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倦微香》柴柴云极

3、第三章

　　秦倦是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和代表的意义。
　　但是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让这个家如此不容到居然不能容忍她存在在这片她自幼生长的土地。
　　去年她依秦夫人的命，乖乖的去上了香，然后秦夫人就一直没有下文了。
　　秦倦以为秦夫人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小户人家嫁了，最差不过就是家败长辈不慈的人家。
　　谁知道她刚刚及笄之后，多年不见的秦夫人居然亲自现身，告知秦倦，她已经给秦倦定了人家，下月初就出嫁。
　　自此在没有人对秦倦说过出嫁的事宜，她院子里的下人各个忙着自己应该忙了，却没有一个是忙着她出嫁的事。
　　秦倦看着进进出出忙的不能停脚的流韵，想问的话却还是没有出口。
　　直到花轿被人抬入船上，她才知自己被嫁出了海外。
　　大胤朝素来奖励农商，几代人的探索，多年前就已经与外海诸国通商。
　　这些秦倦都通过书知道些，但是她也知道大胤朝觉得海外诸国低等，贸易素有往来，却也看不起那些民智未开的外族人。
　　而今，为了摆脱她，秦夫人居然愿意自降格调将她外嫁外海，不知道对自己一直不闻不问的父亲知不知道。
　　秦倦自嘲的笑了笑。
　　现在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她身边没有一个陪嫁的下人，那些人放下嫁妆后都下了船，留下她一个人坐在船上的房里。
　　秦倦的头木木的，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然很快船就要起航，茫茫大海，她连逃都没有路。
　　可是她的四肢发麻，连掀开头上那块红布的力气也没有。
　　她能逃去哪里，母亲的族人不会接纳她的，她的身份尴尬，更何况母亲当年不留一言和一个男人私奔而去，丢的不止是父亲的脸，那个庞大的家族所受到的抹黑绝不比父亲小。
　　多年来没有人来问她一句安好不就证实了这点。
　　父亲视她为污点，母亲完全无视她，就算她现在真的逃走了，没有身份名帖，没有金银傍身的她又能去哪里。
　　只怕秦夫人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如此安心的把她放在船上。
　　只是，所有人不知道她还是有点依仗的。
　　秦倦双手握紧了脖子上用红绳穿着的一粒不过小拇指节大小的小玉珠。
　　这个珠子是母亲送给她的，也是母亲唯一送给秦倦的东西，在母亲离开以后，无人可以诉苦的秦倦只能紧紧握着这粒小玉珠，也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子里祈祷母亲回来。
　　可惜她那个为情而去的母亲没有听见她幼小女儿的呢喃，也从不关心这个年幼的女儿，这个珠子不过是随手打发给秦倦的小玩意，却在她离开后让秦倦发现了这个珠子的不同。
　　那时候还在青州，具体是哪一天发现的秦倦也没注意，反正母亲走以后，她被所有人彻底漠视，过的浑浑噩噩，突然有一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哭，手中的珠子发出柔和的光亮，还没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在被窝里，躺在了草地上。
　　仓惶的撑起身子，秦倦哭的眼泪挂在睫毛上，看东西都默默呼呼的，用手随便的擦了下眼泪，秦倦有些犹豫的站了起来。
　　眼前是比她住了几年的小院要大很多的草地，阳光明媚，不远处一条小溪流潺潺流过，轻柔暖风吹着绿色的小草随风摆动，可是明明眨眼前她还在床上，难道是夫人终于忍不住，让人趁她睡着了，把她丢出来了吗？
　　秦倦觉得这个想法很符合事实，毕竟她的母亲可是经常会去找夫人的茬，每当母亲带着一脸愤恨的出去，再带着更愤怒的表情回来，秦倦就知道她去做了什么。
　　抿了抿嘴，秦倦四处看了看，并未看到什么人，她自来不敢对着母亲哭闹，现在也只是紧着唇想着怎么找到人带她离开，可是不管她向左还是向右走，始终没有看到人烟。
　　双手紧抓着挂在那粒小玉珠，没有目的向前走，秦倦觉得自己有所依傍，她还那么小，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可以就这样离开她，父亲为什么从不看她，夫人为何能这样狠心，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来回转，可是内心深处她想回家，回那个小小的院落，那个院中有棵枇杷树的院落，她的家。
　　眼前明暗变换，刚刚还是白天，秦倦连眼睛都没眨，突然之间，眼前一黑，秦倦顶着柔软的东西，站在柔软的东西上。
　　皱眉将头顶的东西掀开，这变换太快，秦倦连害怕的心思都没有，就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转头就看到门外挂着的灯笼光亮，小小的光亮透过门窗给房里几分微光。
　　难道是刚刚才是做梦？
　　可是满头疾走的汗她刚刚都没有擦，走了半天的脚底还在发疼发烫，被汗水湿透的背感到深夜的寒风吹拂，秦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面不知道是什么鸟，在瘆人的惨叫着。
