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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治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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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根细长的胶皮管子,管头接着一根针。
艾杉盯着那根管子,他的眉毛有一瞬间稍微松开了,那根细长雪白的胶管明晃晃映在他瞳仁里。这时候他就把眼睛闭上,直到治疗师把针头刺进他手臂。
针头隐没在他皮肤之下,谢落清楚地看见,他的臂弯用黑色墨水纹着一只苍鹭,随他的皮肤和血管起伏,每一片羽毛都缓缓张开,在空气中凛冽地飞腾。
“所以说你是‘鹰派’。”治疗师有点惊讶地看着那只苍鹭,好像认出了它代表性的含义。
艾杉没答复他,当针头完全没入他的血管之后,他又睁开了眼睛,将治疗师视若无睹,将头一侧,眼底映出自己穿着纯白制服的训导员。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但是最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治疗师熟练地将胶管一端接上一个写着100,但是没标单位的血袋,又从冰柜里掏出一袋凝胶,连上胶管和针头,刺入艾杉的右臂。
“能让你舒服一点,减轻输血之后的头晕,同时缩短下一次输血的必需间隔。”他轻柔地弯了弯嘴角。
艾杉的眼睛转了一下,但他的眼皮很快开始沉重地坠落——凝胶似乎有一定的麻醉性,很快,他的眼皮坠落到最底层,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平静而有节奏。
当第一滴红色的鲜血遵循着至高无上的物理法则,流入透明的血袋时,消瘦清秀的治疗师请谢落过来坐下。
“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解释道,同时让清洁机器人将一张干净的小桌摆在他们中间,然后又问,“要喝点什么吗?”他们身边躺着的那个人似不存在。谢落一开始一直盯着艾杉,听见治疗师的话,他微微有些吃惊,眼睛渐渐从艾杉的睡脸上移开。
“不必了。”
他回答道,迟疑一会儿,又道了谢。
“别担心,我说过,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轻柔地说,其仪态正如每一个虔诚的真神信徒,他让等候在外的同袍去拿些茶水来,因为只有茶水,除了茶水之外没有其他的选项。实际上,在地下城里从没有其他类型的饮料存在过。就连他一开始问谢落,“想喝什么”,都只是一种语法上必要存在的客套。两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谢落第一次对这种客观存在的事实感到厌倦了,但当茶水被端上来的时候,身体里潜藏着的一种规律性,当然,还有本能,还是驱使着他,让他行动了。
——他将茶杯端起来,说。
“感谢真神所赐的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话。
茶水非常温暖,但是不烫;杯子清凉爽肤,但是不冷,跟屋子本身的温度一模一样,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在手掌心上的存在。
治疗师微笑了,他同样举起杯子。
“感谢真神所賜的茶。”
然后他又好奇地看着他,“我们最好彼此互通姓名,信友。”他手臂平举在空中,笑容宁静,甚至可以称得上甜美。他有一张清秀的脸庞,头发被理成没有丝毫攻击性的蘑菇型,用来标识他治疗师的身份。他的声音也是轻柔甜蜜的,像一个梦境,正如艾杉自己所要求的,或者是宋光曾经答应他们的一样,他整个人就像一块温暖的冰。
他在谢落之前开始喝自己的茶,一边喝,一边用眼角余光礼貌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谢落又一次感到了那种厌倦和恶心,他有时候怀疑自己,要是妥帖和礼貌让他感到厌倦,那什么样子才应该是正常的呢?什么样子才应该是合理的呢?
他想不出比“妥帖”、“礼貌”、“真诚”、“虔信”更加合理的东西,只得怪罪自己。
但好在,这种新奇的厌倦和恶心感很快就消失了,被他忽视之后遗忘在屋角落。
“训导员?”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治疗师叫了他的名字。
回过神来的人稍微颔首,表示自己一直在听,并且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落。”
治疗师的脸上又浮现出他意料之中的微笑。
“真神在上,他赐给你的名字非常好。我的名字是白希文。”他脱下自己的一只橡胶白手套,右手上的,然后用那只秀气纤长的手跟他相握。他的手非常温暖,但是不烫,指甲清凉地划过他的手心,但是不冷,一切都恰到好处,跟那杯茶一模一样,跟屋子本身的温度一模一样。
谢落也伸出手,跟那只虚无的手握了握。
血袋已经被充满了一小半,被充满的那一半变成纯粹的红色,剩下那部分仍然是透明的,静悬在半空中。
“太好了。”他脸上显出欣喜的神色,眼中光辉慈和宁静,“想一想,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常要见面,要是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那不是太滑稽了吗?”
