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蒙福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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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都在缓慢地吃着早餐。
早餐是一份合成小菜，每一块都切成1*1*1厘米的正方形，半透明，像是孩子玩的水晶泥，咬起来咔嚓咔嚓的，略微有点让人愉悦的牙碜；一份煎鸡蛋，鸡蛋是正圆形的，没有一点瑕疵，连煎出来的气泡都没有，像是在模具里雕刻出来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杯人造豆浆，白的，没有一丝杂质，晃得人眼睛发疼，几乎要融到当做背景的白墙里。
“咱们这儿可是有外国犯人的。”艾杉突然抬头，敲了敲窗。
“什么？”谢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真的，有外国犯人，隔壁那个，你认识吧，那叫老鹅，是我原先的线人。”
谢落沉默地吞咽着那些1*1*1的小方块，不搭理他。
“不给他们弄点别的吗？牛奶面包什么的？”艾杉问。
“所有人的饮食都是一样的。”谢落回答他。
艾杉用筷子把那些马赛克似的小方块拨来拨去，故意露出来给他看，“都长这样？”
谢落皱了皱眉头，不喜欢他说话里带有的那种旧式的省略，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他们都一样。”
艾杉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用手指节敲了敲窗户。
“你又有什么事？”通常来讲，谢落是不习惯在自己吃饭的时候被别人打扰的，他皱起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而且，这个距离也太近了，不仅打扰他吃饭，也打扰他思考。
“那个……能给我换双筷子吗？”艾杉用两个筷子头在中间碰了碰，给他看筷子尖，“这也太大了。”他指着那个头给他看，“这不跟棒槌一样吗。”他又在空中夹了夹，事实上，不用夹，两个筷子头还没碰到一起去，就呼扇起来，“你看，还他妈是软的。”。
谢落皱了皱眉头，有种古怪的感觉在心里窜动，他觉得嘴角有点控制不住，要往起一扬，他放下筷子吸了一口气，压住嘴角的肌肉。艾杉郁闷地盯着他。
“想笑就笑。”
谢落歪了歪脑袋，“什么是‘笑’？”问罢，他低头，用手指去拨弄手腕上带着的电子显示屏。
“你干什么？”艾杉把那盘马赛克往旁边一推，伸长脖子看他的动作。
谢落头也不抬，“查阅‘新式用语标准手册，真神正典第二十一版’。”
但过了很久，谢落没有再抬起头来，艾杉干脆整个人站起来来，他盯着他，眼睛黑黑亮亮，像某种野生动物的眼睛，又有点讥讽的意味在里头，“找到没？”
“没找到。”一个虔诚的信徒，是不应该说谎的。
“你们这啥字典啊。”艾杉笑了，他整个人直接跨坐在金属用餐台上，把那一大盘马赛克全都扫进脚下的垃圾桶里去，一脚直接踩在台面上，另一脚垂在下面打晃，态度轻松悠闲，没有半点身在囚笼的模样。
他用手按住玻璃，就在谢落的脸颊旁边，在那儿，他用手指缓慢地划了一条弧线，弧线结束的终点是他的嘴角。
“这就是笑。”他很认真地说。
“哦。”谢落凝视着那条弧线，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招来清洁机器人，把那条弧线擦掉了，窗户变得极为明亮。
艾杉挫败地把脑袋一低，重重垂在玻璃上，从玻璃的另一面冲他叹气，翻白眼，“完了完了，你这人废了。”他把之前的话题提起来，“所以说筷子能换吗？”
谢落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不能。”
“为什么？”艾杉急了，好像还挺委屈，“你们不是不杀囚犯，从优款待的吗？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主动投降。”
谢落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其一，我们没有说过对囚犯要从优款待，只承诺会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地吃马赛克，用纸做的棒槌夹鸡蛋？”艾杉犀利地吐槽，谢落没搭理他，继续按着自己的想法往下说。
