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55、应许之地（8）

　　谢落一时竟觉得有两个全然不同的医生——要么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医生已经在默不作声中换了皮囊，要么，就是不知何时，他和自己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帘幕，目光无法穿过，只能渐次观望。他抬起头看医生的眼睛，那双黑眼睛温柔驯顺，像是跟他隔了一层迷茫的雾。他怎么都觉得不正常，但是医生已经旁若无人地越过他，谢落不得不紧追两步走上去，看见他专注的侧脸，没转过一点目光在他身上。

　　他注视那些透明克隆舱的眼神温和得可怕，就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姐妹。

　　谢落拿自己的胳膊肘撞了撞他。“你想什么，怎么突然失魂落魄的？”

　　医生恍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他眼中那层厚厚的屏障还是没有消失，看着他，好像看一个陌生人，又有十足的礼貌，带着隐藏得很好的一分胆怯。

　　他摇摇头，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没什么。”同时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跟我来，为你恢复记忆的程序就在第三个休眠舱里。”

　　谢落冷静地抽回手，但医生握得很紧，根本抽不动，他看着那双固执而温存的眼睛拧起了眉头，“你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深吸一口气，医生仍然握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坚定。

　　“我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且，我觉得现在也不该操心我的事。我没什么，就是注意力集中不了——咱俩要干的事情多着呢，你跟我来。”

　　无数沉睡的子宫，隔着苍白的睫毛，用飘渺如纱的瞳孔盯着他们看，谢落在这种注视下忍不住浑身发毛，更坚定了他有问题这样的想法，他站住了，医生还在握着他的手，“跟我过来，站在这儿浪费太多时间了。”

　　他的目光催促，语气急迫，谢落少见地为之动摇了一下，跟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不知为何，他似乎感到身边的那些营养皿正在动摇，无数没有头发的，光溜溜的头颅，像是灯泡一样亮着，将四周照得一片雪白。

　　医生被围在这雪白的打光之中，像一尊同样洁白的神像。

　　女人，那个词涌回了谢落的嘴边和心间，那个画家和诗人曾经提起的词，那个不复在他们的世界中出现的词。

　　如果允许他对此刻的医生进行评价，他将会说，他像是一个女人，但同时他又觉得这是种侮辱性的评价，他不确定这种侮辱性来源于何处，似乎来源于他那刚刚苏醒的记忆，其中具体的逻辑也并不是很清楚。

　　“你真像是个女人。”这是句侮辱性的话，但为何如此？诗人和画家赞颂她，而谢落的记忆又鄙夷她，她像是善与恶的结合体，她是世界善良的统治者，也是冰片盘旋的风雪王座上端坐着举世之恶的妻子；她是华月，也是悬崖，她是白裙的天使，也是黑衣的撒旦。

　　多么奇妙的生物，她的身上保存着人类的一切幻想性和假想敌，她是我们亦是世界本身。

　　他不知道，他怀疑到世界末日为止也想不起来——找回记忆是一件意义模糊的事情，并非纯粹的好事，或者纯粹的坏事，记忆是两者的结合，记载了我们所有的卑猥和高尚，欢乐和悲伤，苦难与胜利。

　　选择保存记忆，就是选择保存所有，这件事情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但依然，他看不出其中的逻辑关系，因此，这个在克隆舱中重生的谢落，可以心无芥蒂地这样评价。

　　医生在那一刻像是一名女子，不复在世界上出现的女子，他的目光从容，而且高贵。这是谢落给他的公正评价，与他的记忆和记忆中一切评价标准无关。

　　谢落想要跟他说话，他张开嘴，但是身后突然传来推门的声音，他悚然一惊，身体僵直绷紧，迅速扭头往门口方向看。他在医生身上感觉不到同样的紧张，只能感觉到他紧握住自己指尖的手缓慢松开。

　　一群穿着黑衣的医师从门口鱼贯进来，都贴着右侧走，身材和面貌都差不多，走路的姿势也异常相似，像是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

　　这个想法让谢落发笑——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就像医生告诉过他的那样，他的紧张感未退，但他们已经看见他了，此时正向他走过来。

　　谢落花了一秒钟思考自己应该留在原地还是转身离开，但是医生在这一秒钟之内跨过他，迎向那群沉默着的医师，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手环。

　　“我是地下城的首席医师，‘神选之日’将至，我来这里检查是否所有胚胎，都已经符合神的要求。”

　　那些黑色身影的脚步停住了，他们精致的面具在脸上碎裂开来，表情里多了点慌张，他们有序的天地被打散了，露出其下无序的岩石和沙砾缓缓流动，他们挤挤挨挨地站在墙边，好像站在泥石流边上的人，不敢向下去望。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来。

　　他们显见的都是医师，从他们的穿着上，就可看出这一点，一色纯黑，像是神庙里肃立的石头，这让他们在面对这种突发情况的时候缺乏主见，当着他们的面交头接耳。

　　医生似乎对他们放下戒备，并没关心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转头用非常轻松的眼神瞧着谢落，终于，他们中有一个人走出来——谢落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跟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地位并不显得更高（因为衣服的颜色都差不多），他的年龄也并不显得更大（因为所有地下城的居民都长期保持着同样的相貌，直到死去）。因此，连谢落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依照何种标准，被选出来同他们说话。

　　“我们得看证据。”他说，手指同时伸向门边的报警装置——那倒是，他们自从进了这个门就没再挪动过，而那个报警装置讽刺地悬停在大门旁，那是个深红色的圆形按钮，突兀地镶嵌在雪白的墙壁之上。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非常合理，报警人一眼就能在墙上看见这个按钮，找到它然后按下去。

　　在这神显之地，这似乎是一种莫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