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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劝导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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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地下城里神圣的法律,他们是慢慢地走回训导区最后一层的。
四面都是白墙,墙上什么也没挂,只有白色的涂漆闪着光,也没有生命的迹象,干净得太过头了,连一只蜘蛛,一只爬虫都没有。
门被拉开了,训导区最后一层的门口涌动着人流,许多新面孔又出现在人流里,训导员们是白色的制服,犯人们是黑色的。
气溶执法粒子不断发动,不断嗡鸣,因为打火而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迎面而来的人们脸色憔悴,步履蹒跚,只有双眼圆睁,每个人都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阶段。
艾杉和谢落刚到训导区最后一层的门口,迎面就被汹涌而来的人流卷了进去,艾杉还好,谢落身形偏瘦,这一下子直接被往后冲得踉跄了好几步。
“什么情况?”艾杉用口型去问谢落。
“又一个奉献之日。”谢落也用口型回答他。
将他们两个束缚在一起的铁链,被抱着画,留着长发的青年艺术家差点冲开,他踉跄一下,在他们两个中间站稳了,他的训导员呵斥他,用力拉拽他脖子上的枷锁,他苍白纤细的脖子大幅度扭曲过去,脸上露出隐忍痛苦的神情来。
谢落向他的训导员做出一个手势,后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谢落将手放在胸口,抬头望左上方看了一眼,表示敬祷。
“相信真神的指示,给他们爱。”他平板而流畅地说。
训导员也立即条件反射地将手按上了胸口。
“相信真神的指示,给他们爱。”合适的一句结束语,在眼下的场合里也无可挑剔。
他放开了手中的锁链。
艺术家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一手按着脖颈,脸上露出苦恼又感激的神情。
“谢啦。”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那张画,长发垂在颊边,脸上有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盯着艾杉和谢落,憔悴又忧郁。
“我还想你们出了什么事?”
艾杉跟谢落交换一个眼神,同时侧过身子,三人默契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这就没人能注意到他们的异常之处。
“也没什么事。”艾杉低头答了一句。
确实没什么事,不过是越级到训导区的第三层逛了一圈,顺便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训导员在意识空间里捅了个透心凉。
小场面。
小场面。
“眼镜,你那么看我干什么,怪渗人的。”某个毫无忏悔之心的犯人,冲他扬眉毛,大大咧咧地开口问道。
这个绝不算是尊重的称呼,让另一个训导员睁大眼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像只猫头鹰一样盯着他们的方向。
“相信,真神的指示……给他们,爱。”谢落咬牙切齿地扶住胸口。
“嗷!”艾杉被“爱”得凄厉地叫了一声,捂住脖子。
谢落冲他点了点头,“一时手滑,真神还是爱你的。”
流动的漩涡停住了,那道开阔的广场又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卵形结构的中心,完美而神圣,连此处的白都是一种不一样的色彩。
四位劝信师,如同四滴鲜血那样,散落在这道白底上。大幅圣像在他们身后飘扬,那张完美的少年面孔那么巨大,有一米半长,几乎辨认不出年龄。
十几个穿着灰色的同袍也脏雪般点缀在白底上。
“奉献!奉献!”他们向着那张完美的面孔,双臂伸开,四肢都接触地面,齐声诵唱。
他们之后是旧囚,他们在喊过了“奉献”之后,悄悄地潜回那卵形结构的反漩中去了。新囚们之中,有许多人也跪下,喊了奉献。
艾杉嗤之以鼻,冷眼瞧着这一切。
另一个被留下来的旧囚给拖到大桶前面,有人将他细白的胳膊从袖子里扯出来。
艺术家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谢落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时间从没流动过,从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幻觉,这种虚无的实感直持续到坐在桌子后面的劝信师,也就是宋光,向他招了招手。
“去后面等着我吧。”他温柔和煦地微笑,“我有事要跟你说,我相信你也有事要跟我说。”
谢落想要点头,但是他猛然察觉,宋光看的不是自己。
他正在看的,是自己身边的艾杉。
而且艾杉竟然还点头了!
