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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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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光从眼前逐渐消散,岑醒睁开眼,平息些微的眩晕,抖落掉一只正在试图爬上他裤边的小虫子。
每一次时空跳跃的到达地点与计算都有误差,如果要改进装置,还得重新测量曲线。这次降落到渡口附近的草丛中已是万幸,他也不是没有过更窘迫的遭遇,总比直接掉在海里或太空中好。大隐隐于市,赶行程的人们来去匆匆,没有谁会注意到这个凭空出现的家伙。
附近没有高楼大厦,可以完整地看见夕阳全貌,橘色的落日向着地平线下坠;同样也能不被人造灯源干扰推断出大致时间。他大致判断方向,找回正常通道去登机口确认,果然已经错过了末班穿梭机。虽然有些恼人,不过也不算大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为了保证航线安全,渡口不能大规模使用封闭式的恒温系统,半开放的多少不够暖和,他在冷风中思忖片刻,还是联系了私人飞行车。
倒也不是专职,但司机也接送过他多次,交情是有的,对他去做什么,也是有了解的。他上车和司机说了回家,颇为疲惫,没有聊天的意愿,靠在窗边眺望快速倒退的冬日枯野,尔后闭上眼睛休息。
他家离渡口不远,交通通畅时只需要半小时。然而飞行车并没有驶向他家或者学校的方向,仅在二十分钟后,在一家餐厅前停了下来。
看来,回来的事情不是秘密,有人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岑醒并不惊讶,没有质问把他拉入圈套的司机也没有理会他的道歉,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施施然下了车。
门口的侍者微微一鞠躬:“岑教授,等您很久了。”
*
在酩城大学新聘天文系教授的职位之前,他还有另外两个头衔:星舰学院的教授,和帝国军队的顾问。
它们给了他需要的一切,也同样桎梏着他的种种行动。
今天要见他的人究竟想面对他的何种身份,岑醒尚不能确定。
侍者将他引到二楼的包厢,门看似是全息投影,但当他进去以后,又阻隔了一切外面的噪音和画面。
这个时代的原木十分珍贵,包括书籍在内的纸制品来之不易,报纸更是只有博物馆才能见到的珍藏。这人赫然翻着一叠,随意得仿佛寻常物品,在看到他进来以后露出官方笑容:“大忙人啊岑教授,见您可真不是易事。”
看似恭维,实际上句句带刺。岑醒向来不喜欢与他打交道,也没寒暄,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您想来点什么?我听说这家的牵牛星料理不错。”
“我没什么胃口。您有事就直说吧。”
对于岑醒的性格来说,这种态度已经算得上强硬了。对方看得出来,也收敛了笑意:“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此次前来,并非我的意思。”
是谁派来的,岑醒心里有数;派来游说什么,也知道。但他直视对方眼睛,听了下去。
“您是教授,对于身体和时空的危害,您比我清楚。”
“可是对于人伦,您还是要听我一句劝。”
“岑教授,无论是帝国律法还是星盟规定,这种行为都是违反的,您不是不知道。”
“上面没有出面阻止,不代表是可行之策。”
“希望您在闹出不可收拾的结局之前,早日……嗯?”
那人见岑醒不再搭话,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传达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迈步离开之前。穿过全息门前留下一句:“将军希望您有空去一趟。具体的时间地点,他的助手会再与您联系。”
*
这人口中的将军,没有别人,正是陆霭陆将军。帝国体系庞杂,政治制度五花八门,但军事却干净得一目了然。帝国舰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极为出色的将领,陆将军就是其中之一。
陆将军比他大不了多少,三十来岁,已经晋升到中将,年轻有为,不可限量。岑醒知道,他是最有可能接班元帅的人——他也会帮他。
当年他只是星舰学院一介无名讲师,平平无奇,能有军队顾问的殊荣,正是陆将军亲自找到他,后来才能有他的顺利升职、拥有自己的研究室,接下来的一切都离不开陆霭的帮助。
将军的知遇之恩,岑醒不会忘记。
他没有渠道主动联系将军,包括往日的见面,都是等助手联系他。在这期间,岑醒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成百上千的数据浮现在光幕上,球状模型在旁边慢慢转动,如同一个小小的母星。岑醒看了一会儿,眼睛酸痛,心里沉甸甸的。
他已经不再去计算,这是第几次进行时空穿梭。
私人穿梭不比官方,非常耗费财力和精力,且受到影响的程度与年纪成正比。岑醒早就放弃了工作,将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时空穿梭中,女儿年龄小还好,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而他即将步入中年,每一次跳跃都是一种损耗,需要休息好几天。
但更损耗的,还是一次又一次落空的希望。
他刚刚出发世界的晏沉,当然也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几个助手仍然在忙碌中,他们都是他当年的学生,如今义无反顾跟着他做这种既不能挣钱又可能赔上前途的工作,岑醒很感激,也十分愧疚,希望早点了结——无论哪种方式。即便自己无法归于原来的轨道,也要让他们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岑醒兀自陷入思考,实验室的警报声滴滴响起来。助手砰地推开桌子站起来,激动万分:“老师!你快来看!”
