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莫笑》迷谷树

46、第四十六章 锦绣街

　　李熠浔写生三日行，第六日了还未回来。琲清一人在府中烦闷，便也跑了出来。

　　而鲜少出门的人，并不知该去何处。来到二人时常去的书屋，以往能在这里坐上半日的人，却看一切都索然无味。

　　“这位小哥要找书？”从书屋出来，一个小商贩主动找上门来。

　　“你有什么书？”

　　“您要的，我们都有。”琲清从杨浱安那里听说过黑市的事情，他们往往将一些市面上的禁书，或者一些不法得来的物件进行黑市交易，种类齐全。瞧着对方鬼祟的样子，想必便是了。

　　以往琲清是不会理会的，但今日无处可去，便没有多问，点点头道：“带路吧。”

　　那小贩引着琲清穿过条条街道，来到一条虽还是白昼已是张灯结彩，红灯高挂的街道，街头一个大大的牌坊，刻写着‘锦绣街’三字。再往里面看去更是华丽非常，建筑鳞次栉比，皆是雕梁画栋。各色女子悠闲地在街中闲逛，来往之人皆是身穿锦衣华服的官家富户。

　　这就是杨浱安口中的锦绣街吗？

　　琲琲清不常出门，自是未来过这个地方，一时不知该去该留。

　　“公子，这边请。”那人见琲清犹豫，便催促了一句。

　　“这是何处？”

　　“公子竟未来过这里？”那小贩惊奇问道，然后又解释道：“着锦绣街可是京都城中最繁华之地，也是京都男子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小贩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这满街穿着风流的女子，琲清便已猜到这是何处。虽说这是一个难得的见识新鲜事物的机会，也有正当的进去里面的理由，可若是让李熠浔知道她来这里，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细细考量，左右权衡之后，琲清像小贩点头示意，让其带路。错过这次机会，她何时还有机会再来此处？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清白出身的女子。

　　婉拒七八位上来搭讪的姑娘后，他们在一座‘百锦楼’的主楼处停下，往里进了两道门，人烟渐少，却在进了第三扇门后豁然开朗。

　　原来这门后面竟连着一片广袤宽阔的湖波。湖中央停泊着一架楼船，船体有五层高，被满挂的灯笼照的通红，琲清仰头望之，当真要用雄伟壮阔来形容了。

　　琲清被此情此境所震撼，不由感叹，京都之中竟还有此等地方，她当真是孤陋寡闻。不禁又想到这书贩藏的隐秘，难怪书价抬到如此之高。

　　此次当真不虚此行。

　　一叶小舟驶来，琲清随小贩上了扁舟驶向楼船。两人刚落了脚，小舟便驶离而去。

　　二人登了楼船，一楼处相对安静，几十名穿着私家服饰身材高大的侍从，一字排开将一楼护住，见琲清两人上来，皆投来凌厉的目光，审视着二人。

　　小贩上前一步背对着琲清向挡路之人亮了一个腰牌，拦路之人便放了二人进来。如此之前强的戒备，使琲清心中生出疑虑，她不会是上了贼船？

　　但既已上船，便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她也是在清乐坊生活过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小贩在前带路，琲清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是目视前方，用余光审视着周围的情况。

　　二人行至路过二楼三楼，皆是宾客如云，歌舞齐聚，沸反盈天 。具是些达官贵人，言语轻浮，举止□□。未想转角处迎面遇到一小阁，阁中暖床上两个全体赤裸的男女上下起伏，窗子大开，阁内春色竟一览无遗。

　　如此开诚布公？琲清嘴角抽了一抽，红着脸看那小贩，小贩倒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琲清不再四处乱瞄，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小贩直接将琲清引到顶楼露天平台，顶楼之上到未有楼下这般热闹，船头处几位异域女子演绎着歌舞，隔着垂帘有一人坐在后面。垂帘左右立着四位相貌美艳的女子，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待使唤。

　　小贩上前与站在最右面的耳语一番，女子又进入垂帘后与那人说了句什么。

　　女子出来，便带着歌舞的女子们退下。舞姬们分成两列，井然有序地退场。路过琲清身边，她好奇地瞄了一眼，就在此时，为首的舞姬也露出媚笑，抬起了眼睫，两人便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双十分魅惑勾人的紫色瞳孔，看似是一双眼，又似是藏着一个世界。琲清只是随意地瞄了一眼，心神瞬息间便被吸入其中，进入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

　　身体像被死死钉住一般，无法动弹。她奋力挣脱，身体一颤，她终于向前迈了一步。她迈入了家门，阿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饭菜，正笑着冲她挥手。

　　“琲儿，快喊阿爹和弟弟回来吃饭。”

　　琲清笑着她点头答应，她奔向门口，正好遇见采药回来的阿爹与弟弟。阿爹背着篮子，里面装着满满的药草。弟弟扛着锄头，小脸上粘满了泥巴。两人看见琲儿，阿爹温厚地笑了，弟弟则飞奔到了她的怀里。

　　三人一起进门，阿娘已经摆好了饭菜，让他们快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着一个小桌，阿爹与阿娘谈论着今日都是采到了什么草药，弟弟饿坏了，狼吞虎咽地扒着碗里的饭。阿娘抬头，见琲清没有动筷，便夹了菜放到她的碗里。

