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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始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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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用在晏忱身上,已经更新了好几重意味。比如他看起来清秀腼腆,却是一个著名犯罪团伙的大脑;比如他跟岑醒走时好像已经接纳了事实,甚至在法庭上一副一定要痛改前非的模样,等真到了地方,又不声不响抗争起来。
岑醒的作息规律,睡眠质量也不错,等他因为呼吸困难醒过来,才发现晏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床头,手里的无针注射器已经空了。
还好能瞒过监狱偷偷藏着的剂量不会大,岑醒又醒得及时,才捡回来一条命。
理论上,被教化者已是半自由人了,不需要什么额外的监禁措施,但是也有实际的适用办法,像晏忱这样破坏教化者正常生活的,岑醒应对得相当迅速,立即申请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换言之,他只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若是不经允许踏出半步,会立刻受到脚环上释放电流的惩罚。
安生了几天,岑醒好心给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整个家,晏忱又有了新的方法:把所有能拿下来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碎。
作为一个脑力劳动者,晏忱的力气并不大,但他都趁岑醒出门的时候肆无忌惮地破坏,等家主回来了,就做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岑醒的确不能怎么样,也不动怒,淡定异常,让机器人把坏的东西清扫干净,再全部按原样重新买一遍。这样循环了半个月之后,信用点花了不少,晏忱发现自己做什么都激怒不了这个人,也就放弃了。
这次的“放弃”很彻底,不仅不再为自由抗争,连自己的命也不想要了,成天变着法子自杀,光医院就去了五六次。年轻的岑醒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教化人的回报如此丰厚,却少有人申请。他没办法,向学校请了假,在家里寸步不离,俨然成了贴身保镖。
可岑醒毕竟不是AI,不可能分分秒秒都注意他,而晏忱会抓住一切机会给他意外惊“喜”。
岑醒只是查看了下学校的消息,就听见门外传来碎裂的声音。又开始了。他猛地冲出去,客厅灯光昏暗,新买的家具、装饰再一次四分五裂。
晏忱躺在一地碎片中,没有流血也没有伤痕,神色空洞,不求生也不求死,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脖颈,意外的有种脆弱的美感。
但岑醒无暇欣赏,纵使沉稳克制如他,也经不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他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影子俯下来。
“你是想要发泄吗?是不够刺激吗?”岑醒气息没有丁点散乱,声音凉的像冰,“那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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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忱从头到尾死死闭着眼睛,不肯泄露一丝声响,表情上的痛苦和欢愉纠缠到了极致。
惩罚还是宣泄,没人知道这算什么,反正不是交付爱意。
岑醒一直记得那个晚上。在他后来失去一切的时候,他想到它,仿佛苟且偷生日子里的一次暂停。
那夜之后,意外变成常态,晏忱也搬进了岑醒的卧室。他们陷入了不伦不类的关系。比床伴多了份羁绊和责任,又远远达不到恋人的状态。
这在教化过程中并非史无前例,可对他们来说依然诡异至极。
一个异星的罪犯,和一个被帝国重用的人才,却在那些难以入眠的长夜,产生了相依为命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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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汐汐的到来,其实是个意外,毕竟彼时的晏忱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成为父亲、肩负另一个小生命的人。
当他们发现胚胎存在的时候,岑醒给过他选择去留的机会。事实上一开始岑醒也没有与这个人组建家庭的打算,虽然对晏忱爱恨交织,也许只是一时风流,婚姻与子女,又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东西了。
他以为晏忱同样不会留下这个自由的绊脚石,没想到后者思考良久,表情复杂:“我想要它。”
考虑到对人体的不可逆伤害,帝国医疗系统早在上个世纪就免费为想要拥有孩子的家庭提供体外培育。岑醒和晏忱去了第一皇家医院做检查,结果再一次陷入僵局:晏忱在长久以来的辐射中身体机能与常人有差,自我保护机制特殊,身体内部为胚胎竖起了一道屏障,一旦破坏,不仅胚胎的存活几率几近于无,连母体都会有危险。
换言之,只有母体才能孕育出这个生命,人工已经无能为力。
这种情况少见,但不是没有。医生严肃地告知:他们如果想留下这个孩子,只能让晏忱按照古老的方式自然怀孕和生产。
岑醒不想让一个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缘分的孩子以未知的限度伤害晏忱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回绝,可后者没有松口。
他看起来,仍然非常想要留下它——即使在知道了它会汲取他的养分之后。
孕育孩子的是他,决定去留的,自然也该是他。岑醒即便心疼,也不能越俎代庖。
医生对这种纠结见怪不怪,挥挥手:“也不急着这两天,你们先回家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吧。”
*
他们没有回家,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往前走。第一皇家医院位于富人区,周边没有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高楼森林,只有精心修建和保护的湖光山色。
落日缓慢下沉,晚霞布满天际,他们在长凳上坐下,眺望湖的另一端。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他们的家就在那里。此岸的人们出生即在云巅,享尽荣华富贵,彼岸的人们一辈子,或者几代人的一辈子都只能忙碌而平凡。
夕光落在晏忱的侧脸,明暗交界像一道明晃晃的伤痕。
沉默了一路,还是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晏忱嗤笑:“你总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想生下这个孩子的吧?”
