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本意》钞二十

2、第 2 章

　　临近元旦，这几日连着降温。
　　何止诺断裂的肋骨险险擦过肺叶，虽无大碍，但还是影响到了呼吸系统，因此遇着冷气便咳嗽个不停，偏这几天他还忙得紧，大有要在病房中开个员工大会的趋势。

　　眼见他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似的，林行舟顿时怒火中烧，把手中的病历本啪的摔在桌面上。
　　“何总这么忙？我费劲巴拉的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你的时间，你又从我手里把时间还了回去，那我还白费什么劲啊？”

　　何止诺拿着文件的手顿时一僵，抬眼看了看他。

　　旁边的一群秘书助理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盯着脚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乖乖，这医生脾气也忒大了。

　　屋内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片刻后，何止诺摸着鼻子闷闷道：“今天就到这吧，你们先回去，资料留下，我休息一会再看。”

　　众人忙收拾好东西，忙不迭的退了出去，连衣服都没敢在屋里穿，生怕一不小心带起点凉风。
　　这几天他们可算是见识到了林医生的硬脾气，只要病人稍有一点不配合，立马变了脸色，数落起人来毫不留情，他们小何总平均每天得挨三次训，比吃饭都准时。

　　林行舟双手插兜，目光倨傲：“何总，你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吗？已经是术后第七天了，您这肋骨还没有愈合的迹象呢，体检报告上显示，您是集齐了低血压、低血糖、贫血三位一体，您要是没打算往好了治，趁早告诉我一声，医院立马给您换个主治医生，我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工作不容易，您放我一马。”

　　何止诺自知理亏，嘿嘿的笑了两声“我这就休息，您别生气啊，我还挺怕死的，千万别放弃我。”

　　心里清楚林行舟这么生气其实都是被他逼的，前几日这话远没这么难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就是提醒他要多休息，是他没往心里去当成了耳旁风，这才把人惹急了。

　　林行舟冷哼一声，脸色虽然臭的不行，但手上动作却没停，亲自给他把营养液输上了：“我可没看出来你怕死，看着更像是奔着作死去的。”

　　“哪能，我按时吃药按时喝水按时体检，就是有那么点没按时睡觉......”
　　“你还知道？”林行舟看了他一眼。

　　“我错了，三天，你再通融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一定当医院里最听话的病人。”何止诺侧躺着，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理由？”林行舟手指拨动着输液器上的滑轮，他这几天发现何止诺的血管壁脆的很，点滴流速只要稍快一点，手背都能青一片。

　　何止诺“嗯。”了半天，认真道：“我知道你挺不喜欢我们小资本的，但我觉得咱俩已经是朋友了，应该坦诚一点，事实上后天我要签下个卖身契，继承家产的那种。”

　　林行舟撇了他一眼：“我可真荣幸，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富豪竟然主动和我这个平头百姓做朋友，下班后应该去买个彩票，没准能沾上点财气。”

　　何止诺眨眨眼，可怜巴巴道：“林医生，你别一副看二世祖的眼神瞪着我，我也很难的，你以为家产那么好继承嘛，我至少五年没修过一天假了，大学毕业后睡得最好的觉，就是这两天。”

　　“别诉苦，干什么容易啊，我好不容易从一个岌岌无名的实习生熬成了主刀医生，不也没想到路途的终点竟然是要和你们这些资本家打交道。”
　　很好，林医生就是能把天给你聊成360度全死角。

　　何止诺有点委屈：“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你干嘛这么讨厌资本啊。”
　　他从小就在人际圈里摸爬滚打，五岁就被老爸带上酒桌了，对外界情绪的感知非常敏锐，这会感觉林行舟已经没那么排斥他了，就自然而然的问了出来。

　　林行舟突然勾起嘴角，阴恻恻的说：“因为小资本抢了我喜欢了五年的白月光。”

　　“......”果然如此！何止诺其实早有预料，毕竟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
　　“那你节哀，换个角度想，能被夺走的也不适合你，下一个新的说不定更好。”

　　“听起来你经验还挺丰富的？”林行舟心里其实已经没多难过了，五年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消磨掉年少的懵懂和向往。

