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应许之地（7） ...
-
谢落花了点时间将这些思绪整理成型，一时间，医生几乎感到自己离他很远，那双黑眼睛看着他，挟带着无数记忆在其中翻滚，一忽儿将自己——那个拙劣的过去的仿制品卷了进去，在其中翻搅，过一忽儿，又觉得那双眼睛在高天上看着自己，带有一种非人的冷酷，对他所处的境遇没有丝毫同情。
这两双眼睛反复交替了一阵，最终全部消失在医生面前，让后者沉入他自己罪有应得的深渊，并且在那里暗自庆幸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所有的眼睛都浮在冰光一样的水面上，向他发着冷气，喷出仇恨的冰凌。她们不是谢落的眼睛，不是活人，不存在于世界上，她们是子宫，是肉·体，是又悲又美的大祭台上唯一的祭品，吃她们血饮她们肉的那些居民高在诸天之上，受神的庇护，居住在昆仑一号地下城的中心地带，他们无忧无虑，信仰虔诚，为神所爱同时又深爱着他们的神。
他们从不知晓她们，但无所谓，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即使在旧世界里，他们也从来不知道她们，直到她们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他/她们从不曾试着彼此了解，也不认为这是可悲的。
医生注视着她们，而他们也注视着医生，就像是很多年前医生第一次走进那里一样的注视着。那时他满怀全心全意的喜悦和对神明的崇敬，但他所得到的只有那些眼睛，这些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子宫，她们没有手脚，没有视力也没有感官，她们没有语言也没有智慧，她们只是想让我们看看那些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的东西。
那些蓝灰色的眼睛停止眨动望着他，医生于是不得不回过头去。
谢落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他。
医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你是想告诉我，地下城的所有孩子都是这么来的。”
已经不需要他再多解释什么了，因为谢落自己推理出了这一切，此刻正用敏锐的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憎恨，而医生为此感到一阵奇异的失落。
“他们是什么？”他面前的人最后选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刺激他的问法
“一群克隆人。”医生先是这样说，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说法的错漏之处，他比划了一下，“其实说是人也并不准确，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有子宫的生物。”
“女人。”谢落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准确地说出已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个词。
他的语音婉转秀丽，带着充沛的弧线，像一座只存在于过往而不能复现的神庙，医生用耳朵嗅着里面断壁残垣的余烬。
“女人。”他说，他的声音因无知显得无关紧要，他很快他明白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了。
“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词。”他如实说，并且紧张地往谢落的眼睛和脸上看，在那儿看见刀刻一样的下颌骨，和一双明亮锐利的清晰的眼睛。
“你想起了多少？”他问，这一刻倒是真心真意的高兴，“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肯定会多想起来点什么吧。”
“当然。”谢落对他这样说，眼睛里的迷茫像是藏青色的雾气一样逐渐淡退，一同淡退的——这一点最让医生惊讶，竟然还有他脸上那层冷峻的面具，就好像他一瞬间失去了冷静和自持，露出内部柔软迷茫的灵魂，他变得更像一个人。
“我想起挺多东西，从哪儿说起来呢……”他沉吟着，眼睛里的软弱迷茫，也是对他的一种信任，最后他选择了一个那个不为众人所熟知的词，“女人。”他说，我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他显然不欲向医生宣讲这个来自过去的名词，那是画家和诗人的职业，而画家已经埋骨此地，诗人也放下了诗笔，永远不再有人宣讲这个词的含义，她将会被埋没，被永不记起，一如她在历史上的地位。
一直悬挂于虚渺中的真神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开口时充满人类的普遍苦恼，刻薄而残忍，面对着医生他如是说道。
“接受你们的地位。”