　　比起刚刚的阳光明媚的草地，秦倦突然觉得夜深人静还灯火幽暗的睡房更让人害怕，然后她就……又站在了草地上。
　　……
　　这是什么情况？
　　秦倦转头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潺潺流淌的小溪流，不见人烟的草地，她又回来了？
　　咽了咽口水，秦倦捏紧小玉珠觉得自己有个想法。
　　经过几次的来回，秦倦发现只要想着草地她就会进来，想着家，想着她的房间她就会回房间。期间秦倦还偷偷将几个茶杯放进了草地，笑的像偷到米粒的老鼠，秦倦一双大眼睛笑成一条缝，她兴奋的想要把这个神物告诉母亲，却又突然想到母亲早就离开了她。
　　轻轻抚摸着圆润的小珠子，笑了笑，她有父有母，却好像和无父无母一般无二。
　　秦倦明白自己不聪明，可是人生这么长，没有人为她出谋划策，日日无聊逗弄小画眉鸟的时候，看着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书的时候，秦倦还是浓浓的不安的。
　　她想着以后婚配，夫人定不会尽心，好在秦家虽然无视她，却也没有太过苛待，她好歹是秦老爷的女儿，日常用度也算的上富足，尤其在发现那片终日有着太阳的草地有个地窖，居然放进凡物能保持不腐，秦倦大胆猜测一定是仙家施过大法，才有这种神迹。
　　虽然母亲对她不好，可是也没有防备过秦倦，因为秦倦不过是个七岁孩童，平日里嘴又不乖巧，往前一站木木的一根大木头，安静的让人无视，在母亲离开后，秦倦有偷偷的去看母亲藏着金银首饰的匣子，里面还是满满的，只少了几件最贵重的玉器，旁边放着银票的小盒子已经不在了，倒是这金银的小匣子还在，打开里面放着一匣金锭和一小叠银票，秦倦猜不透这些是母亲特意留给她傍身或是因为太重所以母亲不带。
　　看着东西少了，秦倦清楚的知道母亲是自己走的，也从未想过带她一起，但是这不重要了，秦倦将剩下的东西都藏在经过她实验确定安全的草地地窖里。
　　比较比起在地窖，匣子放母亲这已经不够安全，有几次她坐在母亲门前逗画眉鸟的时候，有小丫鬟借着洒扫的名头在里面翻翻找着，只是秦倦母亲藏的隐秘所以匣子，下人不便大张旗鼓的翻查，现在都被秦倦收了起来。
　　在秦家准备搬离青州的时候，院子里有门路的丫头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还剩下没有门路的丫头开始将秦倦母亲的东西摸走去换得主管安排好去处。
　　秦倦也浑水摸鱼的将一些她以前不方便收起来的东西陆陆续续放进草地，比如说她母亲喜欢的那个大花瓶，养的精细的小金鱼，一盆经常收拾的盆栽，日常枕着的靠垫，放在柜子里的棉被，间或些零零碎碎，小件的被秦倦好好分类的放进地窖，大件的因为见草地从无阴雨就放在草地上。
　　秦倦本就是极其安静的人，她不出声，下人也乐得不去伺候，几人捣鼓着，眼见着这个小院落就空了下来，剩下的几个丫头也不会蠢互通口有无各自盘算偷拿了前夫人哪些东西送人，只几日光景，本也算的上雅致的小院就被像被强盗逛过一样被几人瓜分干净。
　　到了出发那日，身为小姐的秦倦只有一个装不满的小箱子，一个小厮抬着就听里面哐当作响。
　　几个嬷嬷将几位少爷交接安顿好，就让秦倦和几个丫鬟挤一辆马车。对于一个小姐居然只有这么点行李，有个嬷嬷就让小厮将行李放在马车后就打发走了。
　　秦倦安静的上了马车，就这么随着摇晃的马车，山一程水一程的永远离开了幼年居住的小院落。
　　在红盖头下的秦倦捏着小玉珠不停安慰自己，不怕没有事，她不在是儿时那个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小孩，她有银两也有食物，若是嫁的人不好，她可以逃的，没有身份没有路引也不怕，大不了她多到深山里，还乐得潇洒。
　　深吸了几口气，秦倦试图让冰凉颤抖的手停止抖动，定了定神，掀开了红盖头。
　　秦家奴仆送她上了船就离开了，对方的人也走了，不过在对方走后他听见锁声，应该是把舱门给锁上了。
　　小小的船舱，没有窗户，对方送的聘礼和秦家准备的嫁妆盖着红布几个箩筐堆叠放在角落。
　　秦倦走过去掀开了上面几个箩筐的红布，秦家准备的嫁妆真是一点没有超出想象，一床艳色的被子、一箩筐的木碗木盆木桶，还有个框里放着些粗布麻衣，至于聘礼倒是有点出乎秦倦的意料，居然有几匹精细的布料，没多想的，秦倦拿了几匹素色的布料丢进草地。
　　想了想，秦倦将拿了几个木碗和筷子，木盆也拿了几个，粗布麻衣也拿了两件。
　　此时船已起锚，在盖着盖头上船时，秦倦有听人说这艘船是去云州的，如果秦倦那些嘴碎婆子消息无误的话，那她先是乘船去云州，在换船出海嫁人，她必须在云州就离开这艘船，不然上了出海的船，就算她有玉珠，从未离开过小院的她根本就无法存活下去。
　　而且这么迂回又繁琐的做这些事就为了娶她？
　　秦倦颇有自知，虽然她母亲行事只从本心从不用脑，但是模样确实是一等一的美艳，她的父亲能迷住她母亲，定也是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如此神仙模样的两人却生出了五官拆开哪样都还行，凑一块的样貌却只能说一句清秀的秦倦,所以对方图的是什么？
　　这样大费周章的要把她带出海，当然其中肯定少不了秦夫人的出力，但是这也不能解释一个商人什么样的天香美人得不到，反而要这样费劲心神的去娶一个养在深闺不知面貌的小姐，而且还是个不能给他提供任何帮助的家族弃子。
　　不管那边是怎样的阴谋阳谋，她离开以后，两边的谋算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