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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何止诺睡的不太踏实,浑身上下时不时的泛起一阵疼痛,空旷的走廊里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行舟的身影从小窗口一闪而过,片刻后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几下。

      何止诺睁开眼,哑声道:“进。”

      林行舟眼底隐隐的有些乌青,一看就是极度劳累过后的睡眠不足。

      何止诺笑了出来:“看起来好像熊猫。”

      林行舟从兜里掏出两针止痛剂,闻言瞥了他一眼:“是啊是啊,因为谁才起这么早的,没良心。”

      “是,是,因为我,林医生救的了命又暖的了心!”何止诺从枕头下边拿出顶绒线帽戴在了头上。

      林行舟没忍住笑了出来:“就没人说过这帽子的颜色显得你年纪特别小?看起来跟个高中生似的,你一会也带着它?”

      “不,这么可爱的风格衬不出我的肃杀,我的行头还没送来呢。”

      “肃杀?你确定?”林行舟看着他文质彬彬的脸很是怀疑。

      “小看人了吧,我纵横商场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脸。”何止诺本想给自己立个叱诧风云的人设,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的形象已经不能说是眉目俊朗了,有点郁闷道:“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话诚不欺我,没了头发的形象差距还真挺大,怎么长得这么慢啊?”

      林行舟扶着他的胳膊,把针头稳准快的扎了进去,药水一点点的融入身体,何止诺只感觉到了一下轻微刺痛,那针头就已经被拔了出去。

      林行舟单手把注射器扔进了医用口袋,挪揄道:“想长快点啊?戴假发吧!昨天护士长还发了个朋友圈呢,红橙黄绿青蓝紫,你就说你想要长的短的什么色儿的,保准她一会就能给你送来,怎么样?要不要支持下普通民众的微商成交量?”

      何止诺是挺心动的,他从小家教太严,还真没染过头发,但理智尚在,摆摆手道:“算了吧,我一会带顶小羊皮的棒球帽就行了。”

      秘书李阳敲了两下门带着早点走了进来,看见林行舟还愣了一下。

      只要有旁人在场,林行舟就会不自觉的摆出副严肃的派头,瞬间收起嘴角的几分笑意,淡淡道:“中午十二点,我会过来给你注射第二针,但你明天可能会很没有精神,这是很正常的透支情况,多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能不靠药物就尽量脱离,你还年轻,身体恢复能力足够。”

      何止诺乖乖点着头。
      林行舟拿起医用垃圾袋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1601病房内站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老少,个个表情严肃的仿佛在召开记者发布会。

      何家的亲戚基数究竟有多庞大,苏纹今天才见识到,不算被萧寻借故请走的那群位高权重的,竟然还能站满整个七十多平的豪华病房。

      苏纹瞄着何止诺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暗赞了句爷们!

      被这么多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打个比方你站在高台上向下俯视时,内心自然会产生一种高人一等的暗示,可以帮助消除紧张无助感。

      但何止诺这会是靠在病床上的,也就是仰视众人的角度,别人看他都要低着头,这种近距离的压迫力足以冲垮心灵大坝,哪怕心存一丝一毫的自卑,都会被完全击垮。

      但他不卑不亢,张弛有度,对待长辈彬彬有礼又不失威严;对待平辈和善亲切又不失大度。

      苏纹一直知道何止诺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无论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都有父母兄弟在前面顶着;

      萧寻是被扔出鸟巢无依无靠的雏鹰,只能挣扎出条血路不断前行;

      可何止诺呢,他明明父母健在家族盘根,但这些人偏又时刻对他虎视眈眈着,永远要求他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尽善尽美,他一直都在高空中走着钢丝,全身肌肉紧绷,精神世界紧张,一刻也不能松懈,因为等着他的不是父母宽厚温暖的怀抱,而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这些人只是来彰显存在感的,他们是何家的旁支,于情于理都不能深入权力中心,所以也根本不关心谁来掌权,他们只在意新任家主能不能给足好处。

      何止诺对此早有打算,也做出了各种预案,眼前的众人都不难应付,真正的麻烦还没出现。

      苏纹是给他撑场子来的,这种场合太敏感,他一个外人本不应该出现,但因两人有着总角之情,何止诺又有伤在身,众人也就没再言语。

      一上午的时间说快不快,苏纹嘴角一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注视着在场的众人,偶尔给何止诺拿点东西递份文件,这其实也是在传递一种信号,苏家已经摆明了立场,明眼人要是难为小何总就是掉苏家的脸面,到时既失去了何家的庇佑又得罪了外家,就再难出头了。

      这场交流一直进行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才能服众。

      等众人陆续出了门,何止诺直挺的背脊倏然弯了下去,没被帽沿遮挡住的半张脸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鼻翼不断滴下,迅速殷湿了薄被一角。

      苏纹吓了一跳,一个箭步窜到床边,扶起他的背,担心的问:“怎么了止诺?哪里疼?我去帮你叫医生?”

