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亮》未祉

13、始末（下）

　　汐汐的小床上有一串瑞安坦星贝壳做成的风铃，造型精美，声音清脆。在这个自动化高度发达的年代，手工制品少之又少，而它是晏忱亲手打磨做成的。即便是在瑞安坦星上，这种贝壳也十分稀少，它们预示着好运，无论是搜集还是制作都费了不少功夫，晏忱想把全宇宙的幸运都送给他的小姑娘。
　　以前晏忱不信鬼神，如今又有奢求，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也有神明继续守护她。
　　监护人们很有默契没在孩子面前发生争执，还是像往常一样讲故事、道晚安，分别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留下吻后，离开了儿童房，一前一后下楼。
　　岑醒在他身后，以俯视的角度看见了图案。

　　那个形状很像月亮。昏暗的地方仔细看的话，是真的淡淡发着光。
　　与其说是纹身，不如说是一种印记，让原生属于那个族群的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认出同胞。
　　他第一次看到它还是四年前，晏忱关在待审的监狱里，他去看他，无意间瞥见低头时露出的脖颈，让原本公事公办的岑醒，忽然有一瞬间加速心跳。
　　四年啊……曾经晏忱望着他时眼里的杀意早就消失不见，剩下捉摸不透的怅然。这其中发生的点点滴滴想起来青涩得有趣，又叫人感慨。
　　月亮挂在他的心里，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来人不只是晏忱在海盗团时的同伙，更是当年和他一起从瑞安坦联盟逃离时的老乡，说不上亲密，可在整个团体四散流离的如今，又比旁人多一层联系。
　　那位没料到会与家主打照面，颇为不适，匆匆告别。岑醒虽心有疑虑，但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们哄完女儿睡觉，洗漱完毕收拾妥当，才关起房门去谈这件事。
　　晏忱的家乡位于瑞安坦联盟的主星——瑞安坦共和国，这里风景优美，民风淳朴，曾经是德尔塔象限著名的桃花源。直到共和国被联盟一个不起眼、却以惊人速度崛起的小国吞并殖民，许多反对新国度的公民都被迫害，有一部分人实在无法忍受，从生长的母星出逃。
　　晏忱所在的海盗团，最开始就是这样一群流亡的可怜人。他们在寻找驻地的过程中不断吸纳了来自各个星球的弃儿，最终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星球容得下他们，干脆从此不再靠岸。
　　海盗团的性质也在壮大的过程中悄悄发生变化，开始还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慢慢地“劫富”越来越多，“济贫”却不怎么做了，等到大家都意识到，已经是星盟臭名昭著的犯罪组织。
　　岑醒所生活的位于阿尔法象限的帝国是星盟中的核心成员，发达先进，繁华富饶，首当其冲成了海盗团的第一目标。边线人民苦不堪言，直到被帝国军队一举摧毁，才了结了这个变了味儿的组织横行霸道的后半生。

　　至于晏忱，他在离开母星时只有十几岁，可以说前半生都是在海盗团里度过。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和所有成员都紧密如亲人，岑醒好心申请的教化，在他看来无异于与家人分离，所以当初才会对岑醒那样不忿。
　　四年过去，对岑醒的恨意早就烟消云散，也逐渐习惯了现在，有女儿，有对比之下堪称富足的生活。本应这样完满地走下去，可他的过去，怎么又猝不及防找上门来。

　　“他们想让我回去。”
　　“回哪里？瑞安坦，还是宇宙？”
　　“我不知道。”
　　“你想回到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你要再去流浪吗？”
　　“我……”
　　“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他们需要我。”
　　“他们，他们需要。那汐汐就不需要你吗？”
　　“……”
　　晏忱陷入沉默，岑醒也不再逼问。
　　其实他想说我需要你。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那你呢，你也一样……需要我们吗。

　　*
　　那天之后晏忱不再提起这茬，纹身男没有再出现，岑醒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不过是平淡生活中一次小小的波澜，就算有漩涡，总会恢复平静。
　　很快，汐汐的生日到了。按照小家伙自己的说法，满了三岁，就已经是大人了。做家长的，当然也要为“成人礼”好好庆祝一番。
　　他们没有如岑醒设想那样开着飞船来场短暂的旅行，或者带汐汐去隔壁星球上新开的空中游乐园，而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不同的是小孩儿没有上学，成年人也没上班，把这一天完全留给小寿星。
　　往日唯独对汐汐温柔的晏忱在这一天卸下心防，连对岑醒都像普通的爱侣一样体贴。当时以为有什么触动了他，过后回想，也许只是想给女儿、也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次美好的回忆吧。

