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神诛大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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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天空上飘来一朵黑色的云彩。
游吟诗人离去了。
“摘下他的手环。”奥西安说，“我会为你指出通往大神龛的路。”
谢落想要对此表达些反对意见，他张开嘴，但是还没有说话，奥西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完美，像是某种虚伪的特殊概念。在这种声音的持护之下，他的面容逐渐与多子多福舱四面雪白墙壁和那个突兀的报警按钮融为一体。
“去吧。”他的声音几乎有诱惑的意味，“把他的手环取下来，这是我能跟你联系的唯一途径了。”
谢落终于想起来那个问题，像是一些豆子急匆匆地浮到水面上来，被他在记忆深处遗忘了一会儿，但因奥西安对医生的背叛，总算又浮现出来。
他抱起手臂，“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投诚。”
奥西安可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
“你可以这样想。”他的声音耸了耸肩，“现在回去，宋光喜欢你，你仍然是训导员，是真神最喜欢的孩子。”
“如果我不想呢？”
“那么你得听我的。”他的声音带上些孩子的稚嫩，像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一个小兄弟。谢落刚要说什么，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在空空旷旷的屋里显得尖声尖气。
“一句话，你要么听我的，要么听宋光的。”
“那我听你的。”谢落这次真的笑起来了。
“哦？”奥西安并不意外，他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调侃的味道，“那为什么不是宋光？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我烦他。”谢落简短地总结道。奥西安似乎哽住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所以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他回答道，那个可爱的，有些稚嫩的孩子褪去，他重新成为真神的一部分，重新变得敏锐，聪明。
谢落仍沉浸在他创造出来的那种片刻的温情之中，眼里多少带着些怀念的神色，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只是我现在觉得这样说话比较好，我很喜欢。”
这样说话会比较好。这样子拥抱会比较暖，这样打招呼会更亲切，这样坐在一起看夕阳会无比宁静……
我痛苦时要哭，我喜悦时要笑，我愤怒时，要拍案而起。若我不同意你的意见，我便直言不讳，若你不同意我的意见，你亦可反唇相讥，狂言妄语，月旦人物，灵魂在火花中迸溅出明亮的光。
我信你的神，这很好。
我不信你的神，我也能活。若我们谈得来，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想比起黒和白，我们的眼中可以有更多的色彩。我们为这样的世界战斗，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为这样的世界战斗。
来吧你这人类的孩子来到沼泽和月亮沉入天边
晶莹的在世间充满了烦恼
腊月的梅花像浮沫一样上升这世间充满了烦恼
这世间充满了烦恼这世间哭声太多
像河岸上的冰像三九的雪
像河岸上的冰像三九的雪
谢落收起了他的遐思，狭长的紫宫形状的多子多福舱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医生——正如奥西安所预言的那样，垂着双手看他，神色幽静。他的身子动了动，他走上前来，而谢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脸上现出一种混杂着孩子和圣贞女的宁静气度，只在这个动作发生的时候向后退了一步。
“再见。”
医生——不会再有人记得的他的名字——白希文——他的身体摇晃一下，眼中最后出现一点动容，而后归于永恒的宁静。谢落不再留恋，走了出去，凭借着奥西安的密钥，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走廊，身上的黑衣未退，由是所有人都看见，这是一位备受尊敬的训导员，将迷途的羔羊领回正路。就在这样的眼光里，谢落向着正途奔去，不一定唯一，甚至不一定真正正确，他不会做这样的判定，若如是，他便和那禁锢、束缚了他们思想的伪神毫无区别。
他只会说，这是他想要完成的一件事，是他真心想做的事。
