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应许之地（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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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直到最后一切都已经不能再被填满。医生能够感到谢落的眼神，并没有注视他，因他在此间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影子，躲藏在自己面具之下，做着卑微的双重思想者。
——他缺乏那样的勇气，像是他的朋友艾杉那样的勇气，奋力一搏，登高一呼，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在他出生以来，他始终缺乏那样的勇气，所以他一直在逃亡，从地下到地上，从军医，基因工程实验者，神的选育者，到地上世界的逃犯，青松中最不称职的领袖，高树里几根细瘦的柴禾，只是用麻绳随便一绑，胡乱地给捆到一起去，却不知为何混入那一排排的树里，他没有根系，无法从地下汲取水源，每日愈加苍白憔悴，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自己的阴谋败露，而自己的软弱为世界所知的时刻。
但在谢落临死之前，那样的时刻毕竟没有到来，他每日忍受着心灵上的刀砍斧凿，正如前述的异教神祇，因盗火而被吊锁在悬崖上，每日有鹫鹰飞来啄食他的肝脏，到了晚上那肝脏复又长好，生长时的刺痒与啄食时的剧痛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但他不能欺盗此名，因为他不是那个勇敢的窃火者，而是那个卑劣的纵火者。
他瞪着谢落，后者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的一切，一贯平静的脸上有了裂痕，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竟然是真存在于现实中的。
白希文向前走了一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有了一种强烈的实感：自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机会已经到来，他终于有机会将自己的恶行向世界揭露，而后以戴罪之身死去，从此不必每一日——活着，但是为了赎罪而活着，或者换用一种更确信的说法，他活着的本身就是为了赎罪，因为他看到眼前这样的景象，看到人类已经堕落至斯，而没有立即亲手剜去自己的双眼，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你看着，你都看到了。”他对难以置信的谢落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这就是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无数梨形的透明罐头，一种淡黄色的液体积蓄在其间，同样难以计数的洁白躯体为纳入其中，肚腹不同程度地隆起，好像他们本身并无生命，而是另一个生命的容器。
“看吧。”白希文冲他脸色苍白地微笑，“这就是我做过的事情，你们曾经都问过，我没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温柔地注视着所有透明罐子和里面异状的生物，他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火焰熄灭，只剩灰烬，好像从那些淡黄色的液体中看见了他所有的罪孽和世界末日正在交-*/媾，生下一轮将死的太阳，浮在淡黄色的海面上，将落未落。
谢落一瞬间为他眼中那种出离的悲惨和冷淡愣怔一下，但一声轻微的水花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回过头去，在柔和的暖光灯照射下，在温柔男声的诵经和劝慰声里走上前去，细查每一个罐子里的每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是相同的，和地下城的所有人，所有他们在地下度过的日子那样，只有细微的，而且无关紧要的区别，用以彰显真神所赐之爱——宁他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爱着每一个甚为相似，又有细微差别的人。
感恩之日、奉献之日、美之日、神赐之日、赎罪之日。
一张苍白的薄唇，一对闭着的大眼睛，一颗嘴角的美人痣，眉心稍微皱起的时候冰凉的一道竖褶。同样白色近乎透明的瞳孔，同样舒缓而端庄的表情，嘴角同样一抹安详的微笑，同样只有头颅，没有头发，五官被淡黄色的营养液填满，呼吸的时候嘴巴稍微张大，在嘴边留下几个细小的气泡，出于一些谢落无法理解的原因，他们的腹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凸起，他伸手去碰了其中的一个，只觉得皮肤如同冷光灯一般苍白柔软，几乎不似真人，像是某种精心制造的玩具，又有一种缓慢的生气在里面，极像人，但又很分明地让人觉得不是人，因此愈发恐怖怪异，连他们安详的神态都因为僵冷而显得有些狰狞，宛如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首。
“他们是谁？”谢落问。
“我们很难弄清她们究竟是什么了，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她们。”
谢落侧过头，稍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医生就走上前去，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她。
方块字。一种早已被废止了的语言，谢落看着那些端庄的笔画，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认识，而且理应该认识，有什么东西匆遽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但仅仅只是浮光掠影般一触即散，根本抓不到实体，每当他觉得自己触近本质的时候，那些笔画却迅速地被冲散了，他为此觉得懊恼，颓丧的情绪哽在喉头，上不来下不去很是难受，除此之外又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像是一个久离家乡的游子，忽然被一声芦笛勾起了去国怀乡之情，于梦中见阔别已久的故园，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一片陌生之状，他于是悲哭，痛欲发狂，他一栋建筑一栋建筑里寻找着，但无论怎样，那记忆深处始终没有自己深爱的家园。
他将他的家园忘掉了，将他的文字忘掉了，将他的语言，也忘掉了。
从此，他在世上彻底成了孤魂野鬼了。
谢落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无比的孤独笼罩了他，他仿佛又一次置身于地下城的天顶，但他不再想起温柔的语文男教师和那些面目模糊的同班同学。那些一直以来呼唤着他的声音也消失了。
男教师们宛如阉人一样温柔纤细的声音终于停止。
对了，就是一直以来的，“神爱我们”，“神爱我们”，“真神永远爱我们”，那样的声音终于停止了。他重新开始仰望天顶，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童年时代，孤身一人，大雪压在天顶上，没有人教导他真神的爱和戒律，只有一名医生，将他抱在膝盖上，等他在那数年的时间里迅速地长大起来，长到跟他一样高。
他一下一下地抚弄着孩子被理得整齐的头发。
回来吧，他说，回来，也拯救我们。[1]
那时候对他说话的医生，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应许之地（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