谢落都想不明白,他俩什么时候就那么熟悉了,明明自打这次见面之前,还是纯洁的相互憎恨的关系。
但艾杉就是点头了,甚至没给他捣乱,老老实实地被谢落带到第一个奉献之日时,关押他的那个小屋子里等着。
这个屋子地势稍高,从一半白墙看去,能很轻易地将广场上的景象尽收眼底。大多数人在第一个奉献之日的时候已经奉献了对自己来说最有价值的物件,艾杉于是非常好奇地趴在白墙一侧,扒着窗玻璃向外张望,问谢落。
“这次会让我们奉献什么?”
谢落想了想,“头发。”
“头发?”艾杉瞪大眼睛,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谢落推了推眼镜,“有什么问题吗?”
“有。为什么要设置这么无聊的奉献项目?”艾杉又恢复了他的毒舌本性。
“为了维持地下城的形象,身体形象就是内心品质的反应。”谢落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将目光投落在广场中心站着的劝信师和同袍们身上,劝信师的头发是利落的齐耳短发,每一个刺都被修剪掉,不带一丝一毫的攻击性,这样才有助于他们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亲和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每隔一月,他们的头发都要修剪一次。
同袍们的头发则是理成干净的毛寸,为了方便战斗和日常生活中的训练,他们理发的频率比劝信师要频繁,大概是半月一次。
他将目光投向人群里,很轻易地就能分辨出训导员和犯人的差别,因为训导员们的头发也是一模一样的。
他看艾杉,艾杉的头发不算长,但贵在杂乱,乱七八糟地翘在脑袋上,还有几根坚固的毛毛从头发的深处滋长出来,不屈不挠地指向天空。
头发的主人还一脸无辜地盯着他看。
“有必要吗?”他一手撑着脑袋问他。
谢落沉默未语。在他们脚下,一个和颜悦色的劝信师拿着一把推子,正在给所有愿意主动“奉献”的人剃头。那些露出来的脑瓜顶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即使偶尔有不愿意“奉献”的,在桶边跪了多时,也等了多时的旧囚,正在以无比的热情,愿意将他的血和肉,代替这帮罪人奉献出去。“同袍”每在他手上割一刀,他脸上的表情就更添一份愉悦。
这一个“奉献之日”结束的时候,他的手上留下了五道疤,少于第一个奉献之日中的旧囚。
当同袍们将他拖起来架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满手鲜血,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一种迷幻的狂喜,浑身湿漉漉的,像是正处于一种精神的高*-/潮之中。
奉献过的新囚们,沿着雪白的卵中的反漩流走了,像是流水线上无数整齐划一的零部件。
广场上变得空空荡荡。
回到漩涡最后一层的新囚只剩下五个人。
宋光自他们身后进来,把门无声无息地合上,孤身一人在他们身前坐下,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人陪同。
出于对上司的尊敬,谢落站起身来。宋光却有气无力地扯一下嘴角。
他好像非常疲惫,连维持往常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落,将锁链放开吧。”他转过头来说。
“全部?”谢落向他确认了一下。
“对,全部。”宋光摇摇晃晃地坐在那儿,好像只是一具勉力支撑着身体的骨头架子。谢落照他说的,将所有的锁链全都放开。
铁链抽开时的脆响在屋里回荡着,除此之外,就是宋光清浅的呼吸声。
“好了。”等到终端上提示剩余长度为零,请注意囚犯状况的时候,谢落抬起头,看向宋光。
他却继续说,“还有你手腕上的,也都可以放开了。”
谢落这回不再确认,直接松开了自己手腕上那一环皮质扣锁。
说时迟那时快,皮扣从他手背上刚刚滑落下去,身边的艾杉“嚯”地站了起来,抬手掀翻了两人对面的桌子,一个箭步抢到宋光身前,扼着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提离地面,一把掴在了墙上。
“有点胆色,可惜太无脑了。”艾杉笑得很狰狞,还有几分得意,“行了,你现在去通知他们,总司令也好,不管谁都行,管事儿就行。让他们马上撤下所有武器,打开地下城大门,同时把我,还有以下的这些人护送出去,名单你先记一下,有什么手续、流程,先走完了。”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听好了:谢落,奥西安·爱顿,陈桑……”
宋光不说话,艾杉逼近了,一座山一样笼罩他,声音极具威胁性地压低。
“好好听着,我这几天吃得不好,虽然手不太稳,但是扭断脖子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不信,你可以问他。”他用眼神,向宋光示意了一下谢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