      何止诺紧咬着牙,好半天才虚弱的挤出句话来:“不用,医生一会就过来,你去帮我买点高蛋白的食物,表叔和表哥上午没露面,下午一定是有备而来,我得养足体力才行。”

      苏纹明白他现在谁也不相信,他家的人之前就做出过下药这种事,百步之遥只差临门一脚,他现在就是何止诺最大的后援。

      苏纹应着,扶他躺下后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屋内瞬间只剩他一人,林行舟今儿白天本来是该休班的,但他没走,猫办公室里看了一上午的手术视频,这会踩着点来到了1601门前。
      屋里忙忙叨叨一上午,空气自然说不上清新,他蹙着眉打开了排风系统。
      照何止诺平时爱说话的劲儿,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早就出声打招呼了,可今天竟一反常态的一动没动。
      林行舟就知他可能是累着了,走近一看,果不其然,何止诺眉间紧锁,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冷汗已经打湿了头下的枕巾,嘴里还无意识的哼哼着。
      强烈的痛感让何止诺濒临昏睡,意识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的摘下了他头顶的帽子,随即一只冰凉的手掌附上了额头,那人好像还轻啧一声,然后用打湿的毛巾给他擦了擦头脸。
      清爽感瞬间袭来,何止诺又哼了两声,这次是舒服的。

      以往他生病的时候要不然就自己去医院挂水,要不然就是家里的阿姨照顾着他,他不爱和父母说自己的情况,从小如此。

      父母好像只在乎他的成绩和能力,从不过问他的身体情况和心理需求,他还是个孩子时也曾渴望过父亲的关心和母亲的怀抱,但他从没得到过,后来也就明白了,无论说与不说都得不到的东西,索性再不期待。

      但是这双带着些凉意的手,此时却恰到好处的满足了他所有的希冀。那些幻想过无数次的悉心照顾,这一刻都是如此真实,可他睁不开眼睛,眼皮莫名其妙的发沉,灵魂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

      那双手轻轻抬起他的左臂,下一秒,一个冰凉的尖状物刺入肌肉,没等他觉出痛感,又利落的拔了出去。

      这种熟悉的打针手法,是林医生啊。

      这是何止诺陷入睡眠前的最后意识,像一束透过层层霜花的冬日阳光,带着点沁人心脾的清凉直照心底,却温暖的让他可以安心入睡。

      何止诺是被苏纹叫醒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对方带着歉意的脸。

      何止诺有点不解:“怎么了?”

      苏纹端着黄唇鱼汤送到他嘴边,喂他一口口的喝下:“看你睡的这么香甜,我是真不忍心叫醒你,但刚接到报信,何立万带着何止于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做的没错啊。”何止诺咽下嘴里的汤水:“我感觉精神头好了不少。”

      苏纹惊喜道:“真的嘛?这儿的医生果然名不虚传啊,这么大会功夫就把你治好了这么多,等这事彻底过去了,我得带着重礼好好谢谢他,救了我兄弟可是大恩大德。”

      何止诺下意识的就想起了林行舟讨厌资本家的事,看了看苏纹一身高定的行头,规劝道:“别,人家医生是不收礼的,你这冒冒失失的送过去反倒不好了。”

      “难不成他喜欢锦旗?那玩意也不能干啥啊,落灰了还不好擦,但他要是真喜欢,我就做个十面八面的送过去,保证夸得他心花怒放。”

      何止诺想像一下林行舟看到一屋子锦旗的表情,觉得这主意还真可以。

      苏纹的情报绝对是准的,等他喝完汤,整理好自己,何立万就带着何止于到了,和上午的众人完全不同,这俩人一副正牌皇亲的架势就地端了出来。

      何立万的左足稍跛,平时被他掩饰的极好,外人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他进来后就用眼神示意何止于,把椅子直接摆到了病床边。

      距离真是太近了,男士香水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何止诺的鼻黏膜神经,他很想吐,但必须忍着,不光得忍还得笑。

      苏纹想走过去隔开两人,但何止于直接拦断了床边,他也搬着椅子坐了下去,一张床才多长,一边是墙,一边是虎视眈眈的两人,何止诺被夹在当间动弹不得。

      任谁被这样对待,心里都不会没有情绪波动,但何止诺仿佛没感到恶意般真诚笑道:“表叔远道而来,本该下地相迎的,可这骨头不争气,还没完全愈合,没有医生允许也不好随意走动,表叔可别怪侄儿没礼貌啊。”