　　“惭愧，我倒是见证了很多，但亲身经历还真没有。”何止诺叹了口气。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身边脱单的好兄弟，大家都没成家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只剩他一个人时就很心酸了，有时他想给好朋友打个电话都得考虑到会不会打扰人家的夫妻生活，这不是没用的矫情和疏离，而是随着年龄增长必须懂得的礼貌。

　　“......那你还不如我。”林行舟真心实意说。

　　“......过分了啊，这有什么好比的。”何止诺瞥着他。

　　两个大龄单身汉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不知为何就这个话题暗暗较着劲。

　　护士长最近也很忧伤，心里把排班表的人狠狠骂了一顿。

　　她已经和林医生搭了一周的夜班了，就连书写病历都要时刻注意着标点符号的使用，恨不得拿出当年上交毕业论文的认真严肃劲。

　　天知道他们年轻帅气的林医生为啥就这么较真！

　　昨天有位新来的小护士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憧憬，自告奋勇的去写林医生负责的患者病历，结果因为句号和逗号的使用不当，被冷酷无情的返了工，小姑娘抽抽嗒嗒了半个晚上才熬夜整理完，然后就脱粉了。

　　护士台角落里，几顶小白帽挤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嘛？1601的病人就是蓝翼集团的何总啊。”
　　“就是上本地财经的那个？我怎么觉得不太像。”
　　“剃了光头颜值还那么抗打呢你还挑啥？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啊，要是能加入豪门，那还值啥夜班？”

　　护士长一直听着她们的对话，抬眼瞄了一下至今毫无动静的电梯，冷酷无情的打断她们的幻想：“别做梦了，豪门口味都独特着呢。”

　　小护士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刻捂住嘴巴，压低声音道：“林医生上去多久了？”
　　“有一个小时了吧。”
　　“小王，你怎么没上去给何总挂水？这都几点了？”护士长突然发问。
　　小王答道：“林医生刚跟我说他挂就行......”

　　众姑娘越想越不对劲，惊恐的看着彼此。护士长背对她们偷笑两下，就她一个人干活怎么行，要被生活摧残，必须拉人下水，这是上班族唯一的快乐。

　　而八卦的当事人，正在一脸严肃的看着话题里的豪门：“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何止诺目光飘忽，喉结微动：“我说，后天我有重要的工作，但这身体可能坚持不住，你能给我批俩止疼针嘛？”

　　“你以为那是营养剂？随时补充身体维生素的？那是杜冷丁！”林行舟带着点怒气。

　　“我知道。”何止诺叹了口气，嘴唇苍白的上下嗡动，表情却是那么的认真。
　　“但我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身体不适，不能被看出精神有一点的虚弱，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后天。”

　　林行舟紧抿着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后才放下手里的游戏机：“何总其实不走我这一环也能批到药吧，明知道我小肚鸡肠会因此生气，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何止诺拿起他放在床边的游戏机，看到大大的过关字体映在屏幕上。
　　他没有玩儿游戏的天赋，只要稍难一点都通不了关，这几天都是林行舟有时间帮他过的，否则他只能呆在新手教程里。

　　“你一点也不小肚鸡肠。”何止诺轻轻的说。

　　“什么？”林行舟没听清。

　　“我说，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医生，你一点也不小气，相反你才是最理解病人需求的人，我不想瞒着你，也不想搞特殊化，因为你会同意帮我的，我找别人才是多此一举。”

　　林行舟愣了愣，他有多久没因为别人的夸奖而感到开心了？

　　刚毕业时，面对病人的感谢和领导的表扬，他开心的简直心花怒放。
　　后来呢？大概是目睹了太多晦涩的现实，所以麻木了吧。

　　医院是最能看见世间百态的地方，大多数被疾病缠身的人都浑浑噩噩的无法沟通，而更可怕的是有些家属却也跟着不明事理，明明医院是只负责救人的地方，但却被迫承担了更多压力。

　　即使现在的林行舟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名声也越来越显赫，可他毕竟不是华佗转世，再怎么妙手回春，手术成功率也不能达到百分百。
　　想起那些曾经上了手术台却再没机会下去的，他难道不愧疚嘛？难道不难过么？

　　任何和鲜血长时间打交道的人都难免会被蚕食心灵，这些年他的技术不断精进，心却也愈加坚硬，以保护自我为目的，逐渐隔断外界的语言评判。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无感了。

