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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蛋(1) ...

  •   他们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四下里全都是冰冷透明的罐子,在他们两侧招摇过去,黏糊糊滑溜溜的,像梦一样。谢落也紧跟着,心里始终警惕。

      ——既然这些学生能进来,那就是说,其他人也能进来,此地始终是敞开的,此地也始终是危险的,危险的东西是敞开的。不断有念头从他的头脑里冒出来,这些个念头像是眼睛一样,在他的头脑中窥伺着——你的头脑岂不是闭锁的东西,闭锁的东西又何尝不是危险的?如果它果真安全无恙,岂能有任何东西进入你的脑海?

      医生似乎察觉了他片刻的失神,他转过头来,对他温和地吩咐道。

      “你去那边看着。”

      好像是在吩咐任何一个普通的同袍军。谢落从眼睛里洞察了他的意思,看他,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站到另一边去了,谨慎地观察着大门那侧传来的动静。

      绿色的荧光灯忽闪了几下转为红色,他感到神经紧张起来,好像有个什么滚圆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轰然地倒下来,从一边滚动到另一边,在他富有弹性的脑袋上不断敲打着,每次敲打都带来一次神经性的头痛。

      他一时觉得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将目光先锁定在外,一直盯着,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他下意识地又想转开脸,但那种复杂的情绪系统一直跟随着他,他想起了地下城的悬臂外部,从训导员们的居所通向囚室外部的大门上,那只充满血丝的,中年人疲惫的眼睛,另一只则好像在门里看不清楚。

      眼睛,那苍老的,衰败的眼睛!;;;眼睛,多美的眼睛!;;;眼睛!多伟大的眼睛!;;;众生都在你的注视下战栗着崇拜。眼睛,天边云海!

      一个白衣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他有真神的面貌。谢落的所有神经在那一刻尖叫着跳起来示警。他起身要奔向门口,可那身影忽然之间消失了,像是一个幽魂,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恢复到稳定而完美的原状,他感觉双腿麻木,眼前一片眩晕,那红灯灭了,转眼只剩下一片绿,从容地闪着,对他展开一种无声的谩骂和嘲笑。

      有人突然用手碰了一下他,谢落恍然之间回过头来——那是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医学生,他的衣服上有一道闪耀的白边。

      他真可怜,他真可悲,他厌恶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他多想要表达出厌恶,但他不会表达出厌恶,因为厌恶没有写在他的基因里。

      他不能做那些没有刻写在他基因里的东西。

      他的面容也像石头一样,一个没有感情的笑雕刻在嘴角,故意要表现得彬彬有礼,像是出于难以摆脱的控制而做出与自己意愿完全相悖的的决定。

      “能烦请您站到那边去吗?”他有些机械地说。

      “哪里?”他的动作太僵硬了,谢落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那学生将石头一样苍白而无影的手指向前伸了一下。谢落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什么?哪里?”他不太明白。

      “站到门边去。”他终于皱了眉头,他有张典型的治疗者的脸,嘴角天生带着微微笑意,头发乖顺地垂在脸颊两侧。

      谢落歪了歪头。

      “好的。”他回答道。并退到门口,那些温顺乖巧的治疗者随着医生的脚步鱼贯而上,在那里摆置着一张生产台。他之前看到过的,医生用苍白的手指凌乱迅疾地操作一番,动作故意做的眼花缭乱,让人看不清楚,如此才能显示出机器是多么的精妙,而创造他的那独一的神又是多么高尚和伟大,众生都臣服在他的光辉之中。而他的光辉又是不可被解释和掌握的,因为解释会使他失去那如一颗蛋般光洁浑圆的神圣性,而掌握则会亵渎他,他是那么脆弱又难以毁坏的一种东西。

      那具洁白的身体从机器中被缓慢地推了出来,裸呈在众人面前,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是月光下一条刚刚被捕捞上来的,银光闪闪的海豚。因为长久不见天日,她的皮肤虽然雪白,但没有光泽,吸饱了水,腹部高高隆起,除了呼吸之外没有其他的动作,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医生,医生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动了一下,她的眼珠也随着安静地转动,但仍然只是呼吸,没有其他的动作,像一位久经训练而乖顺动人的妻子。

