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志》木河子

20、明月宫 时值深夜，

　　时值深夜，金陵四处还是张灯结彩，歌舞升平。项龙雪找到一家落脚处，名唤高升客栈，先行回房给项天问叶紫潇包扎伤口，小二本是伶俐人，把水送进来，见他们的样子，知是在江湖上添刀口的，也不便问。项天问毒性发作，自觉体内上百条虫蚁撕咬，疼痛难耐，昏死过去。项龙雪知是中了海枯石烂丸，掏出一枚续命丸，放在口中嚼碎，和水用嘴送进他嘴里。叶紫潇在一边只看得面红耳赤，但素知她手段残忍，有所顾忌，不敢作声。

　　项龙雪回神道：“我已不是金刀明月使，你大可不必这么害怕。”叶紫潇一惊，道：“难道江师弟才是真的明月使？”项龙雪冷冷一笑，道：“他江思量有何本事，可做得明月使？”叶紫潇道：“那谁才是真正的金刀明月使？”项龙雪道：“我也不知道。不管谁是明月使，对我都没有什么意义。”又道：“你很爱天问，是么？”叶紫潇听她对项天问的称呼，忽然变得这么亲昵，不由大感好奇。但见方才用嘴给他喂药的情景，已然明白几分，她之所以只身入相府救人，全是因为他。

　　想到这里，叶紫潇简直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转过脸，项天问正躺在床上，无知无觉。项龙雪纤纤细指，拨开他覆在脸上的发丝，神情甚是爱怜。不禁心中一酸，险些掉下眼泪。项龙雪道：“怎么，你也中毒了么？”叶紫潇摇摇头，道：“没有。”项龙雪道：“为什么他中毒，你却没中毒？”叶紫潇见她态度冷漠，言语却只有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仿佛是在怪她让项天问独自承受痛苦，而她却没有中毒。说道：“属下倒替项师哥分担痛苦，只可惜宫主并没给我这个机会。”项龙雪道：“以后你我姐妹相称，不必属下前属下后的，我此刻与明月宫并无半点关系。”叶紫潇道：“是，属下遵命。”项龙雪怒道：“我说过，你不再是我属下。”叶紫潇心惊胆寒，忙道：“是。”项龙雪道：“怎么不叫姐姐，难道我要不起你这个妹妹么？”叶紫潇连忙怯怯叫一声：“姐姐。”

　　项龙雪点点头，道：“你方才说，你愿意为天问分担痛苦，只是宫主没给你机会，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天问体内之毒竟是宫主亲自下的么？”叶紫潇道：“那日在山神庙项师哥指正……姐姐是冒牌明月使，也只是未求保命，才出此下策。我们心知未能取得《叶氏兵录》，按宫规必须要服下一枚海枯石烂丸，以儆效尤。在此之前，我们虽未尝试此毒，却已知道它霸道无比，简直可以令人生不如死。”项龙雪道：“因此你们听江思量怀疑我的身份，便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未免我向你们追究责任，是么？”叶紫潇点点头，不敢言语。

　　项龙雪道：“其实在山神庙之时，我尚还是明月使，只是途中金刀被窃，无法证明身份。江思量这厮不知如何得知，竟以此为把柄，卖弄口舌，编排我被宫主逐出门下。”叶紫潇知江思量也和项天问一般，害怕被服海枯石烂丸，实属无奈。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项龙雪继续道：“后来我回宫复命，宫主竟因我丢失金刀，大为恼怒。我一气之下，离开宫门，从今往后与明月宫，以及那个负心汉，再无瓜葛。”叶紫潇见她这几句话说得凛然，心里奇怪那负心汉所指是谁，想必是感情失意，所以想在项天问身上寻找一丝慰藉。

　　一念及此，心乱如麻。项龙雪虽然和她说话，眼睛却不离项天问左右，目光下柔情似水。叶紫潇自觉身份武功相貌，无一能够及得上她，不禁万念俱灰。项龙雪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叶紫潇一惊，道：“妹妹只是奇怪，姐姐武功如此之高，是何人有这样的本事从你身上盗走金刀？”项龙雪冷然道：“天下第一女飞贼司徒琴若。”叶紫潇道：“难道那女飞贼武功却比姐姐还高么？”项龙雪道：“她不过占着轻功之高，若论真实武功，她也未必能够胜得了我。”叶紫潇知她向来自负，也不多加言语，只是点头称是。

　　项龙雪道：“你接着说，天问是怎生中毒的。”叶紫潇道：“那日离开山神庙，我和项师哥继续往金陵去，为的是找到花非花，取得《叶氏兵录》，日后宫主问起，也好交差。”项龙雪道：“当时你们就没想过，我若还是明月使，即便你们取得《叶氏兵录》，定然也不肯轻易放过你们？”叶紫潇道：“想过。但我知道项师哥一定有法子可以应对。”项龙雪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你就那么信任他么？”叶紫潇坚定地点点头，忽然发觉什么，又摇摇头。