“其二，我在你的资料上看得很清楚，你没有主动投降，你装作主动投降的样子，欺骗并杀害了三名同袍军团长。”
“诈降也叫主动投降嘛。”艾杉歪着脑袋，跟他插科打诨。
谢落觉得他不可理喻，埋下头去，继续吞咽马赛克——一个良好的真神信徒是不应该浪费合成食物的。
艾杉在玻璃对面，因为绝望而显得表情有点扭曲了，“为什么换双筷子的事儿这么难？……”他突然想明白了，“你们怕我自-*/杀？”
谢落没说话，盘子里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他将盘子往外一推，算是默认了。艾杉仍然吊儿郎当地坐在金属制成的用餐台上，满不在乎地笑，眼睛亮得惊人，“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没想着要死，除非你们动手杀我。”
“我们——不会动手杀你的。”谢落打断他。
“不敢？”艾杉挑衅地看着他。
谢落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他继续往下说。
“你们想杀我，那理由多充足啊，我杀了你们三个军团长，第一个，黑衣服的那个，那是在晨昏交界台以东……”
刺耳的钟声忽然大作，屋里的灯一下黑了下来，圣像的脸也隐入黑暗中看不见了，垃圾桶被清洁机器人收走，艾杉屁股底下整个金属用餐台飞快地折叠起来，刚才眉飞色舞说着自己光荣事迹的人下一秒“轰”地一声从谢落面前整个儿消失，谢落站起来找他，发现他龇牙咧嘴地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从地上的阴影判断，应该正揉着身上的某一个部位。
进一步从阴影的形状判断，他正在揉着的那个部位应该是屁股。
“这怎么一惊一乍的。”黑暗中传来他抱怨的声音，“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正要告诉你。”谢落回答，他觉得脸上起了个奇怪的反应——他的嘴角正在上扬，慢慢弯成一个弧形。
是艾杉曾在玻璃窗上用手指画过的那个形状吗？他在黑暗中也只思考了那么一小会儿。两人中间的玻璃墙整个降了下来，艾杉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原先隔着墙的时候，这个感觉尚不鲜明，等他走到自己身边，谢落才觉得他确实高过头了，他几乎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但他只是为此惊讶了几秒，程度轻微，在《新式用语标准手册·真神正典第二十一版》中，甚至不足以惊讶这个词概括。
他沉默地做自己的工作。首先，他将艾杉颈项上的手链，跟自己的监视手环连在一起，识别链接，识别生物身份，确认当日权限，开启供电模式。
犯人偏头凝视着他做这一切，颈项上带着沉重的铐链，他变得出乎意料地安静，脸庞上被黑暗打着沉重的阴影，像某种蛰伏在黑暗里的大型猛兽，呼吸稍微有点急促。
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谢落晃了晃手腕，示意艾杉跟着走，后者没说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通往走廊的最后一道白墙，在他们面前缓缓降下。
许许多多向他们一样的人露了出来——缓缓落下的白墙，训导员用铁链牵着囚犯，他们的制服和表情都整齐划一，像是批量生产的机器人，谢落本人也是如此。
即将跨出劝导室的前一刻，谢落忽然回头，低声道。
“不要说话。”
“嗯？”
“一会儿，你可能会看到自己认识的人，不管你看到谁了，都不要跟他们说话，不要发出声音。”他说，“出了这道墙，走廊中的气溶执法粒子有最高权限，你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咳嗽一声，都会受到电击。”
“……什么？”艾杉惊叹，“你们也变态得太花样翻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正好有一半在外面，谢落眼疾腿快地一脚把他踢了进去，只见空气中一道明亮的打火闪过，正好击中艾杉脸边的白墙，没留下一丝痕迹。
艾杉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憋出句谢谢。
