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亮》未祉

8、渡口

　　“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预计在20分钟后到达松市。地面温度十一摄氏度。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他拉开舷窗，视角随着飞行高度逐渐降低，拨开大片棉絮般的云朵已经能看得见星罗棋布的房屋，车辆渺小如蚁，蜿蜒在细长的公路上。
　　和从酩城起飞时地面上的大片银白不同，即便是深冬，四季如春的松市也不会降雪。晏沉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半年不见的家乡，他回来了。
　　教师大约是为数不多能享受长假的职业，为期六十天的寒假早已拉开帷幕，晏沉还留在学校工作了半个月，接到家里催促的电话，才匆匆订了机票。

　　在转盘处等托运行李时他无意间瞥到一个背影，小小姑娘戴着大大的帽子，身高和小裙子的颜色让他想起小秘密。
　　岑醒也没回老家，至少在晏沉还在教务跑来跑去的那两个星期里，他一直泡在档案馆和图书馆，也不知正查阅什么资料如此沉溺。
　　不止假期，平日里岑教授也总是很神秘。即便共事几个月，对晏沉来说岑醒依旧是个迷，比起女儿，他才是那个真真正正让人猜不透的“秘密”。
　　那不大“常规”的父女俩，会留在酩城过春节吗？无论是从上司、同事，还是邻居、朋友的角度，除夕夜和大年初一，都要打电话过去郑重拜年才是。

　　出了机场，无论是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湿润与暖意，还是耳熟乡音的吆喝，都让迟归的游子再一次感受到故乡的真切。他已经迫不及待尝尝家附近的美食了。
　　晏沉正低头联系网约车，忽然一双手环住他的腰：“嗒哒——”
　　他一个激灵，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那个戴着帽子、让他想起岑汐的小孩儿，竟然就是岑汐本人——或者他应该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年人大惊失色，差点摔了手机：“你怎么在这里？！”
　　小丫头放开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骄傲：“我悄悄跟着晏晏来的呀~”
　　她以孩子的视角炫耀自己的“独立”能力，殊不知在大人眼里有多么危险。
　　晏沉脑海中闪现无数种可能，每一种的后果都是无法承担的。一路上一声不吭尾随，要是他刚才走快一点儿，要是网约车按时到达、他出门就上车，小孩跟不上了，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要怎么办？
　　他愈想愈后怕，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女孩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肃的晏晏，瘪瘪嘴，快要哭出来了。她只是想给晏晏一个惊喜，真的没有要惹他生气。

　　晏沉一看到秘密的眼泪，立刻又心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态度有多不合适，非但不能让她明白错误，还会吓到她。他赶忙蹲下来把小孩搂进怀里，放柔声线：“以后你可别吓我了，我这小心脏，承受不起的。”
　　秘密吸了吸鼻子：“晏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他扶正她的帽子，“你爸爸知道你在这儿吗？”
　　秘密摇摇头。
　　晏沉站起来：“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他接不到。”小秘密说，“爸爸在工作。他忙的时候，谁也联系不上。”

　　再忙，也没有女儿重要啊。晏沉不相信，还是拨了过去，结果对方不是没有接听，而是干脆关机了。
　　酩大的寒假工作有这么忙吗？连春节期间都需要留下来。
　　或者，是因为岑教授的私人工作？
　　“你爸爸不会是想谈恋爱，偷偷不告诉你吧。”晏沉开了个玩笑，即使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酸酸的。
　　小家伙一愣，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后连连摇头：“不会的。”她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也很肯定，“爸爸不会的。”

　　*
　　春节行程火爆，航班一票难求，他没法现在把小孩送回去，而且若是真像汐汐说的那样完全联系不上岑醒，她就算回了酩城也没人照顾。晏沉只能先带着汐汐上了车。
　　松市不比酩城，到处还春暖花开，建筑风格也不同，一路上小姑娘好奇地问这问那，司机师傅也乐得回答，只有晏沉忧心忡忡。
　　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监护人，另一方面，他带着这么个小不点回家，要怎么交代？
　　“我邻居的孩子跟着我回来了。”“我同事他有事，所以把女儿暂时托付给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自己找来的。”
　　怎么听都像个不怀好意的人贩子。

