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本意》钞二十

4、第 4 章

　　林行舟下午右眼皮就一直跳，窗外已然暮色四合，启明星调皮的现了身形，他坐立不安的踌躇了会，抄起病历本就出了办公室。

　　副院长正在走廊散着步，花白的头发下是张和颜悦色的脸，也许是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老院长从不轻易动怒，即使面对难缠的患者家属，也始终贯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人道主义。

　　林行舟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混出头，副院长是当之无愧的伯乐。

　　医院玻璃被保洁擦的纤尘不染，在灯光下这么一照，像面镜子似的，人脸映在其中还挺明显，副院长无意间一偏头，就瞧见林行舟步履匆匆的样子，刚想喊他一声，后者一个箭步就直接窜进了电梯。

　　老头推了推花镜走到电梯前，眼睁睁看着数字停在十六就不动了，摸了摸下巴，笑的一脸高深莫测。

　　1601病房内漆黑一片，窗帘拉的严丝合缝，李阳在走廊的长椅上劈里啪啦的敲着电脑，见林行舟走过来，立即站起身给他打开了房门。

　　林行舟对他礼貌的点头道谢，进屋后按亮了落地灯。

　　床上的人仿佛被光线晃到了眼睛，皱着眉把脸转向了墙。

　　林行舟轻轻的唤着他：“何止诺，醒醒，量体温了。”

　　何止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带着点茫然看向他，眼底沁着水光，像只刚睁眼的小兽，比平时多了几分懵懂。

　　林行舟把温度计递给他，后者却没伸手接过，而是沙哑着嗓子闷声道：“抬不起来，很冷还很疼。”

　　床头灯光太暗，看不清具体神色，林行舟微蹙起眉走到门口打开白炽灯，瞬间就瞧见何止诺脸上正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他好像还有点呼吸不畅，时不时的吸着鼻子，微张着毫无血色的嘴巴缓着气。

　　3分钟后，温度计水银柱指向39.9度，林行舟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要出去。

　　何止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见林行舟转身心中霎时一紧，忙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角：“你去哪？”

　　林行舟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反应，本想像平时一样挪揄几句，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何止诺委屈的皱着眉，眼中还流露出几分焦急的神色，病服因为大幅度的拉扯露出半个肩膀，目光缓缓向下看去，那脖颈和肩线的连接处赫然长着一颗小痣。

　　林行舟下意识的移开目光，不自然的咳了声，半蹲在床边看着那人蒙着水雾的双眼，柔声说：“我去拿药，你高烧了，得打退烧针。”

　　何止诺还是没松手，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角，半晌后才说出下一句：“你生气了嘛？”

　　照他一贯的臭德行，手底下要是有这么不听话的病患，早就该破口大骂了，爱谁谁，林医生是绝不伺候了。

　　但林行舟此刻只觉得心底一片酸软，甚至没有半点生气的欲望，看着何止诺忐忑的目光，伸手揉了揉对方的青皮脑袋，手心有点扎，还有点痒，连语气都不自觉的柔软下来：“为什么生气？是我准许你胡闹的。”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像一弯闪着磷光的湖泊，静谧，安详。

　　何止诺愣愣的松开了手，却怎么也不肯躺下，坚持坐着等他回来。

　　林行舟动作很快，雷厉风行的就把药房大夫拎了起来，都没给人反应时间，直接报出一堆药名，小大夫敢怒不敢言，手忙脚乱的配齐了药方。

　　何止诺坐在床边直勾勾的盯着门口，李阳想劝他躺下等，却听他轻飘飘的开了口：“小李，我小时候也像这样等着她们来接我放学，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天都黑了，幼儿园一个小朋友也没有了，她们也没来。”

　　她们是谁，李阳觉得自己能猜到个大概。

　　“那天是我生日呢，也是她们主动提起的，可最后还是司机来接我回去的，没人跟我解释为什么没来，没人给我准备任何礼物，甚至家里都没有人在。”

　　何止诺确实是烧迷糊了，今天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尽管他努力表现的淡然处之，但父母始终没露面的事还是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何立万白天的一番话无疑是杀人诛心，准确的踩在了他的痛处之上。