　　项龙雪道：“你还没告诉我，天问倒底怎么中毒的。”叶紫潇道：“在去金陵途中，一晚我们在某个山洞过夜，却听四处鸦声乱啼，心知有异。一同走出洞去，只见月光下站着一名锦衣人，侧对着我们，脸上戴着白骨面具。我们那日在明月宫，承蒙宫主传授灵犀剑法，认得他的身形，以及那个面具，知道是宫主驾临，连忙下跪迎接。宫主道：‘《叶氏兵录》可曾到手？’我与项师哥诚惶诚恐，心知这一劫无法逃过，索性承认办事不力。宫主说：‘紫潇，那《叶氏兵录》本是你家中之物，要你做这背叛家门之事，原是为难你啦。’我知道宫主喜欢说反话，他说是为难我，其实心里并不觉得这样，当时只吓得魂飞魄散，捣蒜如泥。只听项师哥说：‘望宫主再延些时日，属下定将《叶氏兵录》奉上。’宫主道：‘好，本宫就依你之言。’项师哥刚要开口称谢，两枚丹药已飞进口中。项师哥失声道：‘海枯石烂丸？’宫主道：‘不错，其中一颗是海枯石烂丸，另一颗却是催命丸。’这海枯石烂丸本要令人受尽三月痛苦才死，而这催命丸却是催速毒速，不出七日必死无疑，而其中毒性发作的次数也紧凑的多，这一日之内，项师哥已经发作十数次……。”想到项天问毒性发作时的痛苦，叶紫潇竟不能语。

　　项龙雪道：“你们夜闯相府，就是为了那《叶氏兵录》？”叶紫潇道：“不错。今天项师哥服下催命丸，已经是第四天，我们实在不能在等下去。所以，只有草率决定。本来，还留下暗号，希望众师兄弟姐妹赶来相助，可是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言下颇为恼恨。项龙雪道：“金陵本是明月宫弟子聚集之地，但这些人自私自利，谁都不会趟这趟浑水。”叶紫潇点头称是，明月宫门下本是来自各门各派，虽已以师兄弟姐妹相称，有时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而走到一起，但说到底并无同门情谊。

　　项龙雪道：“你且说说，宫主为何未给你服下毒药？”说着，便将头转过来，直直望着叶紫潇。叶紫潇即便心中无鬼，也被看得低下头，她虽已不是明月使，却依旧还有一股震慑力。叶紫潇道：“小妹也不知道宫主为何不给我毒药，只说：‘这药珍贵得紧，如果项天问死了，反正你也不会独活，我就不浪费此药啦。’小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项师哥真的毒发身亡，我也……。”猛然觉醒，对方与项天问的关系，便住口不说。项龙雪似乎不介意，只道：“这海枯石烂丸本来极为珍贵，尤其毒扁鹊离开之后，更显得稀罕。”

　　叶紫潇惊道：“这和毒扁鹊有何关系？”项龙雪道：“毒扁鹊一直在为明月宫秘密研制毒药，试想普天之下，除了毒步天下毒扁鹊万斯年之外，还有谁会研制出如此霸道的毒药？”叶紫潇奇道：“可是为何他又要离开明月宫？”项龙雪道：“妹妹可知道江湖中还有一位用毒高手，足以和万斯年匹敌？”叶紫潇道：“难道是小毒王袁从范？”项龙雪冷笑道：“袁从范？还差的远呢。”叶紫潇想了片刻，惊道：“莫非是毒来毒往自称是毒前辈的白紫衣？”项龙雪道：“不错。此人三十年未出江湖，亏你还知道他的名号。是啦，你那家传的不死梨花针，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你自然知道他的。”又道：“三十年前，白紫衣名声正盛，你知道他为何忽然退隐江湖么？”叶紫潇道：“小妹不知，请姐姐指教。”

　　项龙雪道：“早在三十年前，万斯年与白紫衣就已经是用毒界的顶尖高手，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因此相约在蜀山唐门举行一场比毒大会，两人一较高低，输者三十年不得用毒。白紫衣不知怎的败在万斯年手下，身重剧毒。他虽然后来苦思冥想解了那毒，但向来重诺，既然有言在先，输者三十年不得用毒，就要遵守此约。但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要知道白紫衣一生用毒不知害死多少人，他又不会其它武功，一旦不能用毒，不知有多少人找他寻仇。所以，从此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项龙雪说得轻描淡写，叶紫潇却已听得惊心动魄。因为两位顶尖用毒高手的比拼，实在不亚于江湖上任何一场刀剑拳脚相斗，因为下毒者下毒往往令你无迹可寻，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中毒；但刀剑拳脚相斗，出手再快起码还有招式，不像毒药来得神秘诡异。

　　但这也是叶紫潇不懂毒药，她虽有不死梨花针，但只是把它当作暗器，不同于万斯年白紫衣对毒药深入的研究。究竟只是一个门外汉，越看越玄乎。其实这毒药也是有招有式，你怎么下毒，下什么毒，我怎么破解，用什么破解。和刀剑拳脚相斗，遇招解招的道理是一样的。甚至还可以讲究战略，可以配合天时地利。这些以后笔者在下文自会一一呈现各位面前，现在暂且先搁在一边。只听项龙雪继续道：“如今三十年之期已到，白紫衣恐怕要重出江湖。他号称毒来毒往，有人对他下毒，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必定会回敬过去。万斯年想是知道他的脾气，怕他来报仇，所以自先躲起来。”叶紫潇道：“这便奇怪了，毒扁鹊早在三十年前就胜过他，现在又何必怕他？”项龙雪道：“三十年前那场比毒大会，毒扁鹊想必赢得不够光明磊落，所以心里有鬼。何况白紫衣归隐三十年，一定不会白白浪费光阴，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新研制出一种新毒药，并且想以它来取万斯年性命。”叶紫潇想到项天问的痛苦全都因为万斯年制造的海枯石烂丸，心里迫切希望白紫衣的毒药能够取了他的性命，免得他再去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