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蹲大狱的那种》祝臣

4、奉献之日（2）

　　所有人都在凝视着他，空气中的执法粒子蓄势待发，电光像头发丝一样，从空气中极其微细地浮现出来，打着蓝火，发出让人心生恐惧的“噼啪”声。

　　艾杉似乎毫无惧色，他坦荡地注视着宋光。

　　而宋光向他微笑。

　　就如同他向所有人微笑一样地，向他微笑。艾杉对此已不敏感，他仍然注视着他，用一种挑衅的姿态，好像在故意激怒他，但宋光只是挥了挥手。

　　这一刻，谢落发觉他没有在看艾杉，他在看自己。

　　发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谢落颇有些紧张。但他很快确认了一遍，认定自己没有任何违反操作规则的举动：他牵着锁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他所受到的绩优教育本身一样标准。沉默中她又检查了自己的心，他心也依然坚定不动，他将目光锁定在圣像上，躲开宋光的注视，那张少年完美的脸庞从半空之中向他俯视，黑眼珠像两颗黑曜石。

　　“谁是他的训导员？”宋光问，但是他的眼睛明明看着谢落。

　　谢落的心彻底平静下来，他向前踏出一步，“我是。”

　　“请带他到旁边的等候室里等候，好吗？”宋光柔声吩咐，“因为他好像有些疑问，我待会儿再回答他的疑问。”

　　谢落不敢迟疑，点头应了好字，将锁链绕在手腕上，艾杉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你怕了吗？为什么不让我站在这？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一起？”但宋光不再理他，他招了招手，另一个训导员将另一名新囚带上来，谢落收紧了锁链，艾杉再也叫不动他，再也得不到任何一个问题的回复。

　　谢落感到他沉重的脚步在自己身后响起了，他跟了上来。谢落稍微喘了一口气，感到有些轻松起来。

　　“他怕我。”当玻璃幕墙在那间临时囚室和大厅中央缓缓降下的时候，艾杉对谢落说。

　　谢落抬头看他，见他嘴角挂着一抹嚣张的笑容，用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坐在白墙旁边，双眼亮晶晶，好像很是期待地盯着自己。

　　“没有。”谢落扭过头，安然地回绝他，“继续站在那，你会破坏整个程序。”

　　失望在艾杉的眼中很迅速地闪了一下子，转眼就消失了。他继续很骄傲地冲他笑，但是再不跟他说话。他将小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身后撑着整个身子。谢落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双手合在胸前，手腕上的铁链连着他脖颈上的镣铐。

　　玻璃幕墙是半圆形的，微微向外凸起，他们像坐在一个球形剧场里，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第二个上来的是一位年轻人，相当年轻，最多不过20岁，他双眼闪闪烁烁,先是看了一眼那个流着血的旧囚。宋光的嘴唇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在告诉他不必紧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选就好。
　　他的随从劝信师们把一件补过的衣服放在桌子上，让他看，同样地，让他讲述关于她的故事。那年轻人转过脸来，往囚室里的艾杉那看。

　　艾杉冲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过分冷静的目光向窗外注视着。

　　少年转过头去，在那张年轻的小脸上，起先出现一种极为惶恐的表情，他浑身发抖地讲述起来。这个故事究竟如何，谢落听不明白，只看见他越讲，眼泪越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说到动情之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握拳，双肩颤抖，身子因为哽咽一下一下抽搐起来。

　　他看见宋光抬手止住了他，显而易见地，他向他抛出了跟先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少年人浑身打着抖，双眼泛红，低头紧抿嘴唇沉默不语，良心，似乎处于一种永恒的争斗之中。
　　漫长的沉默，一切都好像只是先前情景的复现，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两种不同程度的痛苦交织闪光。

　　被按着的旧囚忽然挣扎起来，他双目泛泪，眼中闪光，即便不用看他的口型，谢落也知道他在喊什么——

　　“我要奉献。”他喊。

　　“我要奉献！”他又喊了一次，声嘶力竭。

　　“我心甘情愿地将自我奉献出来，奉献给真神，奉献给我的兄弟姐妹，奉献给一切友邻。”谢落小小声地念了出来，在他身边，艾杉侧头瞧着，眼神冷淡。

　　“同袍”将刀抽了出来，在落下手中的刀之前，一手放在心口，喃喃敬祷，用敬佩而又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他，好像是牧羊人在落下屠刀之前，用最温柔的眼光注视自己着自己羊群中最美的羔羊。

　　而旧囚，也正如如他在教室中学到的那每一个圣徒那样，身体无比苍白，脖子以上却挣得通红。眼中的这幅场景充满了让人狂喜的绚丽。

　　他相信自己太伟大了，愿意为了背信者去奉献。

　　那位“同袍”几乎不情愿地将刀缓缓举起，所有人都注视着这狂热的一幕，眼中染上些许敬畏之色。

　　那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来，紧紧咬着嘴唇，他向同袍们做出阻止的手势，然后对着宋光说了些什么。

