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应许之地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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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认为，这是亘古不变的一个事实——真神赐予自由，他是典范，他是规模，他是恒星之光，他即一切。】
新囚们又在度“奉献之日”了。一大片人黑压压地挤在广场上，数量不少，但比起之前医生见的那一次，还是少了很多。是的，医生隐秘地参加过每一次“奉献之日”，当宋光坐在他陈旧的桌子后头，扬起伪善的笑容，对每个人报以同样的“宽容”，“仁慈”，“期待”。
宽容，对独一信仰的宽容，只要信仰即能得救，不论是医生这样的伪信者，又或者是像孙明玉，像无数地下城中跟他一样的复制品那样的狂信者，只要你肯服软低头，他就会欣然起立，将你揽入怀中。
仁慈，对兄弟姐妹的仁慈，为了保护他们，最重要的，他们信仰的安全，那么即使动用暴力和野蛮的手段，也是在所不惜的。事实上，对暴力和野蛮这两个词的担心本身就是不必要的，他们既然不存在于“真神正典”之中，便也不存在于人们的心里，一切都恒定而安全，长久以来没有什么需要更变。
期待，自不必说，对所有人都将改信的期待，不管你从前信仰什么，热爱什么，尽管将它放弃然后欣然投入真神的怀抱吧，在这里你找得到永恒的安宁，在这里，一切伤痛都会被治愈。就像画家曾经说过的——睡眠。
“睡眠是一种多么好的发明啊，在睡梦中，一切悲伤痛苦都离你远去；在睡梦中，你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因为你睡着了。”[1]
正在此时医生觉得有个漩涡从大海上浮起，猛地将他拽下去了，然后又抛起来，再拽下去，再抛起来，高高的浪头时而被他压在身*-下，时而又充满泡沫和威严地注视着他，他的药瓶，像一个巨大的塑料酒杯，底部已经破碎了，镶嵌在一个木头座子上[2]，但是仍然没能堵住破洞，他所有的想要让事情重回正轨的努力都落了空，洁白的药片像是白色的烈酒一样从那个巨大的破洞里滚落出来。
真神雕像如从巨大的浪头里拱升起来，像古老世界的海神，但是他的手中没有三叉戟。他的双眼发白，嘴唇边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向下俯视着渺小的医生，然后将几千万吨的水和整座巨大的地下城一起压向他。
他掐了自己左胳膊一把。
多子多福舱。他提醒自己，你要带谢落去看多子多福舱。但去那里干什么，又能怎么样呢？那座塑像用反白而怪异的眼睛盯着他，在海里掀起巨浪，威胁着要把他整个吞噬，他的白色的药瓶打翻了，窒息了，镶在木头座子上跟所有浪涛一起摇晃。
他闭了一口气，猛地沉入水下。
等待着那最终命运将他吞噬的时刻。但有人猛地从左臂拉了他一把，就在刚才他掐了自己一下的那个地方。他猛然清醒过来，看见一道幽火从波浪深处长长刺出，蒸干了海水，让它从中间分开一条黯淡的通路。
通路对面，谢落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医生又感激他又恨他，是一种很难言明的感觉，总而言之，他开始变得有一点理解，为什么艾杉那么讨厌这个曾经的青松领袖，而在讨厌的同时，又不得已而怀着一些非常微妙的情感。
谢落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的恍惚从何处而来，医生平静地回望着他，丝毫不像一个险些溺死的人，只有被他握过的左手臂还微微有些疼痛，帮他维持着清醒。
在他们身前，是巨大的螺旋，螺旋里训导员和囚徒们缓慢地移动着，训导员的衣服是雪白，而囚徒的衣服是一种夜一样的黑色，铁链将他们紧紧链接在一处，像一对巨大的阴阳鱼，相互扶持着蹒跚着向前方滚动，一路上将身后所有东西都碾碎然后再重组。
他们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向前走一步脚下都响起虚假的镣铐声音，但是他们的神情欣悦，充满轻松，低声谈论着在改信与勤勉，苦难与救赎之间所做的重要抉择。
轿夫脚步重又慢，送殡哭声沉沉怨。[3]
艾杉那种生气勃勃，又带着不屈的神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像是一个肥皂泡在地下世界消失无踪。
而谢落，当然，谢落，他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对于他们所有从地上世界抛弃了一切的人来讲，并没有什么真正存在过，除了野蛮的，喧嚣的，生气勃勃的艾杉。
当然，这种思考方式并不完全公平——黑板上的白点，白纸上的污泥，耀日之光里唯一的一丝阴云，医生花了点时间停止自己根本收不住的思考，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因为谢落拉着他站在广场的正中心。
旧囚羊一般伏在那只透明桶上，桶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劝信师注视他们以悲悯的神色，宋光正坐在其间。
那一瞬间医生有点佩服他，他如今有那么多关于信仰的事情要担忧，但他还是能用无比纯澈的眼神注视他们每一个人，好像他的心完全空无一物那样。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宋光又确乎是看见了他们。他冲医生点点头，好像通过他那双空虚的眼睛，了解了全部他想说的东西。
医生也向他点头，以手触碰了一下心脏部位，表示臣服。
谢落目不斜视，完美地维持着他的人设，当他走过宋光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宋光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好像全然寄希望于医生，那一瞬间，叫做白希文的医生觉得他确乎是可悲的。
谢落经过那个像羊一样趴在地上的旧囚时，鞋子踢着了那只透明的塑料桶，桶子轻飘飘地滚到一边去，医生一愣，这才发现桶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说，所有人都选择了“奉献”，他在原地愣怔了一会儿，直到谢落走出很远才追上去，同袍军人们尽职尽责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狂热的诵经声远去，忏悔的声音也远去了。只剩下谢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怎么不走？你也打算留下来忏悔吗？”
但这里有执法粒子！医生为这忤逆的话寒战一下，但是谢落紧接着已经似笑非笑地开始了下一句，“你心不够诚，留下来祈祷也没用。”医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脖子根那儿电了一下。他瞪起眼睛，想要找谢落算账。
一种久违的轻松涌上了他的心头，像被溺在水下的人，突然呼吸了第一口新鲜空气，但也不分明，医生很快抓不住自己的雀跃了。
因为他不是溺在水下的人，正是在水底宿息已久的腐烂水鬼。谢落饶有兴趣地等着回答，同时又为自己发现了执法粒子的这个漏洞而很是得意，但是医生却没办法像他一样笑起来。
他只是嗯了一声，随后更加沮丧地发现，执法粒子从没有发动过的迹象，一切都是他这个水鬼在妄图拯救自己之时，生造出来的幻觉。谢落讨了个没趣，却没像其他人一样丢下他转身走开。
——你怎么了？他问，怎么心不在焉的？
这个问题晚了好久，医生想，晚到他早已溺死湖中，长久为黑发和腐烂融化的骨血所缠，早已经无法再回应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摇了摇头，走开了，一路经过旧囚区七重螺旋，奉献之日不和其他庆典、仪式同日举行，灯全都关着，所有人面壁而坐，只有奥西安歪着头，笑盈盈地将金色的脑袋贴在墙壁上，医生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道是：
末日将至，末日将至，末日将至。
多子多福舱已近在眼前，因为他们看见有个人抱着孩子从那里出来，一路上感念真神之名。但医生绕过他，从后门进去了。
福尔马林，消毒水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刻意向谢落掩盖任何事实，就只是站在那儿，让他看。
谢落困惑地站着，良久，问他，“他们为什么没有穿衣服，也没有四肢，只有头？”
因为末日将至，末日将至，末日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应许之地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