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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猎杀曹孟德 ...


  •   郭敬没有为了连城吹雪到天明。但是他临行前站在连城坟前,两只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动。

      雪再次飘落下来,洋洋洒洒,没有停下的意思。积雪眼见着已经把郭敬的鞋子都埋没了,寒气入体,郭敬微微打了个寒战。

      他像落水狗上了岸,用力抖了抖身子,头发和肩上雪花纷飞。

      “渤海郡难得下雪的,玉郎,你小时候团过雪球打过雪仗吗?”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人一马,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

      郭敬掏出阴风扇,在周围画地为牢,圈起一片与世隔绝的空间,最后凝神静心念咒让自己渐渐入定,恍惚间,他听到耳边传来植溪长老的声音:“老阎王,还真是偏心!怎么对你如此的照顾周全,完全异于他对待旁人的行径?地府里十之八九的法宝,你都染指了吧?”

      郭敬其实心里对此话完全不以为然,老阎他,对谁不都那样吗?法宝什么的,还不都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但是嘴里却说:“难不成,老阎上辈子是我爹?”

      植溪长老扑哧一笑:“哼,想得美。老阎王从未娶亲,哪里来的便宜儿子?”
      郭敬略略一愣,表情发呆。坊间从未有人谈起过老阎的家人,打从郭敬认识他开始,他就是孤身一人住在茅草屋里。这老家伙,难不成也是个断情绝爱的?

      植溪长老道:“老阎乃是雷神转世。哎,小子,你想不想听听老阎的故事?”植溪长老忽然腆起一张八卦脸,暗戳戳的问郭敬。

      这不是多此一问吗?这世间但凡喘气的人类,谁还能不爱听八卦呢?人活着或许不能说都是为了西条高人,但可以说都是为了八卦。鬼是人变的,也不能免俗。

      “快说快说,”郭敬觉得这长老也就那么回事嘛,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大上,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和常人也别无二致嘛。看来世人往往都是自掘壕沟,自己跌进去,生生的把别人抬高了。
      “雷神耶,一听就挺厉害的嘛,怎么连个娘子都没有混上?”

      植溪长老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说道:“雷神的前世叫做尾生,这尾生是个死心眼子,他和心上人约好了在大桥下见面,结果等到半截上天下起大雨,下大雨你就应该赶紧跑回家去躲雨收衣服啊,对不对?可这尾生偏不,他守信啊,既然答应了人家姑娘见面,万一姑娘冒雨来了见不着人,那多失望啊,那肯定会鄙视他擅自爽约的这种行径的。于是尾生死等,一直等到河面暴涨,无路可逃,大水生生把尾生淹死了。”

      郭敬插嘴道:“这个我知道!尾生抱柱嘛,著名的守信段子。尾生虽死,可博了个好名声啊!”

      植溪长老道:“看吧,这笑话传了多少辈子了,连你们这些小子都知道喽!且先不说尾生,且说尾生等待的那个姑娘,人家也并非失信,只不过相约的时候大家没有把话说清楚,尾生说的南桥呢,指的是他们村南边那座桥,但是巧得很,姑娘的家乡也有一座桥,且不论它在村子的哪个方位上,它的名字原本就叫做南桥。此南桥非彼南桥,两处桥下都有人,就这么错过了!尾生呢,一死了之,还得了个千古信人的美名,姑娘呢,却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背上了沉重的道德包袱。这姑娘也是个烈性子,就发誓:下辈子要还上尾生一条命。”

      郭敬听得津津有味,及时问道:“怎么个还法?”

      “知道尾生做了雷神之后,——不要问我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尾生托梦呢,雷神这么臭屁的行当,在别人梦里炫耀一番,也情有可原。姑娘就在佛前许愿,来生化作了一棵树,然后,在某个雷雨天气里,咔嚓一声,伴着耀眼的闪电,姑娘树被雷劈死,烧成了木炭。”

      “哎呀,这也太悲壮了吧!哎呀,幸好是树,不是姑娘。”郭敬不禁唏嘘。

      植溪长老叹道:“一看你就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谁说不是呢。雷神到底知道了这棵树的身份,——别问我他是怎么知道的,姑娘肯定有办法让他知道。于是心灰意冷,向天庭辞去雷神的职务,而且申请下辈子不做人了,直接进畜生道转世,当个畜生,马牛羊,猪狗鸡的,都行,再也不用为情呀爱呀怨呀憎的闹心了。”

      郭敬:“啊?”

