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灯船 金陵的夜晚 ...

  •   金陵的夜晚向来是热闹的,而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那十里秦淮河。在一艘灯船里,孔雀王对面正坐着一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却是哥舒寄云的贴身丫鬟喜鹊。船娘摇桨唱着《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见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此词却是冯延巳所填。此人虽是南唐朝廷五鬼之首,为人奸佞险诈,但在文章建树,一时无人出其右。所作诗词一旦传出,更令骚客倡优争相唱诵,流传甚广。

      那喜鹊道:“不知孔雀王召唤贱婢前来,所为何事?”孔雀王愠道:“什么贱婢不贱婢的,喜儿,你我何时变得这么生分?”喜鹊冷冷地道:“你是孔雀王,百鸟会的第二把交椅,高高在上,而我始终只是一名丫鬟,不就应该自称贱婢么?”孔雀王叹了一声,道:“喜儿,你是在怪我不肯娶你是么?”喜鹊默然不语,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孔雀王连忙移到她身边,将她肩头搂住,柔声道:“不是我不肯娶你,只是我还配不上你。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不要你作丫鬟,我要你成为至高无上的女王。”喜鹊幽幽说道:“可是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我只要有你陪在身边就足够了。”

      孔雀王厉声道:“可是我需要。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看你受如此委屈。”喜鹊道:“其实,小姐对我挺好的,从小到大,她都未指责过我半句。”孔雀王黯然道:“你觉得她好,难道我就不好么?我所做一切,全是因为你,你会不知道么?我的心思,你当真不明白么?记得我对你说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可如今,我一片真心……唉,罢罢罢,就当我自作多情吧。”叹息声里,似乎满是绝望。喜鹊忙柔声慰道:“雀哥,原是我错了,你莫要伤心好么?我去跟小姐说明,我不当丫鬟只和你在一起,好不好?”孔雀王忙道:“千万不能说,你这一说不就把我们的事全部捅出去么?”喜鹊道:“这有什么不好,我们光明正大的相爱,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孔雀王道:“喜儿,你究竟还年轻,不知道凤皇其人阴险狡猾。其实她一心想要除我而后快,只因怕我威胁到她的地位,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如此,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

      喜鹊一惊,道:“你要加害小姐?”孔雀王道:“我不杀,她便要杀我。我也是无可奈何而为之。”喜鹊道:“不会的,小姐绝不会杀你的,你一定想太多了。”孔雀王道:“喜儿,你是被她蒙蔽太深,我对你说什么都没有用。难道你真得要等到我死在她手上,你才肯相信么?”喜鹊忙道:“雀哥,我相信你就是。”孔雀王暗喜,道:“那你愿意帮我么?”喜鹊道:“自然愿意,你要我怎么帮你?”孔雀王摸出一包药沫,道:“明日午后,把它下在凤皇的饭菜里,你就算帮了我大忙了。你是她贴身丫鬟,平日都是你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她是绝对不会怀疑你的。”喜鹊道:“这是什么,是毒药么?你要我害死小姐?”孔雀王道:“你放心,这不过是失功散,服下之后,只不过使人内力尽失罢了。”

      喜鹊道:“难道要等她内力尽失之时,再亲手杀她?”孔雀王道:“不劳我动手,我已经发高价请来金牌杀手时琳帮忙。为了防患于未然,才给你这包失功散。”喜鹊道:“小姐已经很可怜了。小毒王给她下毒,虽然现在毒性已经过去,但她一张脸就此毁了,成日蒙着面纱,连人都不敢见。现在又叫我给她下毒,我于心何忍?”说罢,不禁滴下几滴眼泪。又道:“听慕容夫人说,当日你追去向袁从范讨要解药,可你却没有回来,小姐还担心你出事了呢?谁想如今你却要杀她。”孔雀王道:“我怎么会给她找解药,只不过我不去,慕容那老贼婆一定会去,说不定那解药真得就被她拿到手。我只不过出去做做样子,不让解药落入慕容手里。只盼能让凤皇毒发身亡。谁知那袁从范平生定下一条规矩,从不毒杀女人,虽然毁了她的脸,却不足以令她致命。”又叹道:“当真是自作孽,那日小毒王其实已经将解药派人送上,可惜啊可惜……。”

      喜鹊道:“袁从范送过解药?”孔雀王道:“不错。那日袁从范叫龟奴端上来的那盆茉莉花水,就是解药,只要凤皇用水洗过脸,就可将毒解去。”喜鹊道:“可是我听说,那盆水有毒,茉莉花瓣都变成黑色。”孔雀王道:“那是特有的黑茉莉,遇水呈黑,实是袁从范故意放在水里,料定你们看到黑茉莉,必会认为水中有毒。他既已给你们解药,是你们不肯用,最后弄得如此模样,也怪不得他。其实细心想想也就能明白,当时装水的脸盆乃是纯银制造,若是有毒,脸盆必然变黑。可是,当时脸盆并没有变成黑色。”喜鹊道:“当时你已经猜到那茉莉花水就是解药,故意不说出来是不是?”孔雀王道:“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不过,即使我当初就知道那是解药,我也不会说出来。”

