叫做‘老鹅’的小个子男人的脖子上。

　　空间闪动，拼凑出那张完美的少年脸庞。

　　“要行善，要爱你的同……”

　　“我愿意行善发誓爱我的同胞只要人敬奉你我必爱他。”谢落飞快地说。

　　“为我而战，我最锋利武器，将……”

　　“我愿意。”谢落说得无比流利，一手在心口放了一下，就拿开了。接下来，他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和他们中间横亘的那把短刀。

　　“杀他的话，可是要经过我允许的，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