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石楠》派安

3、野菊

　　他靠着墙角，歪着头打量着我。
　　视线在不经意对上后，他突然笑起来。他的手理了理他散乱的碎发，一直抚到他右耳吊着的一串耳环 ，锈红色的头发隐没在阴影里。
　　我走过去，在他的面前停下。
　　这个男人与我相比起来略矮，他昂首看向我，使得我更加清晰地打量他的面貌。他的眼尾有点上挑，一副轻佻的样子，甚至有点像猫。
　　在我打量他的容貌之时，他双手一撑他身后的墙壁，凑近我一步，朝我脸上轻轻地吹上一口气，将我的一缕头发吹开。我向后退了半步，他也重新靠在墙上，他似乎离了墙便站不起来一样。
　　这个男人笑着说：“不觉得散乱的头发很烦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也同样回了男人一个笑：“那倒没有。”
　　他收了笑，点了点头，手似乎是不自觉地再一次摸上他的耳环。顺着他的动作，我看向那串耳环。
　　那串耳环由大大小小的红玛瑙珠子串成，像一株垂下来的花，在一颗比较大的珠子上，刻着一些字母。
　　“柴斯特......”我轻声念道。
　　他挑眉，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问：“你呢？”
　　“艾尔弗莱德?斯托克。”
　　柴斯特示意我看向身后，车夫进去的那间房子不时地传来笑声。我听见柴斯特说：“他们那里总是能看见有人进去。”
　　“我问过了，他们不收男人。”
　　“要不然我也不用在烈日下站着。”
　　“太累了。”他说完这段话，又叹出一口气。但很快，他又露出他那轻佻的笑容，眯着眼，看着我，道：“如果你想要和我来一次的话，第一次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没想到他竟主动向前伸手攀住我的脖子，视线在我嘴唇上流连 。柴斯特说：“我想说免费的，但是我缺钱。”
　　我一愣，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说：“我对男人没兴趣。”
　　失望的神情出现在柴斯特的脸上，他嘟囔：“哦，真没劲儿。”
　　在四周没有找到旅店，我顺口一提：“嘿，你知道哪里有旅店吗？”
　　“当然，”他眼睛一亮，又带着犹豫的意思说，“不过环境差到令人发指......”
　　“没有另外一间了吗？”
　　看见柴斯特摇头，我抿唇，有些无奈地说：“那就带我去吧。”
　　正想前去柴斯特口中说的旅店，我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回头看向刚才车夫走进的房子。
　　车夫应该会在那儿里迷陷许久，似乎不需要担心他的住处。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希望几日后能与他顺利地汇合，酒精不会打断我与他的见面，以至于我能去到下一个游历的地点。
　　我提上我的箱子，快走几步跟上柴斯特。对着太阳，他身上穿的白衫显得更加老旧，料子是好料子，款式却是过时的，喇叭袖长长的垂下，盖过他的手背，上面的蕾丝布料也许是因为多次搓洗的缘故，花样有些变形，布料已经微微卷起。
　　他走得并不快，很平稳，每一步踏在地上，他的腰臀总会小幅度的扭一下。
　　像个女人，我想。
　　我听到他哼着歌，声音很轻，像是呼气把音节送出来，以至于歌词什么的听不大清，但仔细一听，每一声都像是化作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搔刮着心窝。
　　我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哼歌。在我越来越入迷时，他顿时停下脚步，歌声戛然而止。
　　柴斯特转身，对我说：“这不就到了吗？”
　　我终于回神，在身旁便是一扇窄小的门。
　　柴斯特推门走进去，与旅店老板交谈几句，又走向我，还是一副轻佻的样子。他说：“事儿成了。”
　　我正准备与他道谢，他又踮起脚，凑到我耳边，悄悄的说：“真的不来一发吗？”
　　薄热的气息撒在我的耳边，我的脸像是快要烧起来似的，我急忙退后一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惊恐的看着他粗喘气，又羞又恼。
　　“逗你玩儿的！”他咧嘴一笑，“好好休息吧，严肃鬼！”
　　我一时间心里满是反驳，口中却一个音节都蹦不出来。
　　我可是风趣幽默，魅力无限的人儿啊！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儿，伊桑的相貌便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我在房间里整理随身带过来的物品，在中途还下楼吃了个晚餐。在夜晚，我就着一盏烛灯在床边读书。轻轻地歌声陡然传来，我看向窗外，月亮皎洁的银光犹如一层薄纱附在窗上，熟悉的歌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且孤寂。
　　我赶紧跳下床，在一步一步地走向窗口的时候，心如同鼓点一般急促跳动。视线忽然转移到桌上的红皮本，呼吸一顿。耳边的歌声越来越大，窒息感如同巨浪一般向我涌来。我感觉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我，指引着我，我第一时间觉察到我的目的可能将要达成。
　　如果是上帝的主意......