      医生又在她隆起而几乎透明的腹部,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一支针剂从她身侧升起,缓缓刺进她只剩下半截的雪白胳臂之中,所有的医学生都肃穆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那支粉色的针剂是如何被缓缓推进“女人”的身体里。

      “她”挣扎了一下,面色变得痛苦起来。但第二支粉色的针剂紧接着来了,它的颜色像一个梦,咔哒一声,注射进“她”的身体,然后终结了这样的痛苦。

      医生平静地拉过了一面折射镜,空气以微妙而诡异的形式扭曲,在半空中形成一些复杂的形状,再然后,那些复杂的形状缓缓拼合,在空气中缓缓折射出规整的形状。“她”的下半部分身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意义被不断放大,一时间似乎要占据观者的所有心神,所有人都啧啧惊叹,惊叹声在马戏团的舞台上扩散,那与他们不同的身体构造玩着把戏翻着跟头到了他们的面前,展现着自己那古怪的魅力,威胁着要夺走他们的神智。

      “这是铲道。”医生面无表情地解释着,他舒展了一下手臂,让那片器官的具体图形升到半空中。温柔的男声接替了他的声音,如一阵清风一样回荡在半空之中。

      “混杂的就是邪恶的,因此,有思想的时候,铲道是邪恶的;而纯粹的是神圣的,因此,在没有思想的时候,铲道是神圣的。”

      “我们适合思想,而铲道永远只能是铲道。”

      医学生们在围观,他们容光焕发,好像受到了神圣的召请,脸上出现那种极为宁静与祥和的神色,他们非常有分寸地交头接耳,讨论着,交换了几个一模一样的意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问题已经有过答案了,直到此时,他们停了下来,又抬起头一起看着半空中。医生用苍白的手指滑动了一下,所有的声音就这样被抹消了,像是淡淡的铅笔痕迹,空气中只留下了一些印子。

      谢落仍然百无聊赖地看着大门口,他在某一个瞬间仿佛看见了宋光。他穿着常服,向他的方向走来,但又分明是虚幻的,身体半透明,谢落一旦发现他在地上没有影子,原先那些隐隐聚集起来的紧张情绪就完全消失无踪。

      他抱着手臂,挑衅地看着那个人形。但他落空了,那毕竟只是个幻影。谢落凝视了一会儿,将头转开,重新看向所有人围拢的地方。

      那条属于“她”的铲道缓缓扩张开,一个孩子从里面滑落出来,女人的皮肤因为失血而染上一层灰蜡的颜色。紧张和喜悦的气氛在学生们中间传开,所有人都难掩激动之色,等待见证这完美奇迹诞生的一刻。

      只有医生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

      良久,谢落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往常,医生说话的口吻总是温柔明亮的,这一次却没有任何温度。

      “检查失败。”他有些失望地说,“不符合标准。”

      那些喜悦的情绪从那些喜悦的脸上一个一个地,像泡泡一样地消失了。

      但是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指示,面前之人的断言就是最后的决定。医生环视着他们,他的表情很难说是坚定还是失望。

      但毕竟有人开口了。

      “为什么?”那个声音质问道,“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医生穿过重重人群,注视着那个提问的人,当然是他,只能是他。这里唯一的人,身形挺拔,目光如剑。

      医生指了照着女人和新生儿的红灯。

      “只因为这个?”他皱了眉头,进一步向医生确认。

      医生用肯定的语调重复了他的话,“只因为这个,这个孩子不符合本批次出生的规定。”

      “可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学生们有些惊诧地看着这个疯子,看着医生心平气和地回复他的话。

      “但区别也并不是由你看出来的。”

      “确实如此么?”

      “一向如此。”

      “那么,好吧。”他耸了耸肩,似乎就这样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在医生眼睛里看见一闪而过的庆幸,同时又想起了他们某位共同的,口无遮拦的朋友。

      他想念他。

      在这荒谬的一刻,他唯独想念他。

      医生转过头去,试图让一切重回正轨。

      “我们这样处理这种情况。”

      他按动按钮,那女人和她的孩子都沉入水下去了,水里泛起了一点粉红色,然后变成像天边霞光那样的,强烈的红色,最后重新变得清澈。

      “这就完了。”医生和颜悦色地说,“很抱歉,你们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请明天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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