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亮》未祉

10、断尾

　　晏晏的屋顶，灯里藏着小兔子。
　　午觉睡醒的小姑娘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漫无边际蹦跳着童话。
　　姨婆给她看的晏晏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蹲在草丛里，也很像小兔子。
　　没把晏晏送给自己的小羊玩偶带过来，做梦会梦到它。
　　它自己在家，会不会害怕？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念头也跟随者晃悠一下，又想着爸爸现在在做什么。爸爸经常要回到他们的世界，如果每次都带上自己，就要分心照顾她，耽误时间，还没法专注于正事；反正她的安全知识储备超过86.02%的同龄人，自卫技能更是超过97.88%，远超稚嫩的孩童，与成年人比肩，还戴着属于他们世界的科技制造出的防身手环，总而言之，这个世界，还没人能伤害她。
　　只不过一旦使用了超越时空的“道具”，混乱平行世界线会带来连锁反应，是非常危险的，必须抹掉对方的记忆，有些麻烦。
　　所以，尽量不要给爸爸惹麻烦。

　　屋子里很安静，有点像夏天午后，没有风也没有时间流淌，万物静止，只有蝉鸣。而冬天的现在连蝉鸣都——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踮着脚，把门打开一条缝，扒在门框上偷偷看向客厅。晏沉换好衣服，正在穿鞋。
　　晏晏要去做什么呢？
　　她决定再次发挥特长，跟踪一回晏晏。
　　她不希望这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痛苦的经历有一次已经足够，即便这个晏晏不属于她，她也不希望再找不到他了。

　　还不太习惯松市的暖意，出门时随手拿了围巾，没一会儿就热了。她解下来拿在手里。
　　松市的冬天和酩城不同，没有皑皑白雪，连道路两旁的花朵都还开着。没有中央恒温系统的星球，都是各过各的季节。
　　这个世界的交通标志和自己的那个也不太一样，不过红绿灯很有意思，屏幕里关着或走或停的小人。眼看绿灯倒数就要结束，她正准备跟过去，差点摔了一跤，低头一看，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她蹲下来，反复失败几次总算成功系出蝴蝶结，再抬头，信号灯里的红色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脚步，过往的车辆行人如川流，阻隔视线。
　　晏晏……在哪里？

　　*
　　耽搁了好几个月，寒假回到出生地才把那张不用的信用卡注销，晏沉一身轻松，特意买了三个小蛋糕回家庆祝。
　　晚上去吃火锅吧，从银行出来正好拿了传单，新店开业，看起来诱人得很。晏沉这么盘算着开了门，小秘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迎接。
　　难道还没睡醒？不对呀，这都几点了。
　　他把蛋糕搁在玄关上换鞋，还没走到卧室，看见在客厅团团转的小姨。后者也看见了他，焦灼地迎上来：“囡囡没和你一起？”
　　晏沉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啊，她不是在家睡午觉吗？”
　　小姨的表情变了。

　　上一次在小姨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时，是爸爸把离婚协议书甩在妈妈面前，指着自己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不要这个拖油瓶。
　　他不喜欢看到它，仿佛一种灾厄。
　　果然这次也没有偏离航线，她颤抖地告诉他，秘密不见了。
　　晏沉如遭雷击。

　　周围街坊邻居都问了个遍，那个时间点大多在午休，街上本就冷清，寥寥几人见到小孩儿，也只大约记得往哪个方向走，绕过一个弯，再问下去就断了线索。
　　小姨自责地不得了：“我睡醒想给她洗点水果吃，一看人不在卧室里。我记得你说下午是正事，应该不会带上她……要是我没睡那么死就好了，门也没关好，这可怎么办呀！”
　　“姨，先别急，还不知道情况呢，也许她只是去哪个商店里了。你千万别着急。”
　　着急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只会阻碍思考。虽然这样劝慰，实际上他也没把握。晏沉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不能慌。他是秘密在松市的唯一依靠，如果连他都乱了阵脚，谁去保护她？
　　晏沉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报警。
　　小姨不大信任：“那能有用吗？”
　　“会的，儿童失踪，立刻就能报警。”
　　与其打电话，不如立刻去实地报案。晏沉让小姨回家守着万一小秘密比他们先回去，自己马上打车到警局。

　　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此时最应该、也最不应该在这里的面孔。
　　晏沉已经没有空余去计较失踪多日的岑醒为什么离开、又是怎么找到这里，他的嗓子里堵着棉花，却不得不从缝隙里挣扎出一点求救的氧气：“……汐汐走失了。”