　　林行舟再次开门进来时，何止诺的双眼倏的亮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等在幼儿园的孩子，但是这次有人回来接他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乖乖仰头看着“老师”，带着可爱又礼貌的微笑，似乎这样别人就会多喜欢他一点，对他就能更好一点，他的内心会因此更快乐一点。

　　林行舟给他挂上药水，何止诺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没有丝毫睡意。

　　“我想看你打游戏。”何止诺突然开口，试图伸手拿出枕头下面的游戏机。

　　林行舟忙按住了他，吓唬道：“别乱动！手背都青了一片了，再滚针找不到血管，就只能打头针，像小孩一样，把你刚长出来的青皮再剃掉。”

　　“别剃。”何止诺扁了扁嘴：“我都这把年纪了，万一长不出来了可怎么办。”

　　林行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觉得烧糊涂的何止诺和平时不太一样，收起了那副久经商场的圆腔滑调，只余下说不出的软糯可爱。

　　林行舟俯身从枕头下边掏出游戏机，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的很近，他能清楚的闻到若有似无的男士香水气息，像连绵细雨中的苏杭湖畔，是属于何止诺特有的温柔味道。
　　游戏机上还附了张方方正正的纸条，保存的相当完好，没有一点点褶皱，那是他写的操作教程。

　　何止诺说：“我按照你教的方法过了这关，但下一关就过不去了，我太笨太笨了。”

　　男孩子在游戏上仿佛天生自带争强好胜的心理，一旦比不过对方，自信心就会受到很大打击。

　　林行舟瞄了一眼门口，没看到李阳的身影，就搬过椅子坐在床边给何止诺示范起来，他玩游戏真挺厉害，手指灵活轻巧，那些躲避跳跃操作的行云流水，好像提前就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何止诺看的直笑，他现在的状态就和醉酒差不多，大脑皮层所有反应都是下意识的，可能第二天退了烧都不会记得。

　　“你玩儿的可真好，我的手就像鸡爪子，着急的时候就会乱按一气。”

　　林行舟手上动作没停：“这个游戏好多年了，这版是升级模式，我玩儿过基础版的，凭着记忆还能想起来些，你没玩过嘛？”

　　“没。”

　　“那你小时候都干嘛啊？”林行舟说的无心，也没看到何止诺瞬间暗淡的瞳孔。

　　“我小时候不敢碰，怕上瘾，那就更不爱上那些枯燥的课了。”何止诺几不可微道。

　　林行舟手里动作顿了顿，游戏瞬间game over，他其实能从何止诺的行为中推测出个大概，但内心猜测和亲耳听见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份隐隐的难过情绪，在寂静的夜晚如有实质，仿佛随着声波的传递，一起被大脑皮层接收到了。

　　“没事。”林行舟笑道：“我教你，哥不嫌你菜。”

　　“有人是先享福后吃苦，有人是先吃苦后享福，你明显是后者，以后想玩就玩，你不说今天过去你就是老大嘛？那谁还能管的了你。”林行舟逗他。

　　何止诺嘿嘿的笑着，有点凹陷的脸颊上浮出个小酒窝，甜丝丝的。

　　林行舟重新帮他玩了一次，边操作边写下技巧。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睡着了，耳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何止诺睡相很好，不打呼噜不乱动，药水输完，烧也退了。

　　林行舟给他拔掉针头，平时都是李阳给按着针眼的，但他今天故意没叫李阳，大概是嫌弃李阳手太重，每次输完液，何止诺的手背都得再青一度。
　　他这么告诉着自己，然后心安理得的又呆了一会。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同何止诺呆在一起，因为后者永远都那么的温润柔和，话题拿捏的有趣又不失礼貌，连开玩笑都极有分寸，像春日里的连绵细雨，润物于无声无息之间，在他疲惫劳累时尤其想念。

　　年轻人身体恢复速度总是很快的，何止诺接下来的一周真的闲了下来，主要任务除了吃就是睡，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一周后他就被允许拄拐下地了，林行舟时常能看见他举着平板在楼道里找网络信号，这栋大楼的西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楼层低的还好，像16楼这个高度就经常处于单机模式。