“别谢。”谢落冷冰冰地回答，“我们有工作状态评估，你受罚的次数太多，会影响我的考勤。”
“别人呢？”艾杉躲在白墙划线之后，“训导员也会跟他们说这个？”
“不会？”
“你跟我说，为什么？”他不解其意。
“因为就你看起来话多。”谢落头也没回。
白墙在他们身后重新升起，一对对训导员和囚犯，排着整齐的队伍，向训导处的中心大厅进发。
劝导处位在昆仑一号地下城的中心——至少，在谢落的印象里是这样的，这是座通体雪白的蛋形建筑，内部含有螺旋形状的纹路，可以尽可能容纳多的训导员和囚犯在其中活动。新囚区在悬臂外侧，囚犯可以更多地接触到整个劝导处的陈设，“感受神恩”。艾杉随谢落慢慢走着，所有人都以类似的步调呈螺旋型前进，走廊好像成了一个流动的漩涡。这个漩涡毋庸置疑，光辉璀璨，亘古皆然。
他们身前不远处，是沉默的旧囚，表情肃然，仪态端庄，每走一步都有固定的频率，完美地跟他们的训导员保持一致。
他们身后，不时传来新囚被电击时发出的惨叫。
艾杉确实没再说话，与谢落保持着相似的步调，刻意调小了步子，铁链始终松弛着，完美地晃动着。谢落觉得，在这一点上，他做得几乎跟旧囚们一样好。
走廊两侧的雪白墙终于派上了用场，光影轮番交错，归信圣徒的脸向他们轮番展现出来，一个温柔的男声向他们不厌其烦地复述着《圣咏》，《圣言》里的句子，告诉他们前路仍有希望，信仰即能得救。
但突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扯了一下，铁链猛地绷直了。谢落回望，见艾杉在一副投影前停驻，他扯了扯铁链，后者不动，他凝神细看，看见那是一副归信圣徒的画像，画中人双膝跪倒，一手往上举着，做出半合十的姿态，另一手握在心口，表情如痴，似乎正处于难以名状的狂喜之中。
他有着在昆仑一号很少见到的棕色头发和蓝色眼睛。
艾杉回头盯着他，双唇微微颤抖。谢落扯了一下锁链，他没防备，趔趄一下，但犟在原地不走，恶狠狠地盯着他，又回头盯着那幅画，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阻住了去路，后面的人流开始堵塞。其他训导员用不耐烦的眼神催促着谢落。艾杉双拳握紧，脖颈和脸颊上的青筋暴绽，他用仇恨的眼光盯着所有人，手臂上的肌肉也不断滚动。
“向归信圣徒膜拜！”突然有一位训导员，用腰间的刺棒捅了他一下。
艾杉掉头看他，眼中涨起滔天怒意。在气溶执法粒子即将发动攻击的前一分钟，谢落不抱希望地最后扯了一下艾杉颈上的铁链，他注视着他的双眼，眼神冷静。
在那双冷静的眼中，艾杉好像多少找回点理智。他眼中涌动的怒意逐渐平息，脖子上恐怖的青筋消退，他盯着谢落。
谢落向他点点头，又扯了一下铁链，奇迹发生了，他竟然驯服地跟着往前走了。
训导员的刺棒收起来，那个永无止境的漩涡又开始流动，流动。
最后，他们都汇聚到训导处那个卵形结构的中心。四位劝信员，穿着比训导员高一级的红色衣服，恭敬地站在大幅圣像之前。圣像上，画着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眼睛是丹凤眼，鼻子是悬胆鼻，两颗瞳仁儿亮晶晶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奉献！奉献！”他们扑倒在地，大声喊道。
“奉献！奉献！”旧囚们也跪拜下去，大声喊道。新囚中没有人动，面面相觑。旧囚们喊完之后，站起身，从漩涡的反漩处流走了，只留下一名旧囚和他的训导员，在原地站着。
新囚们被带到圣像前，十几个同袍拖了几辆载有布口袋的大车，也拖到圣像面前，他们恭敬地将布袋拿下来，把其中一个布袋敞开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旧的，都是些旧东西。一个缺了只眼睛的布娃娃，一件军绿色，带补丁的裤子……诸如此类。
劝信员一挥手，两名同袍将那个唯一留下来的旧囚从训导员手中带走了，让他跪在一只透明的玻璃桶边，脸朝着圣像的方向。劝信员坐在一张桌子后，捡起地上的第一样东西，那个布娃娃，他叫了个名字，让那个犯人的训导员将他带上来，然后，珍爱地给布娃娃拍了拍灰，放在桌子上，用商量的语气问这第一个被带上来的犯人。
“孙辰玉。你愿意将这个奉献给真神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蒙福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