谁？我们？我们的地位是什么？医生想要大声质问，但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用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瞪死了他，他的眼神看起来那样邪恶，令人不寒而栗。
女人，接受你们的地位，接受你们与生俱来的地位，否则等着你们的将是毁灭。
但我们已经毁灭了。从医生的身后传来回答，她的声音好清脆，像是落在地上的葡萄，被声音抬起一只脚就踏得粉碎。
我们接受我们的地位，我们的地位是服从，一直如此。女性抬起头来提高了声音抗辩，她的长发浓雾一样承载着她的水里飘散开去，但即便是这些水也不能承载它，不能承载她此刻如同玻璃一般炸裂的声音，和水银一样柔软的嘴唇。
你们还没有彻底接受你们的地位。
在那如鸣钟和辞赋的声音里，医生感到自己本身已经消失了，而女人赤裸着身体越不上前取代了他的位置，他昂起头又骄傲明亮如美惠女神一般的眼睛。
医生本人就在那明亮的目光和清脆的声音之中瓦解，他所等待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因为。自见到女人和这世界的真相开始，他的目光再没有明亮过，他的声音再没有高扬过。
出于一些从未可知的原因，他背上永恒的罪孽，而现在他一直等待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赎罪之刻，光明之刻，神诛之刻。
他所希求的审判终于到来，地狱在他足下张开了血口，佩戴金色宝剑的六翼天使展开翅膀，双方都等待着，他在人世之间的存在，一直以来被氟西汀镀上药片时的白的世界突然有了颜色，沙子有了姓名，石头做的墙有了影子。
医生如是退隐，退隐到那些雾一样的长发，和水银一样的嘴唇之后将自己完全消解。那些美慧女神仍渴望挽留他，出于一种善良，其目的纯粹而未知。
他大胆地上前吻了她们的嘴唇，他在营养液中无数次地抚摸过她们的嘴唇，他们的躯干，他们身体的其他部位，他为他们做检查，人体在医生的手里，不过是一架精密的仪器，当她们不能再。让医生以这种眼光审视的时候，医生的职责就结束了，他逃往地上，世界在那里苟延残喘。
如今他终于又回到流水线上，在那里完成自己最后的职责——将子宫变成人，将零件变成人，将机器变成人，将鬼赶下世界的中心，让伪神离开神龛。
而那空空如也的祭台又悲又美，他将自己献了出去，四肢颤抖，心灵平静。
此后就是那些女子的叙述了。他想，她们的时代终将再次到来，至少在他这里已经到来。
你想让我们如何接受呢？她颤抖着声音质问。伪神的声音在虚空中轰然作响。
接受你们的地位——成为子宫成为工具，成为零件。
医生躺在祭坛上感到有些无聊了。这番话他已经听过，他无数次地在期中冲撞，而今终于找出了明路，能够解开他期中隐藏的全部谎言和对人类整体的轻蔑。
他手搭在祭坛一边，感到发硬的光滑大理石摩擦着自己的皮肤，粗粝的边缘一寸寸刮过自己的指节，留不下任何感触，因为他本身已不存在，只有占据了他身体的女子站出来，高大而勇敢，美丽而可怖。
她话语的声音逐渐鲜活起来，医生给她眼睛去看，给她耳朵去听，让她复活在自己的身体里，以此偿赎罪孽。
“如何？”她怒吼，“你看看我们，难道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类？我们如何还能进一步接受自己的地位？”
“就像现在这样。”虚空中，伪神对她们发出冷笑，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你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接受你们自己的地位。”
-
“不，我们不接受。”这是医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再然后，正如前所述，他将自己献祭给了世界和他的罪恶，他已用此身偿赎了自己的罪孽。
那些一直以来在他耳边喧嚣哀嚎的灵魂终于停止，他亲手剪断过的那些脊椎，亲手砸毁过的试管，亲手判定为无意义的孩子和亲手淹死过的女人，都对他露出微笑，从此他的世界平静祥和，因为他本人已经离去，不复存在，他的世界也随之消泯。
巨鹰振翅飞去，光焰万丈的阿波罗从海底轰然升起，锁链已被粉碎，悬崖上空无一物。
他从此已是自由之身。
这世间充满了烦恼这世间哭声太多
腊月的梅花像浮沫一样上升这世间充满了烦恼[1]
“你怎么了？”
谢落长久没有听见声音，觉得身边的医生有些奇怪。他回头一看，被他灿白的那张脸吓了一跳——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怎么能同时包含那么多的死和那么多的生，就好像少年和亡灵同时在那张脸上出现，毕加索的抽象画一样交替着冷暖和生死。
但在谢落能明白这种交替的深意之前，医生的脸变成了永恒的平静，那双眸子很温柔地朝他看来，再也没有了痛苦，纠结和隐忍压抑，有一种宁静和平的光辉。
“所有的孩子都是在这里出生的，藉由这些‘人造子宫’，在出生之前他们会受到严格的检测，以确保他们符合当下真神的要求。”他的眼睛如薄雾，嘴唇如水银[2]。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应许之地（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