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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奉献之日(1) ...

  •   “什么意思?”被叫做孙辰玉的,是个细长、高挑的人,小拇指尖外侧到手腕腕骨上有很深的茧子,谢落从这个特征上就能看出他曾经的身份——地下城叛逃的工人,他听了这话就抬起头来,脖子上的镣铐被挣得响动了一下,短暂地离开地面。在他背后站着的训导员,将手里的铁链放松一截,表情轻松地盯着地面。

      劝信师冲他和蔼地微笑,用手梳理娃娃头上细密的长发。

      “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工人回答道。

      “是你儿子的,对不对?”劝信师继续循循善诱。孙辰玉只管迷惑地盯着他,单手在裤子上敲打着,显得很是局促,“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们到底耍什么花招。”

      劝信师语气像一块入口的肥油那样柔软,“给我们讲个关于它的故事吧。我真心地想要了解你,你们。”他轻声说,报上自己名字,释放了友善的信号,“我叫宋光。”工人,孙辰玉好像被他这种温柔和蔼的态度给弄得很迷糊,他斜着两只眼睛,往上盯着劝信师——宋光脸上光滑没有皱纹,也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这时正用鼓励的目光盯着他,那眼光很真诚,让人挑不出任何虚假的成分来。

      “说呀。”他轻声催促。

      孙辰玉站在原地,默然不言。劝信师也未再催促,他以一种超乎常人的耐心等待着。训导员和新囚们在孙辰玉身后聚集站着,像一座座雕像般沉默,被两个“同袍”按着的,那个不知名字的旧囚,双臂反剪,消瘦的身子上凸出的肩胛骨将衣服顶起来,双目直视高挂空中的圣像,也像是一座雕塑。

      “同袍”的徽章在反射白光,训导员们手上的拷链在反射冷光,一切都隐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静得能听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此同时,坐在桌子后面的宋光就直直的抬头盯着面前的孙辰玉,连姿势都未变换过,在他两旁站着的劝信师们不时合声,低声鼓励他。

      “说吧。”

      “说呀。”

      安静变成了一种折磨,孙辰玉终于受不住了,汗珠在他发亮的黄色额头上凝聚起来,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眼中带有恳求之色。谢落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目光的落点处,正是自己身后的犯人艾杉。艾杉用一个非常放松的姿态站着,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支撑身体,还在有节奏地抖动。迎上孙辰玉的目光,他点了点头,眉头轻轻一动。

      孙辰玉立即扭头过去,如释重负。

      “那是我把他从‘多子多福舱’带回来的第七个年头,他是夏天生的孩子,还没有经历过冬天,从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听广播警告,说冬天来了,他可高兴了,跟我说了好几天,央求我,说要出去看看。我跟他说,‘可不好去啊,要冻死人的你知道不’?他就冲我傻乐,我训了他一顿,心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都出来七个年头了,上了七年学了,还跟小孩崽子一样。末了我问他,‘你知道了没,听清楚了没?!’他到底是很老实的孩子,点头了,我当他知道了。”

      几位劝信师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嘴尖迫出一声叹息来,好像全然理解他的遭遇。孙辰玉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眉头下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里一个点,也不看他们,痛苦的神色在眼中,像一枚尖锐的针般,突然浮现出来。

      “广播里报警,彻底立冬的那一天,那是晚上。我在锅炉房里干了很久才回去。我怕误了晚上的敬祷,就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被上隆起一个疙瘩,知道他是早睡了,我的心就放下来了,我去做了敬祷,然后回房子里去睡觉。人太累了,脑袋往枕头上一沾就着了。第二天早上我叫他去,却见到被子包里没有人了,只是拿着这个娃娃顶起来。”

      他停了一会儿,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人发表任何评论。

      他又接着说下去,“我去学校里找,可是学校还没上学,我想到他说要上外面去看看冬天,我想到那个话,当即就着了慌,央求两个‘同袍’,陪我上去。可是谁肯帮呢?我说,我们都是信真神的,要爱人,要帮助友邻,我这样说,他们才勉强同意,让我隔着大门看一眼。”

      “外头白了一片,什么也没有了,往外看一眼,我觉得我的眼睛都不好使了。我奋力地找,想找到孩子,也怕找不到,我心里总觉得他是已经出去了的。这时候,有一个同袍往大门里侧指了一下,问我,‘那个是不是’?我扑过去看,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他的声音到这里已经剧烈颤抖了,他说不下去。宋光关慰地注视着他,好像在鼓励他继续往下说。孙辰玉呼出胸中那一股郁结之气,双目亮晶晶的。

      “是他。我看见他身上穿的还是自己家的衣服呢。他穿得好厚,他那个小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在他身上,白色的衣服套了好几层,像铁皮一样,就嵌在他已经冻硬了的小脖子上……”

