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应许之地（4） ...
-
高大的男人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即使是现在他也并不枯槁，不像是那种经受久病折磨，只剩下一具枯骨苟延残喘的人，他仍然高大，肌肉的线条因为长久不经锻炼，褪去了锐利的棱角，但还没有完全消退，仍旧有流畅的线条，一种业已变得柔和的力量，如同落日沉降之时留下的余晖。
可惜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落日沉降，那样辉煌的时刻了。
谢落仰头看他，他却没有往下看，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样。所以他又叫了一声，音调略微提高，不自觉地想要嘲讽他。
“你还不至于去自鲨吧。”
艾杉往下瞧着他，张开手臂，没有放下，影子鹰隼一样投落在地上，许久，谢落听见他轻轻应和。
“啊，那不至于。”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呢？”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极快，连谢落自己都没阻止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问出去了，他有点懊恼地闭上嘴，后退半步，他想要转身走开，强逼自己停下来，抬起头往天顶上看着。
在那儿，流离的金影四处破碎，将鹰隼般的人影掩在其中。
“出来透透气，怎么，不行么？”艾杉似笑非笑地往下盯着他。
“怎么不行。”谢落笑了，觉得眼前景象很是熟悉——不管医生在地下的能源室里，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他恐怕那都有一定偏差。他并没有“回来”，并没有回到任何地方，事实上，他还是他，只是对过往的一些事情多了点模糊的印象。
他相信医生带他去的不会是最后一个地方，因为此时此刻，他确实想不起来太多东西。他预感到自己的记忆也正潜伏在这座雪白的城市深处，像远古巨兽的骨殖深埋在土里。
他仍旧是先前那个人，所以，他选择用先前的态度对他。
他又说，“那你下来，一会儿来人擦窗户参观了，你在这挡着，耽误人家，烦不烦人。”
艾杉往下，眼睛盯着他看，看了会儿，笑了。
“可是这里很久以前就没有人擦窗户，最重要的是，也没有人参观了。”
鹰隼收起翅膀，他在围着窗户的铁栏杆上坐了下来，一只脚垂在半空晃来晃去，另一只脚踩在铁栏杆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笑吟吟看着他。
“你记忆出问题了，怎么，他们终于把你的脑子也搞坏了？”
影子在天窗上变换了一下形状，像是笔直的剑。
头一次地，谢落想要赞同他后面那个说法，但他已回到地下城中，手上的铁环镣铐重新亮起，那冰冷的一环阻止了他这样去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反驳的这个感觉，使他有点微妙的不快，带着几分熟悉。
那种感觉说不好，就像他们之前这么做过，朝夕相处的几年，几十年，几百万年。
“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他轻车熟路，针锋相对，“什么叫把‘脑子搞坏了’？那叫带领我走回正途，重归真神的怀抱。”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看见艾杉的眼神起先暗淡了一下，然后听着他话里嘲讽的意思，越来越亮，就好像嘲讽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他的嘴角，犹带似是而非的笑意。
“那完了。”他的语气也不知到底遗憾还是不遗憾，“我白培养你了。”
“你培养我什么了？”表面上仍然穿着雪色训导员制服的男人，翻给他一个大白眼。艾杉不答，心情甚好地站起身来，又张开手臂。
“你还要跳？”谢落瞪大眼睛。艾杉不答话，他手脚不那么利索了，通往天台的楼梯也几乎已经被废弃，只能小心翼翼地扒住了上天台脚手架往下爬，没爬几步，手臂直哆嗦，靠在墙上大喘气，手指攥的死死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放下来，捂住腹部，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目光几乎失去焦距。
“你何苦呢？”谢落往前走一步，弥补了他方才自己拉开的距离，“用不用我上去接你？”
“不……用……”艾杉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说完这两个字，他青白一片的脸色似乎立即好了些许，能斜着歪着，靠在那个栏杆上冲他笑，很得意，骄傲自信，照亮昏暗的天台，和天台背后窗户里一轮暗惨惨的恒星，恒星上的金环正好套着他的脑袋，那个剪了圆寸的脑袋显得分外滑稽，脸上的表情却如恒星之环一样的辉煌明亮。
