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残杀之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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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精美的浮雕，从他们走过的白墙两旁浮现出来，宋光像兄弟一样紧挨着他，他的肩膀瘦削流畅，脸颊像是用来装饰浴室墙的蚌壳壁纸，嘴唇鲜红地吐着信子。
他观察了谢落一会儿，见他侧头去打量那些浮雕，脸上浮现出相当不解的表情，而后，他又想了一会儿，恍然地问。
“你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儿吗？”
谢落沉静地答了一声是，偏开头，盯着那些精致绝伦的图案。宋光了然，又问他。
“但是上面写的什么故事，你是知道的吧？”谢落点了点头。这些浮雕出现，是从他们步入这个螺旋形结构的第四层开始。其上记载着创世的全过程
——旧世界的罪恶与沦陷，旧世界诸国、旧世界中的贤圣，真神以少年之身在旧世界的游历，“星落之日”、异教神祇“瞬”的降临，“毁宗变法之日”、旧世界的战争、毁灭以及新世界的诞生……每一篇都是荡气回肠的，每一幅雕像、每一个场景都栩栩如生，好像是有许多演技卓绝的演员在扮演，他们优美的身影随着投影不断活动，变换，亦真亦幻，几乎让人产生错觉：好像时间变成了一个无限缩小又扩大的针尖，在这些白墙上刺绣。
“你呢？”宋光忽然停步，问身后沉默不语跟着他们的艾杉。
“不知道。”回答是相当冷酷的。
宋光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你不是在这里受过教育的吗？”
“那么扯的东西，哪里有人还会记得。”艾杉扬起头，将双手交叠在脑后，好像要摆出一个轻松的姿势。但是做到一半，就被脖子上的镣铐阻止了，两个手腕尴尬地卡在镣铐上，他只好放下手来。
“这种没趣儿的东西都要记，你们的生活是有多无聊。”
“历史——”宋光回答，“是很重要的，没有历史，我们什么都不是。”
“但首先你得知道历史。”艾杉又想把双手揣进囚服兜里，没半刻消停，但是他很快发现囚服没兜，谢落一直注视着他，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轻轻扬了一下嘴角，这个被艾杉称之为笑的举动，最近变得有些频繁。
艾杉歪着头，铁链被他挣得轻响。
“我听说，当异教神到来的时候，我们的祖先曾经奋勇抗争，打过一场光荣的大仗。”
“我听说，从来没有过什么‘毁宗灭法’之日，因为从来没人相信过真神，我们打败了之后，被迫向地下开掘，一个硅基人领导着我们，但后来他也死了，一个小偷窃取了地下城里的一切，并宣称一切都是他所创造的。”
“我听说你们的神就是这个小偷，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世者神，你们的神就是那个窃世的神。”
在最后，他用了一个早已经被废止的说法，谢落在教育中得知，这种说法是粗俗的，甚至是恶心的，一切含有旧世界历史的语言，都自然而然地包含了陈旧腐朽的思想和价值，因此，讲旧世界的语言，不啻是对新世界的一种背叛。
在劝信师那身红衣服的边缘，宋光的手指头颤了一下，像红土里雪白的一条蚯蚓。
宋光看向谢落，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好像听到了天下莫大的一个笑话。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很多人。”艾杉回答，答句里有些炫耀之色，他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老鹅、桑桑，小晴……你要让我都说，我一下子还记不住呢。”
“你相信吗？”这段争辩进入了白热化，宋光毫无预兆地将其截断，转过头来问谢落，后者点头，点头之前觉出一丁点迟疑，或许是因为艾杉说话的样子，过分理所当然，那一丁点迟疑让他心里突然涌起巨大的不安。
他看宋光，后者取得了他的态度，温柔地眯起眼睛微笑，表情满足而又欣慰，像是在看一个听话的孩子。
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艾杉，艾杉脸上那种炫耀的神色很快全都消失了，好像是因为失去了对手，又或者是为了某个隐秘不可告人的缘由，他将双臂都伸开，打乱了白墙上精致绝伦的投影，眼睛注视着雪白的穹顶，根本不往他们这边看，蔑视他们的态度显而易见。
谢落稍微呼出一口气，雪白的穹顶也让他的心再次平静下来。层与层之间透明的玻璃幕墙已经尽在眼前。
各种各样的色彩充斥着玻璃幕墙那头，空间像是一组打碎了的彩色画板。宋光悠然地挥手，玻璃幕墙在空气里消失无踪，谢落这才能够看见，那些绚丽的色彩是自上而下透漏下来的，一条彩虹横跨穹顶，自一块遮住天穹的巨大玻璃花窗之间散射，把绚目的灯光投落满地。不具姓名的阴影在支柱和白墙上轰动，在那块玻璃花窗之下，连黑暗都具有绚丽的色彩。
风声忽自平静的地间涌起，谢落未及反应，已被艾杉一把拽在了地上，他身体微侧，一手握住来人的手腕，发力一捏，偷袭者手中的那把标-*枪清脆地掉落在地上。