      何立万修剪齐整的胡须微动,也笑道:“哪能因为这个生气?表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把你当成亲儿子般疼爱,看你伤的这么重,表叔心疼还来不及。”

      何止于在一旁拿出份文件,言辞恳切:“表弟还年轻,身体恢复的快,爸你也别难过。”

      何立万接过文件放在床边,继续道:“止诺你可得快点恢复啊,大哥大嫂这几天因为惦记着你,吃不好也睡不着,瘦了好多,你这么孝顺肯定不忍心。”

      苏纹简直要听笑了,这父子俩个个没安好心,却偏偏喜欢扮演兄友弟恭,要命的是何止诺的父亲还就真吃这套。

      何止诺礼貌的笑着,没接话茬,把手边的文件袋打开,抽出看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父亲何立横分给这个弟弟的家产真心不少,足足占了蓝翼产业的三分之一,可人家还嫌不够,想尽办法也要夺取更多的股份分成。

      何止诺跟两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清楚他们最爱在合同协议上动点手脚,于是看的格外仔细。

      看到倒数第二页时,手中微顿,笑道:“表叔,您还真是关心新兴产业呢,这家英国的智能公司才刚刚注册成功,连我都是上个月才签下的字,您这就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苏纹闻言瞪向二人,拳头瞬间攥紧。

      人工智能连锁产业是何止诺这些年主攻的项目,为此累的是心力交瘁,可以说这一系列的公司都是他先提出的预案,是他着手的调查,是他逐步的建设,然而好不容易等到结出了硕果,别人却眼馋着要来分上一杯羹。

      何立万整了整衣领:“人工智能是将来的大势所向,我这也是为家族的未来发展考虑啊,墨尔本和美国的公司已经形成规模,我这老头子参不参与意义不大,能用余生为英国公司尽一份心力,也不枉大哥对我的良多照料。”

      这话说的巧秒至极,今天各个亲戚无论近疏,也算是全都露了个面,独独他的父母却一直没有出现。

      打蛇打七寸,他就是看准了何止诺只有这一个弱点。

      可何止诺不是小孩子了,这招对他显然没用:“表叔说的对,您老的一番觉悟正是年轻一代所欠缺的,大家应该向您学习才是。”

      何止诺嘴上说着,手里却是拿起了钢笔,刷刷刷的签下了字。

      苏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何止诺微微摇了摇头。

      何止于立刻喜不自胜的把文件收好放在了腿上,却听何止诺话音一转对他说:“对了表哥,我前天看见了蓝翼南菱分部的财务报表,有个小建议想要提一提,你可别生气。”

      何止于笑着的嘴角霎时一僵,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你说。”

      “我看到各部门年终报上来的数字总额似乎有点对不上,这可是经营大忌啊,财务部门的工作态度未免太不认真了,你回去可要好好整顿整顿,这回被我看见了知道是财务的马虎大意,要是被不明情况的人看见了以为是偷税漏税可就麻烦了。”何止诺说到最后一句时,把声音压得极低,眼中似笑非笑。

      何止于半天没说上来话,还是何立万突然笑了两声,插嘴道:“止诺说的对,止于你年纪虽大,但在做生意的天赋却远不如你表弟,平时多像人学学。”

      何止于尴尬的应着,没敢再看何止诺一眼。

      两人又打了两句哈哈就离开了。

      苏纹直等到何家父子上了车,才转头问道:“止诺,你干嘛签字?那是你一个人的产业,凭什么分给他们?”

      何止诺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钝痛的肋骨,自嘲道:“我签不签不重要,我爸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先写上去了。”

      “什么?”苏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太过分了。”

      何止诺觉得身上如同虫嗜般泛起蚀骨疼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无力道:“苏纹,今天谢谢你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夺得了先手,以后的事就等我好点再说吧。”

      苏纹见他脸色发青,知道他肯定也很生气,没再多话,帮他盖好了被子就先离开了。

      世上真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何止诺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他曾见过萧长安恨不得掐死萧寻的模样,也见过霍微色厉内荏的斥责萧寻滚远点的画面,那时只觉得萧寻那么可怜无依无靠。
      可后来他才发现,现实对于萧寻而言是从小就掐住了咽喉的狠绝,但他而言,是漫长岁月里的放血割肉,一刀刀的不断凌迟着灵魂和身体,直至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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