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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封锁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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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再次见到连城,已经是春天时节了。短短几个月,连城好像高大了不少,而脸上的稚气几乎尽消,加上那道伤疤的衬托,说他是一个伟岸的男子也不过分。
连城无疑是开心的,他招手示意郭敬跟他到了花厅,忽然回头当胸给了他一拳:“破锅,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郭敬疼得弯了腰,连城赶紧扶他坐好,“怎么了,你受伤了?”
郭敬愁眉苦脸的拍拍胸口:“嗯,这里,伤心了。”
连城抿嘴笑了:“接着装。快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郭敬:“我奋勇杀敌啊,还要经常帮你家将军挡个箭什么的。”
连城:“我才不信呢,看见箭来了,你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郭敬:“傻瓜,你到底见过兔子没有?兔子跑得能叫快吗?哎我告诉你,我们在野地里经常碰到野兔,它们跑得很慢,好像不太害怕人类似的。”
连城:“野兔,好玩吗?”
郭敬:“好玩不好玩吧,见仁见智,但是我告诉你,论味道嘛,绝对是烤着最好吃!”
连城作势又要打他,郭敬连忙躲过说:“我不就是觉得,应该给你和他多些相处的时间嘛,我来捣什么乱呀!”
连城就有点害羞。
郭敬说:“其实,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呢,就要退伍了。”
郭敬自打知道此连城并非林玉郎,就一直筹划着怎么离开,只不过总有些七七八八的事情耽误他的行程,或者说白了,这个和玉郎一模一样的玉郎,总是让他没法全身而退。好像总有些东西牵着他的魂。
最后,他决定还是好好的正式的跟连城道个别,也许那样才能安心离去。
连城果然吃了一惊:“为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郭敬总不能说他要去别的时空打探一个人的下落,只好瞎编:“二舅家的表弟,离家出走多年,我要去别的地方再找找。”
连城说:“那你有线索吗?要是漫无目的的瞎找,天下之大,可够你跑的。要不要让桓将军帮你找人查查户籍什么的?”
郭敬硬着头皮编:“有个老兵告诉我,他们老家那里曾经去过一个外乡年轻人,也许有那个万一的机会是他呢?我去看一趟心里才算踏实啊。”
连城点点头,沉吟一会儿又说:“我当然希望他是你要找的人,可如果,我是说万一不是,你能不能再回来这里?”
郭敬心里一热:“你不想我走啊?”
连城低声说:“你是我的好朋友。”
郭敬说:“咳,那个事,你别放在心上了,那天咱们不是都喝多了吗?”
连城却说:“是没错,可是我并没有醉到分不清谁是谁,我知道是你,我一直知道是你。”
郭敬心想,是我又能怎么样呢?你不是我的他啊。我也不是你的他啊。
可是郭敬这次依然没有走成,因为寻阳城里出现的一件跟地府有关的怪事,他一呆又是大半年。
临到年根了,他尝试着狠狠心不告而别算了,可是临了临了,他又转回到铠甲营。
在去铠甲营之前,他在附近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下连城的消息,结果人家告诉他,连城因为上门求亲的人太多,最后干脆整日戴着面具,谁也不见。除了一小部分时间留给自己喜爱的音乐,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研究精致铠甲制造上,盘古街的连师傅后继有人,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有些不明就里的人嘀咕:“好好一个英俊后生,怎么就选择和这些铁器机甲一起过活呢?可见人是需要父母妻子陪伴的,孤家寡人惯了,就生出奇怪的脾性来了。”
郭敬不能说这些歪话毫无道理,但是他很想大声吼一嗓子:“一个人爱怎么过和谁过,是他自己的事,碍着旁人什么了!嚼什么舌根子!”
他见到连城后却发现这些流言蜚语并没有丝毫影响到他,他真的非常醉心于自己的这项事业,全神贯注,乐在其中。他的手变糙了,长满茧子,还有倒刺,手背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可是他毫不介意。
他乐呵呵地说:“哎你知道吗,将军非常喜欢我最新设计的铠甲,轻巧灵活,即使骑兵穿在身上也活动自如,而且不至于把马累坏。”
是不是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来着:一个专注于自己工作的男人,才是最帅的男人。在郭敬眼里,此时的连城真是帅的迷人之极了。
郭敬觉得自己可以放心的离去了,连城他全心全意的为那个人活着,其实也正是全心全意为自己活着啊,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他并没有受苦,他很享受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那一夜,郭敬睡得非常安稳,可是早上却被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吵醒了,他急忙出门探问,有人告诉他:“连督造他受伤了!”
一开始,郭敬没觉得有多严重,一个男人,受点皮外伤,这有什么好惊慌的?
他跟随众人来到连城的卧室,早有人请来了医生,连城静静的躺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远处看,而且他人是躺着而不是站着的缘故,郭敬忽然有种感觉,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快步走到床前,喊了一声“连城!”