　　林行舟见惯了他忙碌的样子，看他突然这么悠闲散漫，偏又嘴欠了起来，离老远就打趣道：“何总举着平板干嘛呢？活像董存瑞要炸碉堡，您对面的消防玻璃可是新安的，就算它没能映照出您的英俊潇洒也罪不至要粉身碎骨吧。”

　　何止诺手里的拐杖瞬间就滑了一下，平板差点砸地上，连忙伸手捞了一把，把电脑抱在怀里，但平衡已失，他马上就要摔倒在地。

　　李阳吓得抬脚就要上前掺扶，但他依旧晚了一步。

　　没人看到林行舟是怎么一股风似的就刮了过来，他只看到老板直直的就砸进林医生怀里去了。

　　这画面，总觉得他应该马上回避一下。
　　苏总说，一个称职的秘书不必非得掌握八国语言，但一定要有出色的眼力见。
　　李阳当机立断，右转一百米，拐进了男厕所。

　　林行舟没料到能害得他直接摔倒，吓出一身冷汗，见他没事坏脾气又起了劲：“何总至于吗？为了平板都要以身殉葬了，您这么有钱还舍不得这点。”

　　瞧瞧，这是人话吗？是谁突然出声吓唬他的，快把之前那个高冷的林医生还回来！

　　何止诺仔细的检查着怀里的电脑，认真道：“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守财守财，得先守得住才能继续生财。”

　　“我不用守，我也没有。”林行舟把他扶稳站好，随即弯腰捡起横在地上的拐杖。

　　“你太谦虚了，别告诉我你天天上班开的英菲迪尼是公车？”何止诺说。

　　“你怎么知道我开什么牌子的车？你偷偷观察我？”

　　相处的时间越长，何止诺越觉得冰冷只是林行舟套着的一层虚假外壳，他跟熟人简直嘴贫的令人发指。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奇昨儿一大早就非把保安叫醒，让人给他移车位的是谁？”

　　林行舟在某种意义上，具有很强的小狗撒尿属性。那个车位是院里早就批给他的，他就认准了死理，心里认定了他就只能用这个，而别人也不能碰他的位置。

　　昨天早上七点有一台早就定好时间的手术，他一般都会提前来一个多小时做足准备，结果六点不到，天还没亮，他的御用车位就被人占了，那他能忍？

　　这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提起来也不光荣。林行舟打着哈哈就要把人推病房里去，何止诺挣扎着：“等等，我还没取东西呢！”

　　“什么东西？”林行舟问。

　　“护士长说让我等会，她忙完就给我送上来。”何止诺说。

　　林行舟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多岁还致力于走在时尚潮流前沿的女人，朋友圈里向来只有海外代购的化妆品、包包还有P的可能她妈都要辨认个二十来分钟的自拍照。

　　下一秒，电梯门应声而开，护士长拎着五个精致的手提袋走了出来，“哎呦何总，您怎么出来等着啦，走廊风大。”

　　走廊原本是没风的，但护士长迈着小碎步急跑过来就带起了一阵小风。

　　林行舟下意识抬手挡住何止诺的口鼻，他的肋骨虽然愈合的差不多了，但肺部的损伤还需要好好将养，遇着冷气依旧会咳嗽不停。

　　护士长跑到两人面前一个急刹车，离着一米远停下脚步，伸长胳膊把袋子递了过来。
　　她原来是想再拉近点距离的，不过林医生的目光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友好呢。

　　何止诺没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探出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啦。”

　　“不客气不客气，您一次买了这么多，都赶上我一整年的成交量了，要是哪有不合适的，我再退回去给您改改。”护士长言辞真切，热情洋溢。

　　何止诺打开其中一个袋子看了看：“要是质量可以，以后我旗下的娱乐公司再有什么活动，都从你这进货。”

　　护士长抿着嘴忍不住偷笑，这么大个金主爸爸，就被她给抱上了，感谢林医生的闪闪惹人爱，让大老板连带着也高看她们一眼。

　　林行舟看着袋子里隐约透出来的五彩缤纷，眼皮抽了抽：“你想干嘛？”

　　何止诺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完成多年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