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石楠》派安

4、柴斯特之死

　　后半夜，我一直睡得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一丝睡意，便在本子上乱涂乱画，倚靠在床上，手中夹着笔，视线因疲惫而变得不清晰，朦朦胧胧中，我看见窗外天边泛白。
　　我拿着本子，步行在街上，有意地寻找柴斯特的身影。
　　我循着切切察察的议论声走过去，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在一栋老旧房子前，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柴斯特，但他此时倒在了地上，他身下压着一张薄被。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沾着血液的手刺痛着我的双眼，就连心脏也像被一双手抓着抽痛。
　　我在柴斯特身旁站定，看清了事实。
　　柴斯特死了。
　　他直僵僵地躺在上，黯淡的红发凌乱在地，肤色显出一种极尽透明的白。就算是这样，他的眉还是微微皱着，仿佛下一秒他能轻颤着睁开双眼，让我看见他像猫儿一般的眼睛里灌满的悲哀。
　　目光下移，他脖子上的乱像使我呼吸停滞。红痕斑驳的颈间皮肤被利器划出一道伤口，伤口的皮肉微微翻卷，因为血液早已流干，翻卷出来的皮肉夹着一层薄脂，脂肪上还沾附着干透的暗红血迹。
　　深深盯着那道伤口，我无法做出更多的动作。脑海中闪现过柴斯特离开前的神情，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蔓延全身，假若我没有给柴斯特挑明白他的感情，他是否就不会死？
　　我的脑海里一开始就认定了柴斯特是自杀，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我意识回笼，我才注意到柴斯特身边一直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身上穿着有些旧的衣服，全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我能肯定他就是柴斯特口中所说的“贵族”，尽管他的衣着有多么老旧。
　　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他与我有两分相像的容貌使我一惊，我立刻顿悟柴斯特为什么会找上我来。
　　这个男人双眼血丝密布，瞪大着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弓着背似乎是无力地站着，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
　　这个贵族根本没注意到我，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柴斯特的尸体上。
　　在我端详他的容貌之际，余光中瞥见一个人，金发。
　　我扭头看去，是伊桑。他正站在我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神情冷淡。我越过他，朝站着的男人走去，却没料到男人一看见我便像见了恶魔那般惊慌。
　　他突然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我，嘴里一直喃喃道：“不是我杀了他，不是我，我一醒来就看见他死在我身边，柴斯特原谅艾尔伯特，艾尔伯特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慌乱之中，他爬向柴斯特，颤抖着手抚向柴斯特的胸口，似乎感觉到没有心跳，他又将耳朵贴上去，瞪大着双眼，浑浊的泪在眼眶中酝酿。
　　再俊美的脸在此刻也显得疯癫。我没敢再看，也不想柴斯特横尸街头，将一英镑递给艾尔伯特，让他好好安葬柴斯特。
　　快步走过伊桑身旁，伸手拉住伊桑的手腕，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伊桑被我扯地趔趄一下，跟着我调转方向。我听见他轻笑一声，却又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他，他却压着嘴角失了笑，装作疑惑的看着我。
　　我皱了眉，有些迟疑地道：“你……”却又住了口。
　　算了，没有什么好问的。
　　在这几息之间，我发现他眼眸中的笑意更浓了。
　　我装作没看见地转回身，扯着他的手腕，离开这一条街道。
　　时间尚早，坦德里也没什么人，所以此时的路上清清冷冷，冷风吹过，夹带着不算浓烈的臭味。
　　柴斯特的惨状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我似乎看见了他睁着眼睛，泪水流过他长着雀斑的脸颊。
　　一缕缕愧疚缠绕成漩涡，将我的思绪腐蚀。
　　这一条街道很长，似乎没有尽头，冷风送着我拐过街角，确定柴斯特的尸体被隐藏在墙角的另一边，我才茫然地松开伊桑的手腕。
　　他袖子的布料被我攥得起皱，看上去还有些潮热。