“为什么?”谢落突然开口问。
“你不会觉得这一切到这儿就结束吧?”那张清秀端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密的笑意。白希文站起身来,在他手边的茶杯下留下一圈茶渍,但是很快就被记忆材料全部抹除了,他走到艾杉的床边注视着他,好像是注视着自己的一个孩子一样。
他将输液管上的小阀门稍微拧了一下,输血的速度和凝胶流入身体的速度同时加快了。艾杉在睡梦中,因为冰冷的凝胶流入身体,而微微皱起眉头。
“向真神奉献血液代表着另一个奉献阶段的开始,这个阶段,我们也叫做‘最终奉献’。首先是血液上的奉献,然后是不重要的身体器官,最后是重要的身体器官,奉献,直到囚犯身上所有的器官已经不足以维持他的生命为止。”
他状似天真地描述着眼前的一切,又补充道,“当然,奉献是随时可以终止的。只要犯人本身愿意悔改。”
白希文转过身来,问谢落,“你觉得你的犯人愿意悔改吗?”
一种巨大的恐惧,在此时像凝胶一样侵入了谢落心中,但在表面上显不出一分一毫。
“我想,不会。”
“那么只好再等等看了。”治疗师强调了一遍,“等等,或许就会好了。”
艾杉躺在床上,陷入一个极深的梦中。但他双眉舒缓,嘴角放松地拉平,让谢落禁不住怀疑这个聪明的囚犯,是不是隐秘地对一切都洞若观火。无论如何,面前的治疗师知道的东西似乎比他更多,谢落追着他走到床边,追问。
“除了通过改信的方式终止奉献,有没有其他方式,能够终止奉献?”
“没有。”治疗师平静地回答道。
“有没有第三种选项?”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的?”
“一位劝信师,有地下城的最高管理权限。”谢落甚至能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急切,“从前有这样的先例吗?第三个选项会是什么?”
但白希文摇了摇头,眼中神情令他失望,“没有……至少据我所知。”
温柔的治疗师想一想,又据实告诉他,“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一想你之后要怎么说服他。这种情况下当然改信是最好的选择,不然的话,只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而已。”他用眼角余光瞧着谢落,“这不就是你们的职责吗,训导员?”
血袋已经装满了一百个单位的血液,凝胶袋子完全空了。病床上的异教徒,等待着从梦中清醒过来。起先是他的睫毛颤动,而后隐藏在眼皮底下的双眼也微微转动起来。
“别走……”他含糊地小声嘟囔,如同孩子即将失去心爱玩具。治疗师和训导员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都在等待着他未可知的下文。
“你先把太阳拴住,不然一切免谈。”囚犯斩钉截铁,虽然位睁开眼,但从紧闭的嘴唇上就能看出他态度坚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一片寂静之中温柔的治疗师白希文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
“这……你的囚犯还是挺,呃……挺特立独行的啊。”
艾杉的运动神经开始恢复,他在床上扭了两下,选了个最佳的姿势发力,小臂一弹,用力锤了一下床沿,单薄的病床被这个九尺高的汉子锤得整个儿蹦了一下,连记忆材料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原状。
“我要把太阳拴住,老子今天就是要把太阳拴住!”他中气十足地吵吵嚷嚷。
白希文整理空胶袋和输液管、针头的手僵硬起来。
“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谢落也问,眼镜反光挡住了他的表情。
“不会,就是麻药的效力还没消失,脑子不清醒而已。”
艾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为什么不给我把太阳……栓起来嘛……”他这句话说得很委屈,配上他的身形和刀锋般冷锐的面貌……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真的没问题?”谢落将信将疑。
治疗师迅速地收起自己桌子上的一切医疗用具,“我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随后消逝如风,走之前礼貌地冲谢落点了点头。
“信友,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