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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蛋(2) ...

  •   艾杉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的厚雪,“外面有人。”他说,他沉重的肩胛骨在山洞里投下一个暗影,随着他身体的耸动而隆起来,微微停滞了一会儿表示思考,他长久地凝望着山洞岩壁,就好像一个原始人凝望着漆黑的夜空中,自己黑洞般的命运与宇宙千百万光年之外一颗超新星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夜空如此神秘,夜空如母亲般向她张开了怀抱,她于是拿起了一块烧焦的骨头,开始描绘,她的古铜色的肌肤和结实美丽的骨架在夜空中泛起神明的光泽。她开始书写和绘画,她成了神明,她的孩子们围拢过来望着她,神色痴迷。遥遥的天河,如纱和雾般轻薄地盖在我们母亲的身体上。
      而是谢落拿过了那根最后存在于世界上的骨头。
      “我知道,只是没说。”他侧眼瞧着艾杉,他清秀的轮廓直立在上,于山洞最顶上投下深重的黑影。这是他们和成为地下反抗组织首脑之后三个月的一个晚上。实际上地下反抗组织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选举过任何首脑,并非出于某种虚妄的自由观点——每天都有新的人死去,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安全的。同样,每天也都有新的人加入他们。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来加入我们的。”谢落抱着手臂看他,“我没有放他进来。”
      “成。”艾杉头也不抬,“你看着办。”谢落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很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就这么同意我?”
      但艾杉没说什么,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反驳他,他只是抬起头注视着他自己的阴影,轻轻叹口气,不是在对他,而是在对那个虚空中的自己说话。
      “我本来不打算这样,但是之前的事情不能再有。”
      谢落的呼吸声轻轻响着,他转过头,重新打量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久,艾杉听见他说,“很好的,很明智。”
      “但真的正确吗?”
      “没有最正确的事情,只有应不应该做的事情。”这个大个子头也不抬,“我不想再把叛徒当兄弟,被叛徒伤一次心。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会接纳所有从地下世界而来的人,但那样的世界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谢落歪头看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兄弟。”
      “什么?”艾衫像个大型犬似地一歪头。
      “这个词没有在你们的词典里。”谢落抱起双臂。
      “是吗,我不记得了。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是词典里的,什么不是词典里的。”
      谢落忍不住笑起来,“挺好。”
      艾衫继续盯着他,像个叛逆期的孩子对自己的父母——父母,又一个已经消失的概念,(谢落缓慢地这样想)。
      “我想要有一天能像你一样说话。”
      谢落这回真地笑出声来,“好,我等着。”
      艾衫站起来,像一座阴影似地笼罩了他,“要给我抱一下吗?像你说过的那样。”
      “男人和女人才做这种事。”
      “什么是‘这种事’?”一旁静静摆弄着一个生锈坏掉的显示屏的奥西安突然抬起头来。
      “什么是‘女人’?”几乎是与此同时,艾杉问道。
      谢落失掉了故有的那种,胸有成竹又带一点戏谑的表情,大笑起来,笑弯了腰,艾杉像看个精神病一样地看他,脸上出现混杂着惊讶,难以言喻的表情,奥西安孩子气的脸上显出一点好奇探究的神色。
      谢落自顾自笑个不停,过会儿,渐渐止住了,然后又抬起头看看他俩,想起什么,接着笑。最后他笑累了,两步从艾杉的阴影中退开。
      “所以说究竟要不要抱?”艾杉满含期待地注视着他。谢落摇头,嘴角仍然高高地扬着,“不要,太gay了。”
      “什么是太gay了?”
      谢落恢复了双手合着胸站立的姿势,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微笑,“你的问题太多了,睡觉去。”
      一墙之隔的山洞之外,那个黑影仍然矗立,风狂雪暴,如一尊不动的壁。我们的母亲跪了下来,抬首向苍天遥望,雪依旧在下,风也依旧在吹送,扬起我们母亲的头巾和长发,我们围绕着母亲挤挤挨挨地站着,眼神肃穆,我们的兄弟被杀死,我们的姐妹被杀死,我们只是站着,没有动,没有叫,没有逃跑。
      母亲化作一阵夜风吹散。
      我们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在夜空里开始纵声长歌。但那个站在山洞口的人没有歌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像是我和我们母亲的一种结合体。我们莫不是我们和我们母亲的结合体,只有他表现得最鲜明,他倚靠在山壁边一动不动。
      艾杉如谢落所说的那样去睡了,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那,好像下定决心要冻死在此,也绝不挪动一步,他披着厚厚的防寒毯——显然是只有地下。艾杉揉了揉眼睛,从一个通向外界的小孔向他喊话。
      “什么人?”
      被喊到的人慢慢抬起头,脖子僵硬地左右一转,眼睛也在眼眶里咕噜地转了一圈,好像用这些动作表明,他毕竟还是活的东西。这些动作被艾杉尽收眼底,他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又一次,尽量不带感情地开口。
      “立即说明你的来意,否则我们将把你当做敌人。”这是必要的谨慎,他说服自己,在这片黑暗的雪原中我们的敌人太多,曾几何时,世界的面貌已经全然改变,只剩下孤寂的我们,和孤独地站在山洞口的男人。
      “让我加入你们吧。”他伸出双手展示给他,艾杉在其上看到密密麻麻的,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又在他的双腕上看见纵横交错的刀痕。他的脸凑上来,离得镜头极近,他脸上的神情僵硬,坏死,把艾杉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神色出现在活人的身上,他让他想起他们在冰原上跋涉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被冻结的死人的脸。
      他吞咽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
      “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东西……”这个披着斗篷的死人,用他仿佛在冰下冷冻过的紫色嘴唇开口,“进入地下城的密码。”
      “我怎么相信你呢?”艾杉勉力在死人的面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我是地下城的首席医师,你们可以检查我的身体,也可以检查我写下来的这些编码。”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语速飞快,好像只是想把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全部飞快地说出来,而不管对面的人究竟会怎样回应他。
      艾杉对着这个玉石一样严丝合缝的人陷入了沉思。
      “我会将我们的技术人员找来,请你在这里等着,如果你的信息确实准确,也确实是诚心加入我们的话,我们将以朋友的身份欢迎你。”
      但他已经不再说话了,如前所述,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内心所想说出来,而并不关注自己得到了什么回应。
      艾杉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话筒,他先去寻找技术人员,这里的技术人员,有且只有一位,这指的是——
      “奥西安。”医生柔和地开口,“把那个音乐关掉,你会害我们的所有计划功亏一篑。”