      喜鹊道:“是啦,你一心想杀她,即便知道那是解药,又怎会告诉她。”孔雀王道:“我要杀她,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喜鹊沉吟良久,忽道:“雀哥,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让小姐和百鸟会都找不着咱们,好么?这样她不会杀你,你也不用杀她。”孔雀王道:“走,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再说,凤皇现在已经怀疑到我,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沉默半晌,又道:“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你忍心看到我被她杀死么?”喜鹊抓住那包药沫,心里起伏万千。孔雀王再接再厉,道:“喜儿,你想想,凤皇一死,我就可以取代她的位置。那时,我便就是百鸟会的首领,我便可以风风光光地娶你。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听别人的使唤,你是首领夫人,这样不好么?难道你不肯嫁给我么?”喜鹊点点头,道:“我肯,我怎么会不肯,我早就盼望着这一天。”说着,眼泪便又落下。

      在另一艘灯船上,玉流香正坐在船舱里,摇扇饮酒。他的书童阿全自然不离左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名是主仆,实则兄弟。一名歌妓抱着琵琶伴着桨声,唱着一曲《采桑子》:“画堂昨夜愁无睡,风雨凄凄。林鹊单栖,落尽灯花鸡未啼。年光往事如流水,休说情迷。玉箸双垂,只是金笼鹦鹉知。”依旧是冯延巳的词。歌妓唱完一曲,拿着歌折又叫玉流香点曲。玉流香道:“阿全,你点吧。”阿全笑道:“我听不懂这么雅的东西。”又问:“姑娘会唱《荷花女》么?”歌妓摇摇头,说不会。阿全便唱起来:“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他的嗓音粗厚,又是个男的,虽然也唱出其中凄苦,却不能得其神韵。玉流香笑道:“还真敢卖弄,也不怕人家姑娘笑话?”阿全瞧那歌妓,果然掩口窃笑,那风流模样俊俏里带着娇羞,不由令他呆了一呆,跟着一笑。

      玉流香笑问:“敢问姑娘芳名,可是此处人家?”那歌妓笑道:“奴家名唤细灯,和阿母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桃叶渡。”在船尾摇桨的便是她母亲,此处人家唤她哑娘,大概因为她不会说话吧。玉流香听他们住在桃叶渡,不禁一喜,道:“姑娘所说的桃叶渡可是‘桃叶复桃叶’的桃叶渡?”细灯道:“正是。昔日大书法家王献之在此迎接爱妾桃叶桃根姐妹,留《桃叶歌》三首,所以渡口从此以桃叶为名。”玉流香笑道:“ 我看姑娘谈吐非凡,想必不是寻常人家,何以沦落自此?”细灯微微一笑,道:“奴家自小就生在桃叶渡,对那一带的历史自然略知一二。”玉流香点点头,也不去追究,拿起酒杯将要饮进,却听咵嚓一声,船身摇晃,酒水洒将出来。

      接着,就听见哑娘依依呀呀地争吵起来,玉流香连同阿全细灯一齐走出船舱,看看到底所为何事。原来,他们的灯船,正与孔雀王的灯船碰撞起来。两船相撞,孔雀王的那艘灯船首舷被擦破一块皮,对方船娘硬要叫哑娘赔偿。哑娘不肯,苦于说不出话,指手画脚,显得恼怒至极。玉流香却看懂她的意思,大抵是说对方船速太快,自己挨上来的,与她无关。这时,孔雀王从船舱走出来,喝一声,道:“吵吵嚷嚷,所为何事?”对方船娘说道:“大爷,您说说,这个哑巴撞到我的船,是不是该赔偿?”细灯道:“荭娘,明明是你撞上我们的船,怎么却反过来说话?”又向孔雀王道:“这位大爷,请你也来评评理。”她虽然心里又急又躁,说话还是温和平静。

      孔雀王正筹划着刺杀哥舒寄云,不愿再被此无关之事纠缠,便对荭娘道:“如此小事,何必吵嚷不停?你那船的损失,我代为赔偿就是。”说罢,向玉流香微微一拱手。玉流香只是淡淡点头,依旧摇着折扇。孔雀王在百鸟会身份极高,在江湖上名头也不小,见对方如此怠慢,心中有气,怎奈不便发作,悻悻回舱。荭娘听孔雀王如此一说,也不便在追究,只得将船划开。玉流香见他们远去,说道:“阿全,你看出来了么?此人看来武功不弱。”阿全道:“我没看出来。这里又不是神龙岛,哪来这么多武林高手?”玉流香道:“我看他方才生气之时,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真气上涌,并不是泛泛之辈。”阿全素知他这位公子天生异禀,能知常人所不能知之事,既然听他如此一说,多半是没有错的。

      回到船舱。细灯道:“那荭娘也是桃叶渡人家,因我们灯船生意比她好,所以时常怀恨在心。”玉流香道:“此处理桃叶渡还有多远?”细灯道:“不足二里地。”玉流香道:“那里可有好酒?”细灯道:“桃叶渡有一家酒店,唤作君子有酒,许多文人雅士多聚集于此,吟诗作对。公子风流人物,原是该到那里同乐。”玉流香默吟道:“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笑道:“阿全,我们今晚就去那里瞧瞧吧。”阿全笑道:“我能说不么?”玉流香微微一笑,向细灯道:“劳烦跟令堂说一声,往桃叶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