      植溪长老:“你看,连你都惊讶吧,哪能成呢,雷神是何等体面的人物,即使犯了天大的过错,也不至于沦落畜生道啊。上头到底是让他统领了一方地府。一十二座地府,唯有老阎的地京璀璨光华,堪比天堂。毕竟是个人物啊。”

      郭敬:“额,不,我的意思是,马牛羊也会发情的吧?我听说狗子发起情来那简直......”
      植溪长老不知道用个什么物件狠狠地敲了一下郭敬的头,郭敬才住了嘴。
      郭敬换了一幅嘴脸,装模作样的频频点头:“如此说来,老阎平时的颓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植溪长老话锋一转:“但是连固元丹这样稀罕的宝物都舍得给你,这不大好解释啊,莫非你俩有一腿?”
      顾名思义,固元丹能使郭敬元神不灭,不论遭遇多么险恶的境遇,总有机会由元神再造本体。简单来说吧,即使被雷劈死,也有机会再次复活。

      郭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好歹你也是个长老,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你这样很容易把我带坏,你知道吗?”
      植溪长老油嘴滑舌的假面具碎了一地,他背过身叹了一口气说:“我以前就是因为太正经了,才失去了所有。”

      郭敬振振有词:“那也不能成为你堕落至如此地步的理由!”
      植溪长老喝道:“小子你话真多!来,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去看看我生活的时代,要是看到我父亲,记得带个好!”
      于是郭敬再次叽里咕噜滚进轮回道。

      庚子秋,风乍起,艳阳老。
      七月八月看瘸驴。夏天贪凉,袒胸露背挽裤腿的那些爷们,入了秋忽然酥软了,走路动辄腿疼,无法昂首阔步了。于是就有些狼狈,有些踉跄,瘸腿颠步的蹒跚在西华大街。
      他们照例是不看大夫的,忍上十天半月,渐渐适应了风凉,添了厚厚的衣裤,又人模狗样的,挺胸凸肚了。

      吃饱喝足,去哪里呢?当然是西华大街第一闹市——熙熙赌坊。
      赌场里喧嚣震天,仿佛每个赌徒都有使不完的精力和嗓门调,黑发的,白发的,黄牙的,黑牙的,穿绸缎的,穿粗布的,你推我搡,大呼小叫,不把银子输光,不把嗓子喊哑,是绝不退场的。
      这声势仿佛人人都在赢钱,殊不知那黯然离场的,那眼仁里一片灰败,没有任何星光的,仿佛都化成了无影无形的空气,从人群里悄悄溜走,至于日后会不会带着命换的银钱卷土重来,就是个未知数了,也没有人在乎了。
      随着夜幕降临,声浪更加一浪高过一浪,以至于再警醒的耳朵,也听不到一墙之隔的积薪柴房里,那个呻吟气喘,胡话连篇的病人。

      这病人叫林包,不知道是伤寒还是疟疾,正在不停地打着摆子,发着呓语。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是乱发掩不住一截高挺的鼻梁,这一点耐看之处就让人不至于完全厌弃他。

      我应该是快死了。别,别安慰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活该有这样的下场。我招惹谁不好?偏要去招惹他。
      我早该知道的,他就像蛛网中心的霸主,敏锐的六感注意到周围一切的危险,每一根网丝都是他的触角,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有谁在靠近。我怀疑他的鼻子和耳朵都能感觉常人无法触及的范围。
      没错,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我就是在边缘蠢蠢欲动的飞蛾,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看吧,我被困在了这里,动弹不得,很快,它就会爬过来,蛛网中心的霸主,终于有空来享用他渺小的猎物了。

      他在哪儿?他来了吗?