偷袭者武器脱手的那刻，一把不知何处而来的飞刀洞穿了他的胸膛，他仰面朝天倒下去，身下的玻璃花纹变换成一张血红大口，转瞬吞没了他。
林立的玻璃柱间数道黑影一闪而过。
艾杉回头，拄着那支标*-/枪，似笑非笑地看背着手站在一边的宋光，“怎么着，终于想明白了，还是杀了我比较省事？”
宋光没再回答，他向后退了一步，同样是玻璃花的地面就拖着他拔地而起。他成为了一尊至高的雕像，碎裂的玻璃花拼成模糊的人脸，十分庞大，不可辨认，连宋光自己都很快变成了其中的一个小点，他脸上的表情也辨认不清了，只能听见声音。
“这里是劝导处的第三层，今天，奉献之日之后的第二天，将进行一个‘残杀之日’，在鲜血、战斗和冥思之中，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应该热爱的东西。”
他的声音极为温柔，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
“哎！人，你人不要了？！”艾杉大喊，拎起手里的锁链抖了抖，谢落一个没防备，让他扯得往前面踉跄了一下。
宋光愣了一下，声音清晰地从最高的平面上传来，“——不要啦！”声音里带着轻松愉快的笑意。
谢落愣了，艾杉继续抖着他手里那条锁链，晃来晃去，谢落的手腕也跟着被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他暗自较劲想要把自己的手腕扯回来，但因为较劲的对象是身高一米九几，站起来能把他装下的艾杉，未果。
艾杉继续扯着脖子往上面喊。
“这个！我说的是这个！你们自己人！”
“没办法啊，按照规定，只要出了劝导室，训导员和犯人就不能分开啦！”宋光的声音软绵绵的，中气不足，但也扯着脖子跟他一问一答。他已经升得很高了，声音显得虚无缥缈。
艾杉的脑袋和脖子已经快要折成九十度的直角了。谢落面无表情地被他吊着手腕子，晃来晃去。他开始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能伸手去推一下眼镜。
“我最后——还有个——问题！！”艾杉放大声音喊。
“说吧——！”宋光的回应从上面传来，非常微弱。
“你他妈的——到底要他妈的——干他妈的什么！！！！！”艾杉使出吃奶的力气喊。
宋光已经上升到一个非常惊人的高度，这导致了甚为荒唐的后果，他或许回应了，但艾杉再听不见，宋光的声音宛如天听，从此上不可闻。艾杉锤了一下地，非常懊恼，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走，但突然大叫，整个人“扑通”一声，又摔回地上。
“你电我！”他不用一秒就找出缘由，对着谢落大叫，像是没做什么错事，却无端被责罚的大型犬。
谢落终于重获自由，他平静地收回自己的手腕，完成了一直想要完成的那件事情，因而即便在如此诡异的情状之下，他的心情也莫名轻松愉快起来。
“别一直拉着铁链。”他说，“我想推一下眼镜。”
“就为了推眼镜，你就电我？”艾杉不可置信地躺平了，摊开手，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起来，“你们那什么劝信师都把你扔这儿了知道吗？唉，你们这个组织没救了，看来我必须得想办法出去推翻你们了。”
谢落心头坦然，他从未听说过，有任何囚徒死于劝导区，更遑论训导员。
“不用担心。”他刚想说什么，艾杉忽然又偏头，扯了一下他手腕上的铁链。
“那什么东西？”他问。
“什么什么东西？”谢落不解其意，而且他也是真的没看见。
“上面。”艾杉又拽了一下，指着他们正上方，“往上面看。”谢落仰头，只见模模糊糊地，根本辨认不清，不过，确凿无疑是文字，他平静地回答，“不就是字？”
“你读一下，我不认得你们的字。”
“怎么会？”
“你们的字每隔一段时间就改一版，我出去太久了，哪里还认得？”
这是有必要的，谢落心想，改变文字就是更新历史，历史须得常常更新。
艾杉侧头观察，见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的样子，不耐烦地拽了他一下。
“你躺下。”他告诉他。谢落依照他的话，将身子放低，缓缓读出来那些由移动的玻璃花窗拼出来的文字。
“残杀之日，已开启。献祭人数，1，待释放人数，七，已释放人数，零。”
“来真格的？”
“大概是的。”
谢落叹了口气，周围宁静得像一块铁，数百道玻璃柱子高低不一，耸立平地，将此处空间分为大大小小数百个独立空间。在他们头上，一道虹彩飞跨而过，玻璃花窗旋转起来，那些文字和混乱的数字消失不见，玫瑰色的光影投落在地上。
艾杉双眼微闭，忽然轻声开口，呼吸均匀平静。
“你们这劝信师也不靠谱啊。自己人都坑。”
“可能吧。”天机岂可为他预测，谢落这么想。
“帮我出去吧。”
高大的男人住口不说，转过头，往他眼睛里看，眼睛里都是期待，对一个先前素未谋面之人抱有这样的期待，是荒谬的事情。
“通过残杀之日？当然。”谢落又挑起嘴角，故意避过他话里的隐意，“你是我第一个囚犯，对我的考核指标来讲，是很重要的……你就别拖我后腿就行。”
艾杉敛起眼睛里的失望，跟原来一样，他笑了起来，“扯呢，咱俩谁拖谁后腿啊，眼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残杀之日（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