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亮》未祉

11、始末（上）

　　（注：为了区分，原本时空的晏沉写作“晏忱”）

　　星历230年，作战指挥署。
　　联络员匆匆的脚步声被天牛星特产的丝质地毯完全吸收，确认过虹膜以后一道道光墙升起，畅通无阻。倒数第二个临时办公室门口还有士兵把守，他告知身份来意，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的人正低头看着报告，联络员站定敬了个军礼：“准将，他到了。”
　　“让他进来。”
　　“是！”
　　他们口中的“他”不急不慢走进来，踏在地毯上的步伐镇静得不似一个头一回到军部的年轻人。
　　联络员得到首肯后离开，无重力大门在他们身后滑上，准将站起来：“岑老师。”
　　“陆将军。”
　　陆霭点点头，简单地做了一个“坐”的手势。所谓将军虽然也包含准将，一般来说只有少将以上的军衔才会如此称呼。这个叫岑醒的，非但不显得圆滑阿谀，还十分敬重，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很是不错。

　　岑醒刚从星舰学院毕业不久，留校任教，新手讲师。陆霭虽然已是准将，也还年轻。陆家即使世代从军，家底雄厚，这一届的高层出现了一个极有力的竞争对手，巩固自己的地位还需花费功夫，崭新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岑醒就是他招募的智囊团之一。
　　他们头一回见，陆霭就已经有任务要交给岑醒。军队最近刚俘获了一个星际海盗团，这帮海盗常年骚扰帝国，无恶不作，此次抓捕行动，算是拔除了一根刺。需要岑醒处理的，就是评估海盗团的成员是否具有策反价值。
　　评估可不是文字资料就能完成的事，岑醒问：“能否让我见一见？”
　　“这两天要转移，不能提审，你先看看监控吧，后面我会再联系你。”
　　陆霭调出监控画面，那群人按照内部等级被关在牢狱不同的地方。无论后续如何，总算除了心头之患。他露出满意的表情：“陛下会非常开心的。”

　　岑醒不是八卦的人，可猛然听他说到陛下，还是忍不住好奇。
　　作为一个帝国公民，皇帝即是他们的信仰。尤其是入伍的誓言中，都有“为了捍卫陛下圣名付出一切”这句。不过现在这位体弱多病，事务常常交给大臣和其他政府部门打理，别说普通民众，就是官阶稍微低一点儿，也许都没见过庐山真面目。
　　可陆霭不同。帝国有史以来，陆家就一直是皇家的左膀右臂，代代如此。那么作为现任接班人的陆霭，当然也和当今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
　　会开心的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有分寸，再好奇也只会藏在心里，不会真的那么不识相问出来，目光重又回到这群位于帝国底层的犯们。无形光链束缚着的家伙们可移动范围不大，有些暴躁地踹着墙壁（特殊材质使得这一发泄举动收效甚微），有些痛苦地原地转圈，有些蜷缩在角落捂着头……
　　唯独一个人，翘着腿坐在桌边，即便清楚自己24小时都被很多人监视着，仍然慢悠悠喝着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在阳光充沛的午后露天咖啡厅。
　　“先生，”岑醒放大监控画面，调出他的信息，神情纹丝不动，“能否把敌方的顾问，单独交给我来审问？”

　　陆霭转过头。年轻人外表温文尔雅，冷静如冰，内心却好像藏着不同的完全不同的热烈。
　　他难得对御敌之外的事情产生兴趣，说，可以。

　　*
　　说实话，在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晏忱并不算多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从外表上看，只能说是清秀。但他眼中的锐气，熊熊火焰燃烧。
　　监控中悠然自得的晏忱，此刻对于有权限关闭监控的不速之客，目光戒备到仿若杀意。
　　这个人看起来冷静，在抓捕过程中也没有过暴力抵抗，以防万一还是没有去除光链。岑醒拿着PADD，站到半径外的安全距离：“你叫晏忱，是吗？”
　　对方并不搭理。
　　“你的母星位于瑞安坦联盟，以他们的年龄计算，已经成年，根据星际联盟的规定，可以承担完全法律责任。”
　　“……”
　　岑醒边读着PADD上录入的资料，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可无论说到什么，包括晏忱凄惨的身世，后者都没有反应，好像岑醒只是一团人形空气。