　　“同袍”的手停下了，另一个的手也不再按着旧囚的手，那条手臂上带着已经凝固的血液，缓慢垂了下来。

　　宋光脸上忽然绽开微笑——他生得苍白美好，脸面容长，与圣象上绝美的少年不同，宋光慈和而宁静，又带着十分脆弱。

　　他忽然之间就欣喜起来，亲自离开了桌子，握住了少年的手。少年退后一步，好像想要挣开，但最终却没有逃离他的掌控。他比宋光矮一头，他抬起头来，双眼中的泪水仍未退去。
　　所有人都在鼓掌。

　　劝信师、“同袍”，包括流着血的旧囚。所有人都对他微笑，恭喜他通过了初次奉献，向真神的怀抱走回了重要的一步。少年呆愣愣地站着，好像有点受宠若惊。

　　他惊惧地环视着四周，凡他目所能见之处，所有人都在为他露出笑容：穿着白灰相间的，脏雪般衣服的“同袍”、穿着红衣服的劝信师、他们苍白的、近乎有些柔弱气质的领袖。

　　就连一直用锁链牵着他的训导员也放下了手，这个长他许多的男人把锁链自然地垂在地上，好像在那一刻，藉由奉献，他已经完全获得了自由。

　　谢落凝视着眼前一切的景象，一种由衷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一下艾杉，只见他无动于衷，双眉之间有一道深深褶皱，好像陷入漫长的思索之中。

　　他身体稍微前倾，但是那个少年始终没再回来看他一眼。

　　终于，宋光郑重地一挥手，那件带着补丁的衣服在一瞬间被击得粉碎，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很快也被执法粒子吸收，不见了。

　　少年的身体也在这时猛然颤抖了一下，好像遭受电击的是他一样。他双唇微张，做出一个嘶吼的表情。但这样的表情也很快就被欣喜和感动掩盖，因为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将手放在他身上，重新叫他作兄弟，作友邻。宋光让他做一句敬祷，他有些忘乎所以地照着做了，得到了更大程度的拥戴。

　　最后，他昂首挺胸地跟训导员走入反旋中去了。

　　接着是那个有雀斑的男人，他选择了奉献，作了敬祷；那个稍微有点斜背的男人选择了奉献，也作了敬祷，那个长着长头发的男艺术家没有舍弃他的作品，他的作品上是一个优美的男性，眼眸深沉，背景是室外的庭园和鲜花，谢落只在教师放的影片里见过这样的美景，这个艺术家应该也一样，但他却能将其描绘得如此鲜活，所有的色彩都在流动，让人目不暇接。

　　旧囚的胳膊上，添了一道流着鲜血的伤口。

　　人们对他怒目而视，艺术家面红耳赤地抱着自己的画，走进反旋中去。当大厅里所有人都走光的时候，旧囚的胳膊上一共留下了六道带血的伤口。

　　两个同袍将他搀起来，他们也没入反旋中去，不见了。宋光站定在玻璃幕墙前，他一挥手，他们当中的屏障就消失。艾杉坐在地上没动，宋光一努嘴，一位劝信师捧过一个泛黄的信封，扔在他的脚下。

　　“你愿意，将它奉献给真神吗？”他还是那句话，紧盯艾杉，当中竟有些期待的意味。

　　艾杉笑了，“行啊。”他说。

　　宋光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瞬。艾杉反而一脸玩味地催促他，“赶紧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赶紧弄，别耽误我时间，我还等着吃饭呢。”

　　“有人说，这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东西。”宋光稳了稳情绪，试探性地问他。

　　“哦，还可以吧。”艾杉满不在乎地回答，“我上第八年学的时候邻座有个小男生，总偷着往我书桌里塞信。”他捡起来晃了晃，“这个就是其中一封。我还有好多呢，你想不想要，想要都给你？”

　　他身子稍微前倾，追着宋光调侃，“你们这什么线人，也不行啊。我好歹也算是个小头目，怎么情报搞出那么大的偏差？”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焦糊味儿，执法粒子忽然集体发动。谢落甚至没反应过来，艾杉手中的信纸就已经瞬间消失，只有他手里捏着的那个边角还在，有着焦黑的边缘。

　　宋光的眼神有些恍惚，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瞪了艾杉一眼，转身走了，“同袍”们和劝信师们追随两侧，他甚至忘了叫他作敬祷。

　　艾杉咧嘴笑了，像一头豹子那样抻了抻腰，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

　　“走吧，导师。”他把导师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极有讽刺意味。谢落即将迈步走开的一瞬，却看见地上有一块极其刺眼的血痕。他循着痕迹看上去，看见鲜血正从艾杉握着的拳头里一点一滴落下。

　　“你的手……”谢落喊了他一声，艾杉恍然低头，往手上看了一眼。

　　“你们地上有刺？”他突然反问。谢落被问愣了，看着他手心上那个明显是自己掐出来的伤口，还没想明白说什么的时候，艾杉已经偏头，扯了一下他手上的锁链。

　　“算了，就一个小口子，走了导师，什么时候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