大家都围了过去。
有人惊叹道:“这个匹配程度,简直前所未有。”
那个找到的助手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老师,很像……不会有错的,我相信就是他!”
学生们在短暂的欢呼之后很快进一步展开数据分析,一个个重新燃起斗志,然而当事人并未起多少波澜。
岑醒不知道自己还能接受多少次失望,也不知道女儿在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与告别中会不会逐渐质疑他的做法——也许她会觉得,遇到一个合适的晏沉,甚至不是晏沉,也可以停下脚步。
他必须要去那个时空再试试看。
这也意味着,在那之前,他要先“撤销”先前世界发生的一切。
*
陆将军有两个助手,一个处理官方事物,而另一个是私人的。岑醒抵达办公室时,两位都正向着上司报告着什么。
这二位在特定的场合可以算是军方发言人,随便单独哪一个拎出去,都是要让平民百姓震一震的存在,现在却如此毕恭毕敬,毕竟他们的“听众”,是金字塔尖的塔尖。
陆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富贵人家,乃至不是平常世家。祖上就是开国的左膀右臂,世代下来与皇家关系匪浅,既是互相信赖,也是互相依存。帝国政治、军事、法律三权分立,陆家祖孙三代手握兵权,说是坐拥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助手们看到岑醒来了,中止报告向将军敬了礼,自觉退下。
不管从什么审美角度来看,陆将军都是非常英俊的存在,比起他的长相,那种威严的气势更是压倒一切。这位帝国的“门面”微微颔首:“教授。”
“将军。”
“坐吧。”
岑醒瞥见陆霭身后的架子上有一张照片,不是全息相册,而是古老的打印。它很模糊,隐约看得出是一个小孩子。
陆霭注意到他的视线:“那是我的弟弟。”
岑醒与他结识数年,居然不知道他有亲人。也许是为了保护吧。
“这是他童年时的最后一张照片,后来被绑架了。长达数年,我们都没能找到他。”
以陆家的势力,居然没有为了小儿子把整个帝国翻个底朝天。岑醒试探地问:“那现在……”
“回来了。有一个……好心人,救了他。”被敌方称为“冷面活阎王”的陆霭说到这个,竟然微笑起来。
但将军没有继续回忆,话锋一转:“岑教授现在,还在继续寻找你的爱人吗?”
“嗯。”
“教授是聪明人,我无需多言,只有一个问题: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事情,不管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能承担吗?”
岑醒嗓子有些发干:“是的,先生。”
陆霭看了眼时间:“我和陛下还有晚宴。”
这是一个结束的讯号。岑醒点点头,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烦请替我转达对皇帝陛下的问候。”
*
陆霭的措辞克制,说不上威胁,也是旁敲侧击。岑醒知道这是一种警告,他必须尽快将行动完全转入暗下,或是……彻底结束。
眼下,只有把希望寄于下一个平行世界了。
岑醒拿出手机。两百年的通信产物颇有研究价值,等到时空旅行结束,也许他会拿回学院的实验室好好研究一下。不过他的确用不大好,即使处在当下,也很少使用。
它在两百年后当然无法使用,岑醒随身携带是有原因的。时空穿梭的时间并不是1:1,误差会随着穿越的时空扭曲而发生波动,乃至夸大到倍数。他处在自己的世界时没法精准换算出那个世界的时间,干脆带着手机方便查看。
他心里一紧。在这耽搁没两天,女儿所在的那个世界已经过去好久了。他得立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