      带我去月球上。
      同我一起在群星间嬉戏。
      带我去看看水星和火星上
      那春天的,模样。

      带我去月球上。
      让我自此,永远地,歌唱。
      你是我心之所属
      所有梦境,所有期望,所有幻想。[1]

      奥西安用闪亮的摄像头——眼睛,盯着这里,谢落注意到所有的摄像头都向这个方向转动了,悠扬的歌曲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多子多福舱”内凄楚地反复盘旋着。
      医生提高了声音,仍很温柔。
      “奥西安,关掉。”
      没有再传来回复,然后音乐停止了,谢落为奥西安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愣了一会儿,但即便此刻他想问问题,也无人能够回答他。于是,谢落向医生顾盼而去,他们在此的使命已经完成,是时候向他们的新目的地,也是最终的目的地——大神龛而去了。
      但医生对他的召唤没有任何反应。谢落刚想要说什么,奥西安的声音却又在此时响起,“你一个人走。”他说,谢落几乎能想到他说这话时的脸,平静的,冷漠的碧蓝色眼睛,像是神龛里泥雕木塑的无上之神。
      “他的人格已经解体了。”
      “什么?”谢落失声叫了出来。
      “是的,他的人格已经解体了,这是我经过测验得出的结论,就在刚刚。”奥西安继续不带感情地回应,好像他讨论的全然是个陌生人,而不是他们相处多年的战友,“现在你看到的,不过是他人格的残余部分,等到这部分余波也消失之后,他就会变得和你见过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办法恢复吗?”谢落略有些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没有办法了。”奥西安的声音仍旧很镇静,隔了会儿,静室里却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谢落很清楚那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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