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劝导室 ...
-
训导处总是打着柔和的白色灯光，辨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谢落在自己屋里慢悠悠地用完了晚餐，机器人在他面前收走了盘子。他稍微闭了一下眼睛的功夫，再睁开，那张优美的少年脸庞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白色的皮肤完美无瑕，微微透光，双目直视前方，朦胧美丽。
谢落低下头，进行了一次敬祷。当他想起艾杉的时候——当然，他在敬祷的时候本来不应该想起他，当他想起他的时候，只得又做了一次敬祷。“少年”的眼睛微微眨动一下，睫毛扑闪，好像对他微微露出笑容，投影旋转着黑了下去。
他的敬祷已经被承认了。谢落将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地冥思了一会儿，心里十分平静，然后走了出去。
不像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两边的玻璃墙里已经不再满满地住着人，有些人自动地被升入螺旋形布局的内层，象征着他们已经诚心悔过，从此后也是旧囚的一员了，但是要彻底回到地下城中，被众人接纳，重新成为光荣的信众和友邻，还需要至少经过六个阶段的悔过。
艾杉，不用说，还待在最外层，谢落发现他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好奇地扒在玻璃幕墙上东张西望，两手撑成一个喇叭型，尽力伸长脖子往旁边的囚室里看。
见到谢落，他就大力挥手，“人都哪儿去啦？”
谢落抬起手印在玻璃幕墙上，墙确认了他的生物身份，缓缓降下。隔着幕墙，艾杉那张经过滤而模糊的脸变得生动和清晰起来，幕墙在他们身后升起，谢落双膝盘起，坐在囚室一角，又伸出手，向对面指了指。
艾杉眨了眨眼睛，竟然老老实实地回到他对面，坐下了。
“奉献之日已经结束，我将对你进行第一次测评。如测评通过，你将被获准升入下一层囚室，请做好准备。”谢落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段话，完美无缺，只是艾杉一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撑在膝盖内侧，一条腿曲起，另一条伸开，好像走神了，直愣愣盯着他的脸发呆，眼神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谢落清了一下嗓子，“咳，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艾杉猛醒过来，乖乖举手。
“讲。”谢落往上一推眼镜。
“那些没了的人，是去了上一层囚室吗？”
“没错。”
“如果我通过了测试，去了上一层囚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会接受第二次测试。”
“然后呢？”
“第三次。”
“一共有几次？”
“当你通过六次测评之后，你将洗净罪囚身份，重新成为光荣的信徒，重归救世真神的怀抱。”
谢落回答道，又问，“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艾杉一脸轻松，对着他，没有像对着宋光那样，说出那么多的嘲讽。他的这份轻松甚至让谢落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他不祥的预感很快成真。
谢落成为训导员的时间并不长——他在教育舱进行了为期十年的教育之后，通过了信仰测试，体能测试，综合素质测试，才开始作为地下城训导区的训导员工作，到现在也没过两年，其中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以学徒身份服役的。严格来说，艾杉是他独自参与训导的第一名囚犯。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而窄的屏幕上投出一行行的字，心如止水地念下去。
“现在，你感到快乐还是悲伤呢？”
“快乐啊。”艾杉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看他气的那样，我怎么能不快乐？”
谢落的电子笔停住了，“你是因为他生气才快乐？”他不可置信地问。
“啊。”艾杉笑嘻嘻地看着他，“我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嘛。”
他手中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语音采集系统已经自动地完成了第一个问题的录入，谢落想将页面拉回来，但是手慢了，并没有成功。他看着那个页面流走了，屏幕上剩下一片空白，没有结果。在那篇空白之中，下一个问题缓慢浮现出来。
谢落照着读了。
“你时常想起你的奉献物吗？”
“不想啊。”艾杉眉眉飞色舞，“我说过了，不就是情书吗，那东西我有一大堆。”
谢落忽然想起他轻松的外表之下，那攥的发白的拳头，深深嵌入掌心的指甲，顺着指缝流下来的鲜血，一滴一滴滴在雪白的地上，无比刺眼。
他忽然好像不受控制似地，将语语音采集系统的旋钮轻轻推了一下，红色的示警标识自屏幕上跳出来，谢落又继续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个标志划走，语音采集就这样完全关闭掉了。
“你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吗？”他低低头看向屏幕，那里空白一片。这个问题完全是他所好奇的。
