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美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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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献之日已经结束，我将对你进行第二次测评。你是否准备好了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你感到快乐还是悲伤呢？”
“很复杂，有快乐，也有悲伤，人的情感嘛，都是说不清楚的……不必费心去查你手里的那本字典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在字典上找到。”
“你时常想起你的奉献物吗？”
“血肉都是身外之物，没什么特别可想的。”
谢落从眼镜对面凝视着他，伸手在记录屏旁边旋动，呼吸灯最后垂死挣扎了几下，因为断电而停止了工作，留下空虚黑暗的监听器，黑黑的一个小孔，跟无处不在的针孔摄像头遥相呼应。
“怎么不问了？”艾杉倚坐在桌子旁边，很随意地看着他，挽起的袖子露出胳膊，青色的血管上也有一个小针孔。
谢落盯着那个小针孔，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我觉得你在说谎。”他轻声地，没有任何敌意地这样说。
艾杉偏过头，用那黑色的亮眼睛望着他，望了挺长时间，笑笑，“别血口喷人啊眼镜，接着问，这是你的工作。”
“我不想问了。”谢落做出了一个远在他自己意料之外的举动，他将手里的屏幕倒扣下来，双手合拢在胸前，以他有记忆以来就接受的那种教育所规定的姿势正做。
艾杉盯着他，好像在思量和揣度，被他盯着的时间陡然被拉得比眼下的这个句子还要冗长。谢落站起身退出了劝导室，他们目下所居的这个地方离整个劝导处的反漩部分已经很近，在那里住着已经洗去罪孽的归信囚犯和他们的训导员，归信的囚犯将在那里再次接受全套教育，进行思想上的规划和再造，当他们的教育全部结束之后，他们才正式被获准重归真神的怀抱，得以踏出卵形的雪白劝导处，重新加入信众们，砸碎生命的枷锁，开始崭新的生活。
谢落依靠在稍高的那片玻璃墙上，淡漠地向下看去，雪白的步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在狭窄阴暗的通道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挤做一团的黑色影子，看不出是什么，像一个长着七八只手或脚的黑色怪物，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目所能及的通道尽头。
唱诗声从通向广场的入口处隐约飘渺地传出来，幽婉感伤，一层沙一样悬浮在天棚顶上。
“我们每个人都相爱；”
“道德的高尚是我们崇高，永远的追求；”
“即便曾经迷途，真神永远将我们引回他的怀抱……”
歌词并不押韵，曲调也较为平板，这是自然的——押韵有强调语言特征的能力，在标准话已经被广泛推广和使用的现今，刻意强调并不必要的押韵似乎是一种离经叛道。
而标准话，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让地下城的所有人民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处，就像他们团结在真神的怀抱之下一样。大多数孩子从小就在地下城长大并接受教育，说得一口流利生动的标准话。但他们只要一到地上去，口音就会立即变乱，谢落听说过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在一些自己做教育者的同学口中。
他们为这个很是烦恼，已经从基因、气候、环境等各个方面展开了许多项研究，但收获甚微，唯独得到的结论是：若一个从地下城逃跑的人被重新抓回来，那么在语言方面就必须对他进行重新教育。
“我得举报你玩忽职守，往哪儿写信？”谢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双臂轻松地搭在玻璃墙边，那窄窄的一条高台上。
……就像他这样，他用“得”而不是那个方方正正，有平有仄的短语“需要”，用“往”而不是那个结构清楚明了的短语“给……写信”，或者“把信写给……”，严谨地说，他的后半句话连主语都没有。而且，退一万步，他说“往”的时候，用得也非谢落在说出“过往”、“来往”这样的词时，所用的那个稳妥的三声，他的“往”是三声里微带着四声，往下坠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沉郁顿挫的傲气，像鹰隼收拢了翅膀，迎着狂风往下栽楞。
谢落原先觉得他这样说很粗俗，现在觉出一点其中有意思的地方，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又往上扬，但是他克制住了，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只是因为明白这里的摄像头比劝导室内更强力也更密集而已。
这种想法让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向下看着，垂眸细细端详，只见黑暗中那个遒结的影子逐渐展开，原来是许多已经归信的旧囚，都在那里排队等候，双手合掌在胸前默默祈祷，他们的歌声在静默中传开来，像雾一样飘散在巨大的地下城中，分不清什么地方是回声，什么地方传来的，是他们真正发出的声音。