　　“发什么愣呢？快吃饭。”

　　她拿起筷子，将饭菜送到嘴里，尝到了久违的味道。她满心幸福，她笑着，参与到阿爹与阿娘的对话中，去给满脸米粒的弟弟擦脸。

　　一切都这么美好，可为什么心中竟满是依恋与恐惧。在害怕什么？害怕失去这份温暖与幸福？但是他们就在她的身边啊？

　　所以她耍赖，十几岁的人了，非要和阿娘一起睡觉。躺在阿娘的怀里，久违的温暖。

　　“看来琲儿还是小孩子啊，生病了就开始和阿娘撒娇了。”阿娘抱着怀里的人儿，轻抚着她的头发。

　　生病了？对，脑袋晕沉沉的，她是发烧了。所以今天是阿弟代她陪阿爹一起上山了，阿爹还因此大老远的跑去了京都为他抓药。所以她今日才能耍赖，躺在阿娘的怀里。

　　“就是想阿娘了。”她蹭了蹭阿娘的脸，将阿娘抱的更紧了。

　　“每天都在一起，还想什么？”

　　是啊，每天都在一起，为什么还如此想念呢？尽管抱着阿娘，这样实实在在地紧抱着她，为什么还是满心恐惧呢？她不敢睡，她要抓住这份温暖。

　　“睡吧，阿娘在呢，阿娘一直都在。”

　　眼皮变的沉重，在她沉浸在这片温暖之时，窗外向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便听到村长喊道：“郑老哥，郑嫂子，睡了吗？村里有病人，你们去看看？”

　　稍稍安下的心，如遭重击般，猛然剧痛。阿娘答应了，要站起来，她死抱着阿娘不让她走。阿爹与阿娘懂些医术，村子生病时常找他们照看，这不过是像往常一样，为什么这一次，她这样惊恐？仿佛阿娘这一去，便不会回来那样的心痛？

　　“乖，我很快回来？”她摸了摸琲清的小脸，露出和蔼的笑容。她出门了，她挣扎着想去拉她。

　　但是头好重，身体好重，可她仍要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阿清！”一个声音响起，让她的脚顿住了脚步，紧接着一股力量扯住了她，瞬间眼前的画面换化作几缕袅袅青烟消失在了茫茫江面之上。

　　她顿然醒神，再去看自身的处境，再往前走半步便要坠入着幽深的湖水之中。再去回望，拉着他的人是李熠漓。

　　“你疯了吗？”李熠漓声音中带着怒气。

　　“阿清。”

　　呼喊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见楼船下有一叶扁舟正在驶来，上面站着一人正是李熠浔。

　　琲清还未从失去家人的悲恸中缓和，如坠深渊一般只剩下空洞与恍惚。李熠浔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想抓住。

　　她忘记了自己身处高楼，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猛的甩开李熠漓的手，直直地跳下了楼船。

　　此番之举，使李熠浔与李熠漓皆震住了。

　　“阿清！”李熠浔的理智随着人儿坠入湖中泛起的水花一起炸开了，他褪下外袍，不顾一切地跳下了扁舟前去救她。

　　琲清在湖水中沉沦，她无法呼吸，却也不想挣扎，她好冷，只觉得冷，身心入赘冰窟的冰冷。

　　这时她仿佛看到一束火光，正在向她靠近，她感受到温暖，忽然生出了贪恋，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份炙热，而无法呼吸的她，却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阿清，醒醒，阿清！”李熠浔用颤抖的双手将她带上了岸，因恐惧而引来的全身颤抖，使他的音调都跟着震颤起来。

　　他快速地解开琲清的衣带，扯开领口，以保证呼吸通畅。抬起她的下巴，不停地与她渡气。

　　此番混乱引来了众人围观，沙棠从未见李熠浔如此紧张狼狈过，他一边吩咐人去叫大夫，一边带人将一众看客皆拦了出去。

　　随着几声咳嗽，和吐水的声音，李熠浔才算是活了过来。

　　他将醒来的琲清紧抱进怀里，脸上的水珠竟不知是汗，是湖水，还是泪……

　　“你疯了吗？怎么能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呢？”他怒吼地责备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淡定从容。

　　琲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环抱着他，颤抖着的身体紧缩在他的怀里。见她如此，怒气瞬息化为怜爱与疼惜。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能温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她闻到他身上潮湿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药草味，才渐渐冷静下来。

　　此时李熠漓也从楼船之上赶来了岸边，见琲清醒来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担忧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高傲神情。李熠浔瞧见他，温煦的眼神变得冰冷阴狠。

　　“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俯视着二人，漠然开口。

　　他漠然的态度，使李熠浔彻底怒了，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让她笑了出来，而今他却又将她弄哭了。他怒视着李熠漓，将琲清抱起递给沙棠，而琲清死死的抱着他，一刻也不肯松手。

　　他不想在受伤的琲清面前再展现阴暗的一面，只得作罢，只是森寒地看了李熠漓一眼，便抱着琲清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事件的主使嘴角上扬，露出得逞的微笑。

　　人啊，太过幸福，总是会忘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