　　轻轻搓了搓手心，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出了不少汗，附在皮肤上，微微发粘。
　　非常默契地没有人打破沉默，伫立在街角，听见女人的娇笑声。
　　我循着声音看向对面，入眼的是昨天车夫进去的漂亮房子，倚着门边的女人轻轻地靠在男人身上，一只手抚上男人的胸膛，整理着男人的衣襟。
　　微微发白的蓝色裙摆在门缝中闪现，熟悉的感觉漫上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迈开步伐，向对面的房子走去。
　　一步一步，画着雏菊的蓝色木门一点一点在眼前放大。我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青涩但又麻木的脸印在我所看到的画面上。
　　再一次遇到昨天碰见的蓝裙少女。
　　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扎起，额前的碎发微卷，贴在她的颊边，头发稍显暗淡。她怔怔的看着她面前相拥的男女，手紧紧握住门把，攥得指关节发白。
　　还是那身浅蓝色的长裙，此时裙摆沾了湿泥，染上尘土。
　　不可避免的，我看着她，眼前的她和脑海中柴斯特的惨状交叠在一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脊背上的根根汗毛竖立。
　　有点发冷。
　　肩膀却被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还是伊桑。
　　伊桑掌心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从肩膀处的皮肉蔓延至全身，缓缓附过打着寒战的皮肤，安抚着我的情绪。
　　那个女孩被男人拉进胸怀，男人在她的脸上偷了一口香。男人见她神情麻木，皱起了眉，不悦的神情爬在脸上。女人见状不对，将女孩扯回自己身后 。
　　用帕子拂过男人的肩膀，女人扯着脸皮笑道：“先生，你总要给她时间适应。”
　　男人握住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女人的脸上轻轻地拍了拍，提着肥大的裤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转身时也没忘给我和伊桑翻一个白眼。
　　蓝色的裙子似乎和门融为一体，我看见女孩进门前回头看向我，那双眸子里含着说不清楚的情绪。被门挡住了视线，匆匆瞥见的裙摆也被掩在门后，我看着门上的雏菊发着呆，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视线突然被白色蒙住，变得黑压压一片 。
　　伊桑笑着说：“爱上了？” 他的呼吸洒在颈间，酥麻一片。
　　我转身擒住伊桑的手，骤然明亮的视野中对上伊桑含笑的眼眸，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我气急败坏的神情。我瞪着他，装作恶狠狠的语气对他说：“有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举止过分。”
　　停顿片刻，我又补充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第二次说这句话，熟悉得不可思议。
　　却没想伊桑毫不在意。他还是保持着他嘴角戏谑的笑，他悠悠地说道：“只有是同类人才会在意对方举止是否过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的大脑里，嗡嗡作响，看着湛蓝色眸子里倒映着茫然的我，心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后对自身种种的猜想宛如洪水猛兽向我袭来。
　　动作一顿，我又往回走，不知道最终去处是哪里，就在大街上好似无头苍蝇般乱逛。不可否认，我打心里觉得伊桑说的很对，但又不想把他的说法无脑地套用在自己身上。我企图用各种事情为自己开脱，从小时候牵了姑娘的手到第一次去爬窗给姑娘送花，记忆定格在梵妮的脸上，我松了一口气。
　　缓了缓情绪 ，却没想到竟然走回柴斯特所在的那一条街道。
　　听见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我向前看去，一辆装潢得体的马车在我面前驶过，在马车上，我看见了艾尔伯特。
　　他沉着脸，从车窗探出，靠马车驶过我身边的一瞬，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我的衣襟里。我和他短短的对视一眼，没有看见他的任何情绪。
　　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伊桑伸手从我的衣襟里拿出艾尔伯特给我的东西。我没有制止伊桑越界的行为，低头看向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掌心里托着一英镑。
　　这是我给艾尔伯特的，让他好好安葬柴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