      我得逃跑,我还有机会的,我可是绰号泥鳅,赌场上最滑不留手的老千王。
      别拦着我,鬼才知道你救我是不是出于好心?
      失败五次又算得了什么?纵然是天罗地网,我不还是逃了出来吗?呼,呼,这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我不相信他睡着了还睁着一双天眼!
      我应该再试一次的。
      可我没有停止逃跑,可见我是个废物!
      可能是我带的武器不称手,使我丧失了信心。祖传的宝刀,我本来是有一把的,可是早被我当了换赌资了!我手上拿的就是块废铁!马桥三,你给我等着,你拿一块烂铁糊弄你大爷!足足八吊银钱!他妈的全喂了狗了!
      幸好,八吊里面有三吊是烂锡,嘿嘿。
      杀个人,多稀松的事,对我来说不新鲜。有些人,你甚至根本不需要提前规划什么,不用费时间踩点,你大大方方走过去,随随便便就解决了,因为世人普遍胆小懦弱,我早知道。你只需要端个大喇喇的架势,你只需要把眼神死死地盯住他,千万别犹豫,别乱飘。
      要么就是他早已发现我的居心!他在耍我!就像猫鼠游戏。
      这就叫做诛心。多可怕,他无形中早已摧毁了我的自信心!
      害我像个丧家之犬。

      你为什么救我?你是谁?

      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孤注一掷,困兽尤斗,像个无头苍蝇?这都怪我没有个好母亲。她和我一样,是个赌徒,只不过她每次赌的都是自己的运气。
      可惜,连这个坏母亲,也早已弃我而去。
      她和我一样,是个赌徒,只不过她每次赌的都是自己的运气。

      我可能快要死了,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

      “给他灌点马尿,看他还装死!看看他腿上那点小伤口,也就像鱼嘴巴那么小一条缝,还能疼死了他不成?”一个男人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病人的呓语。

      “这么严重的打摆子,我跟着师父的六年里,统共也只见过一次。”这个低沉的声音来自一个貌似医师的人。他丝毫没有理睬那个粗暴的男人,只是仔细观察着病人,跟旁边一个叫小策的姑娘说话。

      “这腿上的伤,这血淋淋的......”小策姑娘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声音里打着颤。
      “腿伤倒不是最要紧的,并没有伤及筋骨,我先给他敷上止血草药,须臾便好。”医师说着话,便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

      “我说什么来着?他最好赶紧给我滚起来,弄得我这地上一塌糊涂,他得给我打扫!”
      小策站起来,看着那位说:“齐叔,我等下马上打扫。”
      叫齐叔的,斜瞟了小策一眼:“你?院子里那一筐衣服,你可是一动都还没动。”
      “今晚我必定会洗完的。”姑娘的声音虽不大,但好像有着不可动摇的力量似的,竟然说服了齐叔,他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出门去了。

      小策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不争气的眼泪立刻包围了眼眶,她小心翼翼地瞧着那医师的脸,问道:“樊大夫,那他这打摆子,能治吗?”

      樊大夫,大名樊不可,是神医华佗的弟子。
      樊不可平日里是个沉静冷淡的人,许是死者伤者见得太多,他很少显露温情,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和语气,但是小策姑娘那期期艾艾的可怜样,不知为何就打动了他一根心弦,他极为难得的温声答道:“或可医得。这人,是你什么人啊?”
      小策道:“他,他原来是要来我家给弟弟做武术师傅的。”
      樊不可:“意思是他并没有做成?”

      小策的眼泪瞬间就如决了堤的江水般滔滔而下。
      樊不可立刻如临大敌,他平日里情绪寡淡,显而易见是不太擅长处理感情这种事的,做医师,他是有些底气的,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傲气,在师父手下,他是经常被点赞的。可是,如何应付一个梨花带雨的姑娘,这真的太难了!

      樊不可手足无措,呆若木鸡,恨地无缝,恰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咕噜”声救了他。
      这“咕噜”声是病人肚子里发出的,两人一齐把视线转向半死不活的病人,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包子!”然后,颓然昏倒。

      咳,要是小策知道林包为了帮她杀人,躲在仇家床下好几天,没吃没喝,生生饿晕了,那不知道得多流多少滴眼泪呢!

      而樊不可却是另外的心肠:“失误失误,我只顾诊断打摆子,竟然完全忽略了病人的胃!惭愧惭愧,我哪配称神医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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