　　本以为这次简短的会面将如此收场，没有任何发脾气的征兆，晏忱忽然把手边的杯子摔向岑醒，后者毫无防备，尽力用身体的条件反射躲开，还是被溅了一身水。外面的看守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用相位枪击中始作俑者，护送岑醒离开牢房。
　　看守嘀咕着：“这人一直老老实实的，积极配合，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岑先生，您对他说什么啦？”
　　岑醒临走瞥了眼牢房，晏忱毫无反应躺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旁边的碎片和水迹也没有人来收拾。

　　也许不该问，他说了些什么，而该问问晏忱，究竟看不惯他什么。
　　晏忱对他太特殊了。
　　在惹恼他人方面特殊，实在不算一件喜事。

　　*
　　岑醒每天都定时定点去监狱报道。
　　他风雨无阻，太过规律，看守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了他，不再需要身份认证，直接放行。
　　有时候心情好，晏忱会搭理他两句，大多数时候岑醒说岑醒的，晏忱做晏忱的，同一屋檐下，好似互相联系，又好似各不相干。
　　再后来岑醒放弃尝试，也不说话了，坐在一旁观察他，时不时往PADD记录点什么。这回不自在的人，反而成了晏忱。

　　直到有一天，被观察者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天天来看我？”
　　岑醒不答，倒了杯温水连同药片一起递过去：“吃了。”
　　晏忱还不至于傻到吃敌方的药。
　　岑醒看出他的警戒：“放心，只是辅助舒缓的。”
　　晏忱还是不吃。结果岑醒毫不犹豫，自己吞了一片。

　　这种镇静药物不同寻常，对于病人无害有利，若是心理健康、情绪稳定的人服用，反而会有副作用。晏忱能看出岑醒极力忍耐的不适，迟疑地拿过药，服下后果然轻松了些。
　　又是天天来看他，又是不顾自己劝他吃药，晏忱想，这个人可真奇怪。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是有所图的。岑醒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
　　很快到了开庭的日子，因为事件影响力重大，全国直播。
　　陆霭因为俘敌有功，肩章上的星星又多了半颗。帝国的军衔的每两级中间有半星、银星、金星三个阶段，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多半明年就能升为少将。
　　众人期待的皇帝仍旧没有出席，大臣的到来已是代表了皇家。从上一任皇帝去世之后，已经快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新皇帝居然没有露过面。虽说皇帝不直接执行政务，可他是民心所向，这样长的时间不出现，肯定另有隐情。至于是怎样的隐情，就不是平民所能触及的秘辛了。
　　岑醒有些失望，又觉得不出所料。
　　也许以后跟着陆将军做事，能窥探到一点边角？

　　万众瞩目的，还是审判结果的宣布。
　　主要头领流放到联盟边缘的凄山苦水之地，家属付清赔偿金后遣返回母星，剩下的均留在帝国境内，按照情节轻重，或收监，或劳改，或者特殊的教化机制。
　　教化是一种为期两年的保释制度，前提是被教化人没有犯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等重罪，有悔改之心，经评定后有某一方面的才能；教化人由个人申请或国家指定，不得与被教化人存在亲属或其他较近社会关系；两年内二者同住或者保持联系，两年结束后由法院再次评定，达到标准即可释放，以自由人身份生活，教化期间有重大表现的外籍种族，可以申请成为帝国公民。
　　至于教化者，如果最终教化成果判定为“成功”，将会有与之匹配的奖赏；如果“失败”，不会有惩罚，但终身不得再次申请或被任命。

　　岑醒以个人身份申请了做晏忱的教化人，不是为了钱权，原因陆霭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只不过晏忱智商极高，如果能收归帝国，不失为一个人才，岑醒作为星舰学院的新晋讲师本身又是杰出青年，法庭最终批准。
　　他在探望晏忱的那么多次中，从来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此刻站在被告席的晏忱回过头，视线捕捉到了他，在那张多半显露厌烦之色的脸上，难得看见惊讶这种情绪。
　　岑醒的目光与他在人群中相遇，只有短短几秒，却又拉长成跨过时间空间的慢镜头。

　　庭审结束以后，岑醒坐着陆将军派来的专车去监狱接晏忱。后者在两个人的护送下走出来，光链已经拆除，囚服白得扎眼，头发长了些，比初见时瘦了一大圈，好在气色还算不错。看向岑醒的眼神没什么重量，也无风雨也无晴。
　　此时的晏忱只以为会是两年暗无天日的桎梏，与真正的牢笼相差无几，未曾想过自己得到了此生难再的珍重，而代价是二倍的生命。
　　岑醒当然也不会料到，这个决定，将彻底扭转他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