岑醒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忽略掉隐约的刺痛:“我的想法和顾虑你都清楚。不过无论如何,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晏忱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张开五指对着橙黄色的光线,缝隙边缘有透明而模糊的纹路。
他低低地自言自语:“最起码,有个什么,能证明我来过啊。”
证明光临过这潦草人间,还是短暂停留于你身边。
*
岑醒看了很多老旧纪录片,仔细研究了自然怀孕的辛苦与痛苦,记下笔记。即使做了准备悉心照料,等到晏忱真正开始强烈反应,他也没法分担半点。有好几次他放弃的话都到嘴边,看到晏忱毫不动摇的坚定,又咽了回去。
等到女儿第一次睁眼好奇地望着世界、也望着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时,所有过程中的崎岖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那么幼小柔软,抱着她像抱一朵云一样小心翼翼。她的眼睛形状像晏忱,颜色像岑醒,她看着他们张出小拳头咿咿呀呀,就是正在发生的奇迹——原来这世上有着这样一个存在,与他们二人都血脉相连。
晏忱一直不愿给她取名,他不说原因,就只叫女儿。
等到小家伙认人、会说话,知道对着他喊爸爸了,晏忱又想有一个专属标记。岑醒没有异议,同样把这一权利给了他。
前面一年潦草地只叫女儿,好像很随意,结果等到真正要取名字了,又比谁都慎重。晏忱想了一个星期,在独自带着小孩儿去月夜的海边待了一会儿后,决定用“汐”这个字。
那天是他俩的单独父女时间,岑醒没参与,也没被告知晏忱究竟在夜晚上涨的潮水中想起了什么,总之女儿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个平日里远算不上开朗的人,只有在呼唤孩子时,嘴唇永远都是微笑的形状。
*
汐汐一岁半的时候,晏忱的教化就已经结束了,后期表现优秀,加上为帝国贡献人口,高分判定“成功”。在陆霭将军的帮助下,申请顺利通过,他成为了帝国公民。
大人的时间流速慢,小孩则是一天一个模样,记忆中汐汐好像昨天还在爬,今天已经蹦蹦跳跳学唱晏忱母星的儿歌,转眼明天都该上幼儿园了。
就在岑醒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时,命运的轨道又一次颠覆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从幼儿园接回汐汐,一路上策划着宝贝女儿的三岁生日如何庆祝。礼物早早就买好了,剩下的就是当天如何度过。他可以带他们去进行一次小小的星际旅行,虽然私人飞船驾照考下来后还没怎么练过手,不过去热门旅游地应该还好……
种种设想都很美好,岑醒把女儿从飞行车上抱下来,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晏忱喜欢的蛋糕,家门打开后,看见一个坐在晏忱对面交谈着的陌生人。
……不。
不是陌生人。
岑醒仔细一看,那人手臂上有个和晏忱后颈上花纹一模一样的纹身。他在许多个夜晚曾亲吻过这个月亮般的图案,不可能会认错。
——是海盗团曾经的成员!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晏忱在和他说什么?
四年前初遇时的种种重又回到眼前,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要把过去与现在撕扯开来。脑海中响起了警报,面上不动声色按下来。
岑醒拍了拍女儿,让她先回房间,自己把蛋糕放在一旁,对着不速之客微笑,笑意却没有传到眼底。
“小忱,客人来了,不介绍一下吗?”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