他渐次穿过长长的走廊，那中年人独眼的门锁孔盯着他，让他无所遁形，似要榨出他灵魂中不属于真神的那一部分。但也许是他的纯度已经太低了，独眼最终无功而返，闭上了，眼皮间挤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穿过训导处，那座通体雪白的蛋形建筑仍然发着明亮的光，像一颗繁星坐落于诸天苍穹，那些螺旋纹路纵横交错，无数人同他交汇而又分别，在这个世上，我们总要与无数人交汇，而又分别，而那个流动的漩涡不能够再吞噬他。
奥西安的密钥让他一路通行无阻地到达了大神龛的台阶上，这座建筑——正如其他建筑一样，发着纯白幽静的光芒，每隔十二小时，众神金车和拱环的阴影便从那唯一开着的一扇天窗中投落一次，使得这座美丽的建筑像一名贞洁的处女，等待众神的临兴和剑舞。
一名地下城的居民，当他对真神的爱已经到达了极致，以至于他的存在本身已玷污了这份崇高的情感时，他便会来到大神龛，在那里将自己奉献出去——血肉，骨骼，都在机器的轰鸣之中被碾碎，而在这一片血腥残酷的景象之中,美丽英俊的少年神祇在那里等待。
“而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奥西安在这里平静地宣布，“医生曾经对你说，在这里，基因之锁将被解开，而那要以你的身体为工具。”他声音里的颤抖不会比医生死去时的颤抖更大，但也并不更小。
“你利用了我？”谢落这样确认，旋即自我纠正，“你们，利用了我？”
奥西安用无形的监控眼注视着他，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宁静的叹息意味，“是你，利用了你自己——虽然你不会记得，但这个计划是你最先提出来的，你花了好长时间说服艾杉，他气得发疯，不但揍了你，而且……”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将身体奉献给大神龛的信徒，他们的基因会流入多子多福舱，成为下一代的一部分，这通常并没有关系，只会使下一代怀抱对真神更为浓烈的爱。”
“但你与此不同。”他轻声说，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一种轻快的希冀，像银色的羽毛将要飞入苍穹。这里没有苍穹，只有空荡荡的白色天顶，众神之车第四次转过他们头顶。
众神的胜利来得太快，太轻松。他们已经忘记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卑微的人类曾经有过的，是怎样的决意。
奥西安接着平缓地叙述下去，“你的基因和他们完全不同，你在羊膜仓奉献之后，加诸于此处所有新生儿身上的基因锁就有可能解除。”
“一定能解除吗？”
“极大概率。”他又像个孩子似地笑起来，“没有什么真正确定。”
“而其他的办法，我们都已经一一尝试过了。”
“是的。我们历尽艰辛才走到这一步。”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背叛？”老问题
“你不知道。”奥西安恶作剧地笑起来，“但我是你的朋友。”
谢落得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回答，他脱去黑色的训导员制服，痴落着躺了下去，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身体莹莹发光。
奥西安开始清唱一首歌，他凄美的歌声回荡在天顶上，回荡在生活区，回荡在训导区，回荡在多子多福舱里无数备受屈辱的女人们之间，和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深爱过的人耳朵里。
“对了，有一件事。”谢落忽然睁开了眼睛。
奥西安的歌声停住了，他愣了愣，“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谢落躺在羊膜仓里安静地眨着眼睛，“帮我带一句话吧。”
“带给谁？”他诡秘地笑着问。
“你知道的。”谢落无奈地答道。
“我猜那句话是——你爱他？”
谢落皱眉，随即舒展开来，似乎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要。”他还是说，“就告诉他，让我们在没有大神龛，没有真神，也没有众神的地方相见吧。”
他闭上眼睛，奥西安随后关上了灯。那美妙的歌声又一次响起，奉献程序已经启动，仪器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即将做的是一生中最好的事情，他即将得到的是一生中最安详的歇息。”[1]
“十字架到王者冠——你那圣的精神！
无尽的试炼，挟带着无上之力。
欢呼吧！欢呼！这苦涩的战争就要终了。
你要同人类一道统治，日月久长。”[2]
而最后这句话，我们不能再用先贤的言语结尾，最后这句话是由唯一在场而又不在场的奥西安所说的。
他说，我勇敢的朋友，祝你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神诛大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