“我自己就下来了，要你何用。”看一眼他的脸，谢落就知道，这人无论如何他是劝不住了，手上那个手环又箍着他，让他没法再继续说更多的东西。
他重新淡静地退后一步，“那你自己下来，我不管。”那个铁环明晃晃扣着他的手，没有热起来的征兆，但是他知道一切都得到此为止了，他想要再说一句话，也不能够了。
“啊月光如此美妙，
锁链又如此紧缚。
心中的野兽迟迟不肯睡去。”[1]
他恍然一刻，抱着手臂只是说，“你安全下来，你的奉献阶段还没有走完，摔死了，算是真神的损失。”
“哦那你这么说，我稍微考虑摔死一下。”
谢落笑了，这小子笑起来果然很好看，为什么不论到地上了还是到地下了都拉着个脸，怪没劲的，烦人，暴殄天物。艾杉想。但在这个关键节点，他这种从头到尾实心实意反对真神的人本来不应该有什么“思想”，于是我们还是回来讨论谢落。
谢落那么平静，好像打定了主意吃准了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痛痛快快地去死。
“我看你挺喜欢这条命的，好好给真神留着吧。”
“我给不给他留着你心里还没数嘛。”艾杉这一口气歇过来了，又开始一步一步往下爬，很慢，动作很坚定，脚步沉重，在天顶上一下一下敲着，好像人心跳的节奏，清越激昂。
他下来最后一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往地砖上扑，谢落心里想着他要摔，下一秒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被谁砸得闷痛一阵，那具身体被他结结实实接怀里来了。
说句实话，他第一反应是把这人甩开，他想，因为自己带着手环呢，这动作让人发现了不好，会出问题。他想要这么做，但是身体比他的思维反应更慢，而他的思维，显然又比不上艾杉一次突发奇想。他刚一动念头，感觉自己被两条手臂死死圈住，动弹不得。
他稍微一抬头，艾杉很笃定地看着他，好像等他说一句话，就放开他，任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被长长的、不可逾越的空间、信仰所组合。
但他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将自己揽进怀里，第一个出乎意料。
然后他没有说话，没有说一个字，发一声，第二个出乎意料。但是在所有出乎意料之中最为令人震撼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微微的笑意，有落雪之后，淡金色的光芒覆满了大地——寒冷的温柔。他在看他，而那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我们可以伪装话语，我们可以伪装思想，我们可以树立起真神的雕像，我们可以奉某种至高无上的经文为独一正典，但我们的眼睛永远也无法伪装，他像是一个身藏无数武器的反潜行武装者，稍不注意就来摧毁我们辛辛苦苦伪装的成果——信仰，口号，粽教，经文，典籍，一切有声或无声的宣言都无法侵犯人的眼睛，他们闪亮，从我们从温暖而福乐的扬水中滑出来的时候便开始闪亮，此后不曾熄灭，不曾转圜，百年如一日，千年如一日。
艾杉靠在他手臂里，而谢落眼中除了他并没有别的。
拖着残破的躯体，艾杉想要大笑，继而大哭，情绪如火焰和激流在他胸中翻滚，他紧攥着他的手臂，即便他接下来的动作就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眼神如悬镜和冰流。
“离我远点。”他说，“有人看着呢。”
艾杉笑起来了，“行。”他回答道，“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谢落诚实地摇头，随后又半真半假地回复，“跟你无关，若你不肯改悔的话，他们要杀你了，就在半年之后，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真神的信徒，而非一个死人。”
艾杉看他，忍笑，“你不是知道答案了么，何必再问。”他继而又很郑重地说，“要是我死了，在你的世界里，给我造一个坟墓吧。”
曾经他说，“在你们的世界里，给他造一个坟墓吧。”
现在他只是说，“在你的世界里，给我造一个坟墓吧。”
谢落的眼睛瞪大了，冰层裂开，激流在其下鼓荡。但是艾杉走开了，带着一种近乎是轻松快活的心态，一路哼着悠闲的歌，关于爱人、玫瑰和流沙。
“……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2]
而医生在那儿等着，面色灰暗、坚忍。接下来我们要去“多子多福舱”，他说，愿在那里，你能找回对真神的虔敬。
真神已与我同在。谢落回应到，他的眼睛重新封冻起来。
但愿如此，医生回答，因为我们认为，这是亘古不变的一个事实——真神赐予自由，真神赐予子嗣，他是典范，他是规模，他是恒星之光，他即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应许之地（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