　　但这个仅仅相识一周的这个小资本刚刚跟他说，你是个好医生，你最能理解病人的需求。

　　林行舟强压住嘴角的笑意，从兜里拿出张方方正正的纸条放在床边：“把心思放在养病上，不该操心的事少操心。”

　　时间已经很晚了，林行舟给他拔了针就离开了。

　　何止诺从被中伸出左手，有点费力的打开那张纸条，笑意渐渐浮上眼底。

　　A4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字如其人，那上面每一步的游戏操作都写的清晰易懂。

　　林行舟第二天白天没再露面，只有小护士来了几次，何止诺觉得奇怪就问了句。
　　小护士羞红着脸答道：“林医生今天有六台手术。”

　　何止诺今天其实也挺忙的。
　　他必须把秘书熬夜整理出来的文件内容全都铭记于心，明天的程序其实就是个修罗场，他要是挺不住，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东山再起了，这场家族的博弈已经僵持了太久，总要有个结果。

　　傍晚时，苏纹的视频打了进来，喜悦兴奋之情简直要溢出手机屏幕。
　　“诺诺啊，你明天别害怕，你家那群老王八有一大半都没法露面了，萧寻中午刚下飞机就把他们都请了过去，这会都在几百里外的山里喝茶呐。”

　　何止诺有点惊讶：“萧寻回来了？”

　　“他能不回来嘛，你都被撞进医院了，这口气咱们必须出。那个撞你的司机，当场就死亡了，我调查了好几天，这事绝对和你表哥何止于脱不了关系。”

　　“低调点，别被人抓住把柄。”

　　“放心吧，明天这字一签，你就混出头了，这些年可难真为死个人。你一个豪门长孙，本来比我们谁都名正言顺，怎么还能这么多坎坷，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父母这些年把你逼得实在太紧，雄鹰都不带这么心狠的，她们简直不拿你当人，以为自己生的哪吒吧，恨不能把你使唤出三头六臂。”

　　何止诺笑笑没说话。

　　苏纹察觉到他的回避，马上岔开话题安慰道：“没事，咱们疼你，谁让诺诺这么好这么好！”

　　“行，小时候是我照顾你们，现在也该还回来了，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么！”何止诺笑道。

　　“......就知道你丫是个黑汤圆，但没办法，谁让咱就喜欢你这口甜的呢。”苏纹对着镜头飞了个吻。

　　视频挂断后，何止诺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平时林行舟也只会在他这呆到这个时间，今天这时候都没露面，就说明还没下手术台。

　　秘书在一旁正收拾满地文件，何止诺想了想说：“李阳，帮我定份营养餐吧，四菜一汤一果盘。”

　　“您吃？”李阳有点懵，已经这个时间了，老板从没这么晚进过食，而且他刚才吃流食还不小心呛了两下。

　　“给林医生的。”

　　李阳恍然大悟，忙应着出门打电话去了。
　　老板点名要的四菜一汤那能是小饭店的普通菜色么，必须从东区新开的顶级餐厅定，排场一定要撑起来。

　　最后一台手术是位七十岁的老人，冠状动脉心脏硬化，还有点轻微的高血压，手术难度实在太大。

　　林行舟回到办公室时，已经累的有点虚脱了。
　　一开门，就被桌面上的四层豪华餐盒晃到了眼，那硕大的金字LOGO在白炽灯下散发出奢靡的光芒。

　　他有点不悦的皱起眉头，正好护士长这会来送病历。
　　林行舟问道：“这是谁放这的？”

　　护士长一脸错愕，打开纸袋后拿出张明信片。
　　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小楷，林医生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何止诺。
　　护士长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脑中刮起一阵头脑风暴。
　　她看见了什么？
　　什么极致的浪漫？
　　豪华定制的宵夜？
　　林医生真傍上豪门了！乖乖！！

　　林行舟5.0的双眼也看清了字迹，瞬间收起刚才的一脸厌恶，嘴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改口道：“病人的一片好心，我一个人也吃不下这么多，今晚都谁夜班一起吃吧。”

　　“对了。”林行舟从她手里拿过卡片：“何总睡了嘛？”

　　“刚才查房时已经熄了灯，今天也来了很多人，想必何总是累了。”

　　林行舟挑了挑眉：“给我留点就行，你们先分，我去趟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