　　今天是皇家博物馆每月一日的公众开放日，他们在参观过程中还偶遇了陆霭将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将军都是他们的恩人，他本人也很喜欢小汐汐，听说是小姑娘的生日，还让助手送了馆藏里很珍稀的纪念品。
　　“这是代表皇家的心意。”将军说，“能够招揽异星的人才成为帝国公民，并且诞生新的公民，都是陛下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闭馆后他们在附近吃了顿晚餐，接下来本应吹着晚风散散步，晏忱忽然收到消息先回了家，岑醒没多想，以为是给女儿买的又一件礼物到了，光顾着给小孩子擦手，没有留意晏忱紧紧皱起的眉头。
　　半小时后，父女俩也乘飞行车回去，停在离家不远处，天边的火烧云像拼图那样逐渐闭合。
　　接下来目睹的，是岑醒再也不愿回想的画面。

　　*
　　密集的光点排布成螺旋状的光束环绕在晏忱四周，他的身体随着它们上升而逐渐透明、消散，岑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目前尚未普及的传送技术，比机械运输便捷百倍，风险也极高。
　　正上方悬停着小型飞船，船体漆着巨大的、瑞安坦共和国的标志，驾驶室的人同样有几分熟悉，正是不久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位。
　　这不是一次旅行，也不是一次简单的传送。
　　岑醒不知道自己预感到的是生离还是死别，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唤带着苦涩的沙哑冲破喉咙。
　　“晏忱——！！！”

　　明明看起来已经放弃离去，为什么还是要走？
　　为什么走之前没告诉他们，连个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肯给，变故发生得这样突然。
　　他终究还是没法留住他。
　　晓之以理的劝解不能，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能，撕心裂肺的呼唤不能，爱也不能。

　　在他身后，小小的孩子抱着今天晏忱才送她的玩具熊，愣愣地抬头看着眼前正在上映的故事结局。
　　张了张嘴，只发出最简单、原始的音节：“爸爸……？”
　　“生日快乐，宝贝。”
　　晏忱做出口型，像是了却最后一个心愿，淡淡地笑了一下，如释重负。
　　他闭上眼，消失在光路尽头。

　　*
　　岑醒已经不记得了，当时是怎样回答幼小的女儿关于晏晏爸爸去往何处的问题。
　　要怎么说……他能怎么说呢。
　　说“他不要我们了”吗？
　　失望和痛苦反复叠加在身上，已经极为沉重，可他毕竟是父亲，女儿刚满三岁，生活不能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滞不前，总要收拾一切，面对一切。

　　晏忱很爱汐汐，这点毋庸置疑。没人会不爱自己用半条命孕育的生命延续，某种程度上，汐汐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不可分割、不被放弃的联系。
　　但他有没有爱过岑醒，不用说后者，大概连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长久的恨意，也许是走投无路时的妥协，也许在某个不眠长夜的缠绵中曾经真的有那么一刻短暂地动过心，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没有选择在他们身边。

　　他变得枯朽。
　　以前他不能理解一夜白头、老了十岁，如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血液流速与心脏跳动都陷入了凝滞。
　　与此同时变化更大的是汐汐，原来精灵一样快乐的小姑娘，不再说话，岑醒也很久没有见到她笑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失恋。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上勤勉而微小，试图引导晏忱，把他如同宝藏一样捧在手里，可这次晏忱的选择明明白白告诉他，所有付出的心血都是白费，爱是最廉价、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岑醒看着女儿又一次带着泪痕睡去的小脸，
　　如果他无法挽留他的离去，那么至少也该做些什么，去找他回来。

　　*
　　然而他找遍半个宇宙，动用包括陆霭将军在内的所有人脉，都没有找到晏忱。
　　但岑醒找到当初那个同晏忱一起的人，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让他坦白，在后续的传送过程中，由于装置的不完善以及操作的不熟练，本应重新出现的晏忱身体没能成功“重组”，掉进了时间缝隙。

　　这又完全是另外一种性质了。
　　如果晏忱是按照自己所想，回到瑞安坦联盟，或者漂流在宇宙潮汐间——如果那样他真的幸福，他会放他走。
　　可他失踪了。
　　他们没有缔结婚姻，晏忱依旧是他女儿的另一个父亲。无论他对他负有的是责任还是爱意，翻遍整个平行时空，也要找回来。

　　决心很容易下，真到了去做没难么简单。在那个人言之凿凿晏忱掉进去之前，时间缝隙对于大多数从没使用过传送的人而言，只是个传说。
　　传说之地，哪里是那么好进入的地方？连它在什么地方出现、究竟是生是死都是未知数，主动进入谈何容易。
　　走投无路之时，岑醒忽然想起，陆霭上一次提出的时空穿梭构想。
　　或者不只是构想。
　　深藏地下的机密房间，重重保护的特殊装置，精心安排的研究人员，准备妥善的指导手册，和一个……尚未确定的志愿对象。
　　绝望的荒漠中，仍有一隅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