      他说到这儿,忽然住口不说,好像对他来说,讲述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他最终寻回理智,抬起头来。

      “我向神敬祷,祷了又祷,可是真神没有回应。我乞求他,让他把孩子再带回给我,可是他也没有回应,每到了‘多子多福舱’开放的时候,我都要去看看,可是我再也没有找到跟他一样的孩子。每年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孩子出生,但是再也没有一个跟他一样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信什么了,哪怕是神我也不信了。”

      这句话有极其强烈的渎*-神意味,谢落分明看见,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训导员都变了脸色,惶惶不安,离谢落最近的一名训导员,下意识地要找他交换目光,谢落冲他微微颔首。

      空气中所有的执法粒子都在同一时间发动了,电火噼啪直响,谢落的鼻端开始蔓延起烧焦的味道,皮肤也觉得灼痛,这么大规模被触发的执法粒子,瞬间的高温足以让任何肉*-/体结构在一瞬间被焚化,尸骨无存。

      但坐在桌子后面,一脸温柔和善的宋光只是稍微抬手,又往下压了一下,那股烧焦的味道瞬间就消失了,皮肤上的灼烧感也全无影踪,执法粒子将花香味剂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环境变得让人心旷神怡。

      最高权限。坐在这里的,这名叫做宋光的劝信师,拥有训导区最高权限。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控制执法粒子的判定,自由裁断新囚是否悔过,甚至自主决定绝大部分的劝信过程。

      谢落从没见过有这么高权限的人,亲自出现在劝导处,更不用说是像一个普通的劝信师那样,来亲自执行劝信程序。他想不透这是为了什么。

      宋光双目泛泪,动情地看着他,握住他的双手。这个瘦削的男人,双肩大幅度颤抖着,似乎承受极大的痛苦。

      “你的故事很感人,你的孩子很好,很有好奇心,但是他过分的好奇心害了他,我们都为此感到悲伤。你对神有了质疑,因为你没有听到他回应你的请求,这也是合理而正当的。”宋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孙辰玉的发言做最后评价,他将最开始那个问题提了起来,“那么,你愿意把这个娃娃奉献给真神吗?”

      “我不愿意!”孙辰玉喊了出来,满脸不可置信,全没法相信,在聆听了他的悲惨故事之后,他仍然对他提出如此不可置信的要求。但宋光不以为忤,他又握了一会儿他的手才松开,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的,神仍然爱你。”

      他转头去问另一个人,那个一直跪在桶边的,双目直视神像的旧囚。

      “那么,你愿意代他奉献吗?”

      “我愿意。”旧囚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红光。宋光向按着他的两位‘同袍’比了个手势,其中一个就从靴筒里拔出刀来,从袖管里推出他瘦骨嶙峋的手腕来,一刀割了下去。旧囚仿佛不觉,他的血点点滴滴流进那个透明桶里。孙辰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但他的训导员已经抓住他脖子上的锁链,将惊呆了的他拖到反旋的入口,另一名劝信员从桌子上拿起那个布娃娃,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你的奉献已经完成,希望你好好珍惜接下来的生活,并且感谢这为你做出贡献的人。”

      孙辰玉还没有从这巨大的震恐中清醒过来,旧囚将细瘦的手腕耷拉在透明的玻璃桶壁上,鲜血如红宝石般闪耀。他脸上挂着宁静慈和的微笑,跟宋光一样。

      “我去,你们这也太没人性了。”一个声音突然高调地从人群中响起。这一回,再也没有任何权限阻挠执法粒子的发动,谢落只觉得指尖微微一麻,艾杉的话音停了,高大的身躯顿时向自己倒了下来。谢落刚要往后退开一步,艾杉却自己捂着后颈,站稳了。他看起来一脸懵,理直气壮地问,

      “怎么,我哪儿说错了吗?”

      宋光平静如旧,这一点就比大多数的劝信师都要高明,他平静地反问,“他不愿奉献,我们的信友就替他奉献,这样高尚的举动,在你眼中,为何是残忍的呢?”

      他说话又文雅,又动人心扉,几位劝信师和“同袍”军都点起头来。

      艾杉晃了晃脖子,动作因为发麻,不大自在,但他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话也是满口土腔。

      “那干脆不奉献呗,你非得割他?”

      “真神要求我们奉献,这是严酷的时节,我们只有奉献,才能继续生存。”

      艾杉‘哦’了一声,没被触动,“你们的神索要人家最珍贵的东西,不给,就开刀放血,那你们的神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有的执法粒子都尖叫起来。艾杉站直了,盯着宋光挑衅。

      “要想说服我,别用电击,证明我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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