　　*
　　塔尖一闪一闪发着光，信号在屏幕上移动。它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说明岑汐正走走停停。
　　晏沉想起自己崴脚那次岑醒放在自己家里的接收器，它们外形很像，也许功能不同，但原理是一样的。来自岑醒神秘的老家，看上去简直和时代不符的科技产品。
　　岑醒自始至终没有责备他，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缜密，指着那个停下来的光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松市公园是个以人造湖、人造森林为基础的景点，冬日依旧枝繁叶茂，隐天蔽日，地形复杂。
　　几天前的饭后散步晏沉曾带她来过这里，别说一个五岁的、初来乍到的孩子了，就是从小生长在松市的晏沉自己都有可能迷路。
　　他们在公园管理处调取了录像，的确看见小姑娘进了大门。她多半是沿着陌生街道越走越迷茫，看见来过的地方，从这儿汲取到错误的安全感。

　　公园之大，游客众多，成年人光是绕着走一圈都得半天，找一个孩子不是易事。几个好心的工作人员各自拿着她的照片，帮助一起寻找女孩。
　　岑醒快速地改进数据以便更精确定位，晏沉则用上原始的寻找办法，大声地、一遍又一遍呼唤名字：“岑汐——汐汐！”
　　“你在哪儿呢，能听到叔叔声音吗？”
　　“我和你爸爸来找你了！”
　　“岑汐——”

　　前面的亭子有些眼熟，那天晚上他们曾坐在这里歇息过。晏沉教她认冬天的星座，没想到小姑娘比他这个相关领域人士还要专业，对夜空如数家珍，讲起来层次井然，眼睛亮得像星星。
　　星星的余晖指引了晏沉。他听见低低的、微微的哭声。
　　起初细弱得像一条小溪，随着他们的走近，摇曳成河流，最后幕布揭开，如同海上的风雨，倾盆而下的全是不安与委屈。

　　*
　　学生年代一次运动会都没有参加过、体育课只能勉强达标的晏沉，一步跃过几米远带刺的荆棘，把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孩子一把搂进怀里。
　　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语无伦次：“我找不到晏晏，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晏沉愧疚得要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你自己在家。”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也是趁他不在家时从笼子里跑出去，找到时被路边的流浪狗吓得浑身哆嗦，后来生了场病，最好的兽医也没救过来。晏沉现在看着小姑娘，比当时在灌木丛看见小兔子要难过一万倍。

　　女孩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喊着爸爸。
　　晏沉以为她认错了人：“我是晏晏呀。”他略带迷茫地看着岑醒从小路绕进来，“你爸爸在那儿呢。”“爸爸、爸爸……”她几乎是不依不饶地重复着这个称呼，“不要再丢下我了，爸爸……”
　　明明岑醒就自己旁边，此时也蹲下来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后背，汐汐不是看不见，为什么还非要这样喊自己？
　　她是在喊自己，还是透过自己，在呼唤另一个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秘密揪着他的衣领，哭得太厉害，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晏沉不想让她情绪激动，顺势接下这个过于沉重的称呼，耐心安抚道：“我在。”
　　孩子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仍然不肯放开他的手，喃喃道：“爸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们找你这么久，一直找不到……你都在哪里？他们都好像你，都不是你……”
　　他们？他们是谁？他们像谁？
　　岑醒想从他怀中接过女儿，但孩子执意不肯放手，近乎恐惧地尖叫：“不要——”
　　“他在这里，不会走。”岑醒柔声但坚定地抱走她。

　　小手与他的手掌分离刹那，连晏沉的心也跟着摇晃了一下。这样痛彻心扉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不该属于这个平时总是快乐如黄鹂似的小姑娘。
　　她还在喃喃：“汐汐会乖的……”
　　“爸爸别丢下我，我很听话，别不要我。”
　　“爸爸，别不要我……”

　　她终于哭累了，在真正的父亲怀里睡着。岑醒将她抱起来，晏沉揉揉酸痛的膝盖，他的衣服被小家伙哭得湿了一片，脚也麻了，但它们都比不上脑海里针尖一样的刺痛。
　　他看见岑醒看向自己黑沉沉的眼睛，隐约的蓝，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前世今生的魂灵都吸进去。预感向他俯瞰过来，好似有些萦绕很久的困惑即将摺出答案，有些秘密不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