没有预期的回答,床上的人仿佛睡熟了。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郭敬焦急地问医生。
“连督造是在旧伤口上划了新伤,没有好好处理,肌肉和皮肤感染恶化了,他发了高烧,出现了惊厥症状。”
郭敬:“皮外伤,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这就是一般人的误区了,以为糙老爷们,一点皮外伤不用处理,过几天它自己就长好了。殊不知他的这种工作环境,卫生条件太差,太容易感染了。”
郭敬看着昏迷不醒的连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拼命压制这种担心,不停的追问医生可有什么保全的法子。
医生支支吾吾的无法说出令郭敬安心的话,郭敬心想当时把麻皮书偷带上就好了,可是再一想,那是给鬼治病的啊,呸呸,不吉利。
日照中庭了,日头偏西了,可是连城依然没醒。郭敬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是汗了。
医生已经回去休息了,郭敬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在床前苦苦等待着。
最后他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抄起连城的山音笛,坐上窗台胡乱吹起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害怕离床太近,人家从床上跳起来揍他。
这不成调的噪音竟然真的叫醒了连城!
郭敬巴巴地看到连城的手略抬起来,急忙从窗台上跳下来,跳的太急,差点闪了腿。
“连城,连城,你可终于醒了!”
连城弱弱地问:“谁,谁吹的?”
郭敬大言不惭:“我啊,要不是我这天籁之音,您老人家还不肯醒呢!”
连城:“你也太损了!”
郭敬就嘿嘿笑。
连城:“你知道吗,我昨晚已经集齐了整整六百套!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郭敬:“好好,别激动。你看你急功近利,把自己都搞成什么样子了?”
连城:“这是他的心愿,集齐六百套铠甲,进献给朝廷,无论多么险恶的作战条件,都能保证先锋部队的安全,这是战争无往不利的关键啊!”
郭敬:“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你也不想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吧?”
连城喃喃说道:“不想,可是,他怎么会来呢?”
郭敬看着连城那燃烧的双眼,听着他浓重带喘的呼吸,完全不像一个健康的人,更加担心了。
可是他又做不到不和他说话。他说:“他会来的。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先睡一会好不好?”
连城说:“不,我不想睡。我要等他。我害怕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了了。”
郭敬连忙说:“怎么会呢?你看这点伤,很快就好了。”
连城说:“可是我刚才就差点醒不过来,我慌张的跑着,追着一个人的影子,明知道是在梦里,可就是无法睁开眼睛。那个人好像是我的父亲!我到底,我到底是怎么了?”
郭敬看着连城慌乱的眼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依然烫如火炭,脸颊也红得吓人。
郭敬强自镇定,安慰他:“别想那么多了,你不如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会看见他了。”
连城想了想,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嗯,也好。等我醒来,我一定要对着你的耳朵吹一遍你刚才吹的曲子。”
郭敬就说:“好啊,好啊,我等着,看你能不能完全记住我的调子。吹错一个音符就罚你!”
连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过,还是等我睡醒了再说吧。”
说完,连城再次陷入了昏迷。
郭敬按照医生的嘱咐,为他擦身降温。可是他的身体就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冷水毛巾敷了一会儿便变成了热毛巾。
就这样,连城时不时的会醒来一阵,可是过片刻就再次昏睡。
直到次日凌晨,他醒来的时候忽然像平常一样了,呼吸也平稳了,眼神带着点疲惫却是淡定的。
郭敬哪里知道,这种情况叫做回光返照。他高兴的吩咐厨房盛一碗粥来,他亲自喂连城吃。
连城吃了一口,笑笑说:“郭兄,谢谢你。”
郭敬说:“客气什么,叫破锅就好。”
连城说:“有时候我不懂事,冲撞了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郭敬说:“哪有什么冲撞的,我倒希望你多冲撞我几次。”
连城说:“上次你亲我的时候,我很欢喜。在我的人生里,总算有过那么一回。谢谢你。”
郭敬就感觉眼睛酸酸的,不敢抬头看连城,用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连城接着说:“我爱着那个人,你知道的。虽然是错,可我也不后悔。”
郭敬依然低头搅着那勺子,等了一会儿,连城却没有再接着说,等郭敬抬头看他时,年轻的连城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子野赶来的时候,连城已经穿戴一新,等待入殓。
子野看着这张坚毅英俊的脸,立刻就回想起在三味书屋的后山上,初次看见连城的样子。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梅花树下,他的笛曲里,没有一丝尘世的烦恼。
棺材拉回寻阳城,葬在桓家的墓地。
子野一连数日,无法安然入眠,在下葬后的第一天夜里,他彻夜吹笛,第二天就咳嗽出了鲜血。
他写了一条字幅:西门无知己,吹雪到天明。和连城的山音笛放在一起,收藏在书房。
自此,桓子野再也没有和他人合奏过。
子野一直珍藏着那六百套铠甲,直到临死前,才留下遗言让人献给朝廷。
有人曾经仔细看过,在每套铠甲的某处,都镌着这样一行小字:督造: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