　　晏沉家里只有小姨。他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谁都不要他，他对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小姨不是亲小姨，是他外婆当年在街上捡来的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却成了最爱他的人。
　　小姨并非乐善好施的性格，相反，算得上淡漠。她被弃养时落了腿疾，小时候家里条件又不好没钱就医，到现在还跛着脚，一到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就发疼。
　　就是这样自身条件并不宽裕的小姨，即便对他称不上是慈爱的家长，可独身把他拉扯大，也是晏沉生命里最感恩的人。
　　只不过，小姨对他好，也能接纳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东西吗？

　　晏沉惴惴不安到了家，敲敲门却久久没有回应。难道小姨出去了？她平时可不爱外出。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果然黑漆漆的。
　　赶飞机折腾一天，别说小朋友，连他也肚子咕咕叫了。晏沉来不及收拾行李，去厨房寻找材料。
　　这几个月为了照顾小秘密他可是厨艺大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能窘迫地下一碗素面的晏沉了。虽然厨房里材料不丰富，但他端出面条时的香气还是引起了孩子的欢呼。当然，这次也加了荷包蛋。
　　“来来来，尝尝我的新配方酱油肉丝面！”

　　他俩边吃边聊正开心，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阿沉？”
　　晏沉站起来：“姨我回来啦。”
　　小姨拎着菜篮子：“几点到的，怎么不打给我。”她的视线移到另一边，“这是……”
　　秘密跳下椅子，瞅瞅来人，又看看旁边人。然后抱住晏沉，脆脆地叫了声：“爸爸！”
　　哎哎哎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

　　*
　　先前的担忧和措辞准备都打了水漂，小姨对小秘密的疼爱简直出乎意料，一口一个汐汐，笑容满面，简直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姨。
　　有人说父母会对你的孩子格外喜欢，因为孩子让他们想到了当初那个小小的你。
　　可小秘密也不是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让小姨觉得熟悉呢？难不成小姨只是单纯的到了想抱孙子的阶段？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看着小女孩趴在姨旁边，听她戴着眼镜拿出晏沉小时候的相册一一回忆，时不时点评两句——小姑娘招人稀罕，会撒娇，嘴甜又乖巧，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她吧？

　　洗漱完晏沉擦着脸从洗手间走出来，看着小姨坐在沙发上揉着脚踝，神色颇为痛苦。他皱起眉：“又疼了？”
　　“前几天下雨，今天放晴，走得多了些。”
　　“要注意休息啊。膏药还有吗？”
　　“想今天买的，一打岔给忘了。”
　　“我现在去。”
　　“这大晚上的，药店都关门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那你这不得疼一晚上？”

　　岑汐只听见最后一句：“姨婆怎么了？”
　　她不喊奶奶，坚持要随着晏沉的习惯喊姨婆，也不知缘由。晏沉给她解释，小孩蹙着眉想了想，蹬蹬蹬跑回房间，抱来自己的小背包。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片，只有她手掌那么大，还发着光。她撕开上面的薄膜，小心地贴到患处：“明天就会好。”
　　并不灼痛的升温感覆盖住原本酸痛的地方，几乎是立刻得到缓解。小姨这些年求医问药用过那么多膏药，没有一个能有如此效果，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我家乡的药。”她煞有介事，“很有用的哦。”
　　小姨喜笑颜开：“谢谢汐汐，明天想吃什么，婆给你做！”

　　小丫头报了个常见菜名，抬头看向晏沉。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露出“我很棒快夸夸我吧”的表情了。
　　的确该表扬，晏沉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抱起她转了个圈，小孩高兴地咯咯直笑。小姨在一旁叮嘱：“慢点儿，别摔着了！”
　　她脚踝上的圆片莹莹亮着，像某种神秘讯号。

　　*
　　晏沉把小姨之前已经收拾好的卧室让给小姑娘，自己去睡书房。小孩儿也累了，没多一会就睡着，晏沉坐在床边，捉住她露出来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
　　这一天不说惊心动魄，也曲折非常。也不知该说小秘密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艺高人胆大，发生过的事再提没有意义，平安就好，重要的是，明天他必须想办法联系岑醒。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件缠绕他心头的事情。
　　治腿伤的小圆片也好，上次的解酒药也罢，又不是在拍电影，这么神奇的治疗效果根本不该存在。
　　也不仅仅是药。守口如瓶的家乡与过往，不知去向的母亲，许许多多不合常理的细节……他在与小孩儿初见面时一语成谶，这对父女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晏沉看着熟睡的小姑娘，蹙起眉。
　　你到底……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