这是旧囚们在度“美之日”了，由训导员提醒他们，感念身边的所有东西，同时期盼复活之日的到来。
艾杉站在他身边，只用一条腿支撑身体，斜靠在玻璃墙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眼光往下打量，嘴里哼着歌。
“我看见天，往上有一片纯白；
在那片纯白里，还藏着我的爱……”
歌很旧，至少是字典第十七次修正之前的产物，字典的弟十七次修正射击到两方面重要的内容，第一方面，弟十七次修正之后，“天”这个字被正式废除了，主要是因为它太过陈旧，在现今的环境之中，早就已经找不到事实上的对应物——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也为了减少地下城内部对外界的无端向往，教育者们很少再组织向天穹顶上的参观。这就给对于“天”这个单字的理解带来了许多困难。
谢落依稀能够记得，当他在教育者的带领之下，穿过长长的旋转楼梯，一步步登上地下城最高层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谈天说笑，漫长的楼梯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地向上延伸，是一种美丽而规整的几何形状。
两位教育者在他们面前领路，他们身材高大，正值壮年，面容俊美而慈祥，胸前围着长长的御寒围巾。到了楼梯最顶层的时候，就停下脚步，用轻柔的声音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同时静待神迹的到来。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将头仰起，当一切声音都消逝之后，在他们头上合拢的半圆形天顶轰然洞开，从裂开的保护罩内，露出如同钻石一般耀眼的白色天空，天上一轮巨大的火日，离得极近，那几乎贴着他们的脸，让他们在呼吸之间，感受到仿佛是生命飞溅出来的热度。
他们感到恐慌，不约而同地用手遮住眼睛，在惊惧和恐慌之中尖叫起来，谢落忘记了那是不是自己。
在一片白光之中，真神完美无瑕的面容缓缓浮现出来，就在那雪白色的晴空之中，为他们挡住了那颗恒星发出的刺目冷光，同样用轻柔的声音告诉他们不必畏惧，因为真神将永远像现在这样，庇护着他们，与他们同在，直到世界完全被摧毁为止。
他的声音是那么柔，那么悦耳，就像一片羽毛，拂在他们的脸上，丰富而圆满的感觉一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那种感觉太过幸福，几乎让人想要落泪，所有人都在抽泣，为这绝对幸福和完美的一刻而深受感动，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被温水填满。
谢落永远怀念那种感觉，即便是在如今。他多想再感受到那种纯粹的，毫无顾忌的幸福。
这种一瞬间的感觉一直禁锢着他，以至于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如何从教育处毕业，如何得到了自己训导员的工作，他都记得不是非常清楚了。那样的感受，如果能够再经历一次，他曾经愿意付出一切。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心中充满迷茫。
而在他之后，因为天顶不再向教育处开放，教育者们根本无法用语言和媒体讲述这个概念，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讨论之后，最终的决定是，通过修订字典的方式，讲这个词从“标准话”中彻底废除了。
第二项变化则比较细微，是关于“爱”这个词的用法，在第十七次修正了字典之后，从此爱这个词只能有一种使用方式，那就是和“真神”、“信仰”以及其他一百二十三个有相近或相同用法的词搭配使用。
“在那片纯白里，还藏着我的爱。
月光如此美妙，心中的锁链又这样紧缚……”
“很久以前，这样的禁曲就被绝对禁止演唱了。”谢落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艾杉只是转过身来看他，双肘支在玻璃上，毛茸茸的头发贴着冰冷的玻璃板。
“这么严肃干什么，难道你们那时候没有人唱过？”他冲他笑，又提醒，“继续问啊，怎么停了，我还等着呢。”
“不想问了。”谢落皱眉，“我说不想问了就是不想问了。”
“你怕什么嘛。”艾杉像是嘲笑他一样，摇头，走到桌边将那块又薄又窄的显示屏拿起来，在上边划了两下。
“解不开。”他面色困惑。
“那就不解。”谢落冷冰冰地回他，但是艾杉几步就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直接贴在上面，解开了生物识别锁。谢落恼火地抽回手去。
“干什么？！”
艾杉把脑袋埋下去，飞快地将所有剩下的选择题都选了第一选项，又把所有的问答题都用乱码做回答，轻车熟路地进入奉献的第三阶段，在新跳出来的那最后一个选项上格外花了一分钟，然后也选择了第一个，把面板塞还了谢落。
“这不结了。”他笑。
两个选项，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蓝色的。
红色的选项上写着：奉献600毫升血液。
蓝色的选项上写着：宣誓放弃自己的异教徒身份。
谢落觉得自己双手发颤，想要退回最开始的提问部分，但是屏幕已经锁定，再也没法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美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