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劝导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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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天开始于一道刺眼的白色闪光，好像是他在梦里见的，又好像是在现实世界里出现的，总而言之，谢落的眼睛被很厉害地晃了一下子，他从沉眠当中醒来，从清扫机器人的支架上取回了自己的眼镜，按在鼻梁上。
他的世界一瞬间就清晰了起来。好像有人将理智也在同时还给了他。
他走了出去，走进他们作为寄居客，才待了很短一段时间的新囚室，就坐在闭着眼睛假寐的艾杉身边。
“奉献的时候到了。”他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艾杉复述了一遍他的话。
“奉献的时候到了。”他睁开眼睛，含糊地看着他，好像他不过是这雪白囚室中的一部分，自从搬到这里，好像他身上就有什么东西沉默地将他遮盖住，以至于艾杉和谢落之间，有时候会隔一层透明的屏障。
有时候艾杉仍然会用那种旧相识的目光看他，当然，更多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囚犯和训导员，信仰真神的信徒和无神论的异教徒。
这种关系是朴素的，干净的，就像夏天里的一碗水。
谢落为他眼中这种茫茫的厚障壁，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气恼。
“你从没解释过。”他谴责性地开口，“你什么都没有解释过。”
艾杉看起来非常疲惫，他甚至没吃自己的餐食，那份正常的餐点还摆在他手边的台桌上，谢落一挥手，就有机器手臂尽职尽责地将那份没动过的餐食端走，谢落和艾杉从物理上来讲，他们之间不再隔着什么了。
艾杉的眼睛半闭着，眼底大雾弥漫，昏昏沉沉。
“别扯了，我好困。”他低声嘟囔着，又将双眼闭上。
谢落瞪着他落下的眼皮，还有他半睡不睡的困脸发呆，他瞧了一会儿，转过脸去。清洁机器人在屋里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响声。
他想要跟他说话的愿望突然非常强烈——不只是他，谁都行，什么都行，只是就像艾杉那样，讨论点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让什么人听到，并且交谈。
但是执法粒子散布在空气中，给人无形的威压感，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没有多余的言语，此刻说任何东西似乎都是渎神的。
他只觉得四面白墙像水波一样起伏，正在往中间挤压着他们两个，将他们挤压得像一片芝士那样薄。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是因为这么做没什么意义。”艾杉突然开口。
“什么？”谢落下意识地反问道。
艾杉仍然半闭着眼睛，“他想要毁掉我，就这么回事儿呗，要么毁掉身体，要么毁掉精神。我已经选好了，再解释也是枉然了。”
“他说过，你有第三个选项的。”
艾杉的声调总体而言没有变化，显得平平板板的，“没有第三个选项，那个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长期以来让他好奇的那个问题，他终于问出了口。
“那个究竟是什么？第三个选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导师？”艾杉扬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身子微弓，从床上曲起身体，记忆材料在他的身体离开之后就迅速地恢复了原状，雪白的床单变得比白墙还要坚硬。
他歪着脑袋看他，问他，“我的早餐呢？或者午餐，还是说你叫它晚餐也可以？”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略略思考。
“你们这儿连表都没有。”
“表？”从艾杉嘴里又冒出来一个新鲜名词，谢落之前从未听过，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见过，在新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它的发音是一个窄小的仄音，让人畏惧的陡峭，像是风疾雪狂的盘山路里一个人在独行，稍有不慎就会掉落下去，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落把这个畸形的音在口中念了几次，念准了。
“什么是‘表’？”
艾杉思考了一下，又组织了很久的语言。
“一种小工具，用来标识时间流逝。”
“为什么要标识时间流逝？”谢落又问。
“因为随着时间流逝，人会变老，变虚弱，最终会死去。”艾杉笑了起来，“当然，在这里你们永远都不会变老，你们就日复一日地做着你们该做的事情就好，一切都一成不变，你们的容貌永远都不会衰老，当身体机能无法再维持运转的时候，就像来的时候那样，凭空消失，然后去‘多子多福舱’里，开始下一个轮回。”
“那样不好吗？”谢落奇怪地反问道。
他们的谈话在这个时候被打断了，早餐——或者是午餐——又或者是晚餐送了进来，不是清洁机器人，而是一个穿着脏雪颜色的同袍，他放下餐具和餐食，轻柔地告诉谢落，要开始为犯人的第一次奉献做准备了，但是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还剩多长时间。
“很好，只是不真实而已。”艾杉回答道，他将那个“同袍”送上来的餐食挪到一边去，“在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冻结的，什么也不改变，什么也不移动。当你死去，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你还会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脸，说话的样子变得有些局促，“不是说你现在这样不好啊……”
他又停下了，好像自己的思路也被打断。过了好一会儿才捡起之前的话头。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让人害怕。从很小的时候，有人对我提起这一点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那个人是谁？”
“朋友，后来是战友。”艾杉笑了笑，显然不打算在身份这一方面做过多纠结。
“‘我想要变老。’他告诉我，‘想要满头花白地，抱着所有的回忆变老，腰弯了，但灵魂还是笔直的，那些花白的头发里有整个家族的记忆，死的时候是坐在摇椅子里，脸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
他双眼微闭，好像想起什么很美好的东西来，锋利如刀的眉眼一时都柔和下来。
又过了会儿，他叹口气。
“但是在这儿不一样……在这儿，我只不过是个流水线上的东西，随时等待着要被抓到某条线上去。”他入神地看着那个给他送来餐点的同袍，自窗外缓缓走过去。
“即使我再也没办法回到地上去，在我变成他那样之前，我也非死不可。”
谢落看着他，思考这一切秽乱的想法来源何处，但内心深处，他又将自己这番思考推翻重建。
“腰弯了，灵魂仍然是笔直的。”
“花白的头发里要承载的是整个家族的历史和记忆，孩子们会驱车两个小时，只为了问我们对某件微小事情的看法或意见。”
“我们会长大，会老去，会热爱，会遗忘。”
“记忆会模糊，但哪些美好的回忆永存。”
“死去的时候，脸朝着夕阳的方向，坐在摇椅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记忆流了进来，他想要理清，但它们很快又逃走了，没给他留下丝毫踪迹。
当谢落思考的时候，他看起来相当严肃，轮廓清冷完美。
这种严肃的表情被艾杉误以为是受到冒犯。
“不喜欢听我说这些吧。”他靠回自己的床上，将由记忆材料组成的白床单弄得一团糟。谢落只是摇了摇头。
同袍又进来一次，提醒他们奉献之时已至，谢落应该将镣铐带在艾杉身上，两个人一起走出门去。
谢落对他道了谢，又告诉艾杉，鉴于他要奉献一百毫升的血液，他最好把那顿饭吃了，以免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头晕。
艾杉想了想说，也对。他很快将那些已经没有热气的饭菜扒完了，这回不再反抗，任谢落将皮质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们走进医务室的时候，一张床、针头、针管和酒精棉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位同袍和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医师坐在床边，正等待迎接他们。
他有一张清丽的脸，面目非常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而且，他说话也果然很温柔。
他依次检查了床是否安全稳固和舒适，针头针管是否是全新的，酒精棉是否从来没有使用过，人是最后检查的，只是看了一眼，告诉他可以到床上躺着，随后就任其自生自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劝导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