艾杉看着他，因为这个问题而愣了一下。谢落并没有催促，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声音沉甸甸地传过来。
不是。他说。
谢落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瞬，感到自己的好奇心被满足（当然，从他受到的教育来看，这一点显然是应该被禁止的，他尽力想要控制住自己，但是未果。），而且，自己先前的推测也全都成了真。
他告诉自己，囚犯正在动容，对他吐露了之前不曾吐露的东西，所以，继续这样的对话是有好处的。他欺骗自己的招数非常成功，他坦荡地往下问。
“那么，介意跟我说说，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给你的吗？”他说，“劝信师们不会出错，既然他们拿来了这封信，这就应该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艾杉不抬头，声音沉沉闷闷，“是的。”他说，“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他双肩微微起伏，肌肉线条在宽大的囚衣下翻滚。谢落安然地等待着，就坐在他的对面。艾杉的声音忽然轻轻地传过来了，比以往他听到的每都要更低沉，悦耳，更平和，他的声音里退下了刺，退下了一切不肯服输的，带有嘲讽意味的辞藻，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了。
“我说一件事，你不要笑。”
谢落依旧安然地等着，听到下一句话，他才瞪大了眼睛，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信是你写的，你信吗？”艾杉说，他接下来好像又说了几个字，很短，是某个旧日的称呼，但谢落几乎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剩他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像一只鼓槌，拼命锤他的心脏，要锤出汁水来。
信是你写的，你信吗？
他抬起头，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但艾杉的双肩突然抖动起来了。
“你不会真信了吧？”他问，把谢落活生生给问愣了。
男人低沉的哼声变成了笑声，他抬起头来，眉宇间无半分郁卒之色，神采飞扬，相当张狂，而且欠揍。看谢落不说话了，他用自己平伸在地上那只脚去够了一下谢落。
“生气了？”
谢落平静地看着他，心中默默做着敬祷，他挺想保持冷静的，但是面对艾杉，这就比较困难。他想，不能从这人身上指望一点正经的苗头出现，他好像天生是来这里捣乱和游戏的，傲慢至极，想依靠聪明才智和尖嘴利舌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对什么东西都不严肃对待。那一瞬间，谢落觉得自己甚至能够理解他背弃真神，叛逃至地上世界的缘由了。
——对于这样的人，信仰太沉重了，一切隆重的话题，一切生命的意义都太沉重了。没有信仰的人，对生命天生是缺乏责任感的，他连自己的回忆都能胡编乱造。
“逗你玩的。”他满不在乎地说，“真是别人给我写的情书，我自己都忘了有这玩意儿，至于为什么到了你们手里，那只能说你们这边搞情报的太垃圾了。”
谢落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所有的试探都没起作用，便重新旋了一下旋钮，打开语音记录，机器回到平静而稳定的状态中运行，他等待下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迟迟不从空白的纸屏上浮现出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前的操作导致眼下的情况，将屏幕拿在手里晃了晃。
没反应。
他茫然地抬头，四周都是白墙，连他手里的那块白色屏幕，好像都若隐若现，混沌一片。他一瞬间觉得有点失重，一种陌生的感觉把他给控制了，好像眼下的一切都很异样，而且可怕。等他从这种异样感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玻璃墙外有一个苍白瘦削的人影，正弯下身子关切地注视着他。
宋光。
他冲自己微笑着挥手，双眼微弯，苍白的脸颊也因为低头而染上几分血色。
“跟我来。”他说。谢落勉强站起身，好像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带你们去看好看的，只有今天才会有的特别日子。”微笑在他脸上好像一具假面，他现在对着艾杉也能心无芥蒂地笑，好像先前被他气到失态的样子从没有过。
“什么好看的？”艾杉掉头问谢落，顺便捞了他一把，但谢落甫一站起身来，就离他远远的了。艾杉还在期待他的回答，宋光也正看着他，谢落用眼神和口型确认了一下，宋光抿嘴笑着，点头，证明他想得不错。
“残杀之日。”他告诉艾杉。
“那是什么？你们变本加厉折磨人的手段吗？”艾杉追问。
“不。”宋光宁静地笑着，将目光投落在艾杉高大的躯体上，“这是我给你的特别待遇，希望藉此，你能够找到真正的信仰。你会是个好战士，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够为正确的事情战斗。”
“这话说的，我想为什么战斗，就要为什么战斗。”
他说着，但还是低下头，任由谢落将皮带和铐链戴在自己颈项上，另一头锁在谢落手腕。宋光走路几乎没有声响，走廊里只回荡着铁链摩擦时清脆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劝导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