　　我走向窗口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如果是上帝的主意，那就随了他的意吧。
　　我靠着窗，俯身往下看，红发在此时显得很突兀，使我能很快捕捉到柴斯特的身影。
　　“柴斯特！”我喊了一声。
　　我看见的不再是柴斯特的发顶，取而代之的是他那长得像猫儿一样的脸，熟悉的歌声在此时也消失不见。
　　我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我就被他接下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顶着我惊讶的眼神，两手扒着墙壁，不过两三眼的时间，他便坐上我所靠着的窗台。
　　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开口，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你可真像......一只猫。”
　　他抬眉，笑道：“一只猫？斯托克先生，你可真会说笑。”
　　他干脆不进来了，就一直坐在窗台上。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答：“教你唱歌。”
　　我顿时有些无奈，装作又羞又恼的语气，说：“哦，得了吧我的朋友，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在我唱歌的时候，恐怕连一个哑巴都会被惊得开口说让我闭嘴。”
　　我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盯着他。他偷偷瞥我一眼，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他笑了很久，直到笑声听起来有些干涩，他才停了下来。
　　他回头面向我，说：“我被赶出来了。”
　　在月光底下，我看见他的眼眶微红，不知道是刚才的笑还是什么。
　　我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压在窗台上的手。那是一双干不了粗活的手，细腻的皮肉包裹着这副骨头，这双手更像是握笔的手，不过这手的主人似乎已经找到，他自以为这手适合握住的东西。
　　我说：“这多不幸，发生了什么？”我心里期待的火苗越来越烈。
　　“我的爱人......”他垂眼敛下情绪，含糊不清的说，“是个疯子。”
　　“噢.....”火苗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上帝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故事。
　　我说：“你的错吗？”
　　“什么？” 他可能没太明白。
　　我重复一遍 ：“他变成一个疯子，是你的错吗？”
　　柴斯特几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然后皱起眉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呃......我是说，他有些时候简直像个疯子。”
　　“......”我不知道如何把话接下去。
　　“嘿，严肃鬼，”柴斯特转过身面对我，“我第一次见他时也像刚才这样，我在他窗子底下唱着歌儿，他探出窗子看着我。”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用他所知道的每一个单词去描绘他记忆中的画面：“......他是个贵族，庄园多气派啊，那个小花园里种满了不常见到的花，他卧室的窗子前种着红玫瑰......”
　　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描述，就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逐渐变得缓慢。
　　“然后呢？你和他？”我问。
　　陷入回忆的他一下子回神，眼神中的欣喜一点点暗淡下去，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着。他回答：“然后他和我来到这里。钱早就被他挥霍完了，他什么都不会干，我不得已重操旧业。他起先不许，最后因为贫穷才勉强答应。他的脾气就突然变得暴躁，摒弃了一贯的绅士形象。”
　　“我太爱他了，以至于只要他过的好，我都可以去做。”
　　我看着柴斯特空洞的眼神，心中不免升起恶嫌之意。我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语气也连带着不耐烦：“你只是愧疚罢了，你想弥补他。”
　　我深吸一口气：“你只是觉得现在所造成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至于你的爱，也不过是你愧疚的遮羞布。”
　　柴斯特僵硬的咀嚼我说的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是有些木木的。
　　我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周围的气氛像一个漩涡一般扭曲着，源源不断地吸收看不见的生气，场面一度死寂。
　　柴斯特翻窗的动作犹如投湖的石子，打破死水一般的局面。
　　我连忙探出窗子查看，却不见柴斯特的人影，眼中只剩下被折断在泥泞里的白色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