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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封锁一生 ...


  •   淝水之战,从开篇布局到最后得胜,耗时八个多月之久,但真正的大决战只用了半个月时间而已。

      当时已是寒冬,但胜利的将士们摘了头盔,脱了护甲,抛向天空,欢呼呐喊声如阵阵热浪洗涤着他们的身躯,他们觉不到一点寒冷,胸膛里装满了胜利的喜悦。

      子野能体会到将士们的得意忘形,也没有苛责他们,只是在整个大营的将士们晚上都安睡以后,组织了一队后勤人马,仔细搜捡了白日里被抛下的铠甲,整齐归纳到专用大车上。

      子野看着他们干活,看着这些铠甲,自然就想到了连城,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在忙什么?庆祝胜利的日子,如果能和他合奏一曲,应该会是多大的乐事啊!子野有点归心似箭了。

      大军还要收拾残局,整治军队军纪,所以回来得晚。连城在子野回到铠甲营之前,就早已从先遣官那里听到了捷报,朝廷上下都喜气洋洋的等待着凯旋的将军们,但这些人里面,谁都没有连城等得心焦。

      等他看到子野的那一刻,他就如同在光风霁月的天光里看到了那横跨天际的一轮彩虹,古人所说的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此刻快乐的心情。

      子野摘下头盔,看着目瞪口呆的连城,青年将军志得意满沉稳大气的笑容里,却也藏了一丝小小的调皮,他凑近连城的耳边说:“你家将军,披挂起来是不是也挺威风的?”

      连城接过头盔,两只眼睛紧盯着他的将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野巡视了一圈铠甲营,看着大家有条不紊的加工和修护铠甲,诚恳的表扬了大家,“有一次,一只利箭射中了我的后背,要不是咱们的护心甲保护周全,我可能就见不到大家了。”

      连城听了,心脏就砰砰跳。等到了无人的地方,他就问子野,具体是哪个位置,子野比划了一下,连城就用发抖的手去摸索子野的后背。

      子野就笑着说:“没事的啦,你家公子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这一句公子就格外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连城就推着子野在自己的榻上坐下,让他给自己讲讲战场上的事。

      子野却仰头倒下说:“一看见床,就觉出累了。先让我睡会。”
      连城忙问要不要先吃饭,子野已经闭眼不答了。

      连城就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将军,这一刻,他完全忘了子野家里还有一位等待的夫人,沉浸在独占此人的幸福里。

      等到日落黄昏,子野终于醒来时,他第一句话便是:“连城,给我吹一段。”
      连城早有准备,霎时间如水的笛声便流淌在月夜里。夜色里连城看不清子野的目光,但他知道,他一定在温柔地看着自己。
      幸好,还有这样的时光,在这样的时光里,他可确信彼此心里眼里只有对方。而那传情达意的使者,就是音乐。

      只是相聚的时间总是太过短暂,第二天子野便回了寻阳城。
      然后隔了几天,连城就收到了子野的一封信。连城是怀着多大的期许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这封信啊,可是信里的消息却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子野说,住在寻阳的青陵县主看上了连城,青陵府尹就拜托子野成就好事。子野还说,青陵县主他是见过的,是个出色的美貌女子,让连城尽快回寻阳一趟。

      怎么办?连城心里如被火烤一般煎熬。又如被冰雪一般绝望。
      彻夜未眠之后的第二天,连城骑马赶回了寻阳城。

      秋桐先看见了他,惊讶的大呼:“连城,你怎么脸上带了这么个劳什子?”
      连城就摘下那个遮住半边脸的面具,说:“秋桐姐,我不小心划伤了自己。”
      秋桐一看他左眼下面那道深深的口子,心疼的摸摸他的脸:“你这是多么不小心啊!还疼吗?”
      连城就安慰她:“军医上了药,已经不疼了。”

      子野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从书房里疾步走出:“连城!”
      连城自然看得懂公子关切的眼神,镇定的说:“公子,没事的,一点也不疼。”
      子野伸出手,中途又收了回去:“我是不是不该放你去铠甲营?那里面又是铁又是枪的,太不安全了。”
      连城连忙说:“真的只是个意外。我保证以后格外小心点。只是,公子,这样一来,县主的事,您能不能帮我回绝了?”
      子野叹口气,点点头。又吩咐秋桐,把寻阳城最好的医士找来,看能不能尽量不要留疤。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伤口实在太深,不留疤痕的希望接近渺茫。好在,连城自己好像很看得开的样子,一点没有沮丧悲痛的情绪,还爽朗地说这样不是更像个爷们吗?

      吃过晚饭,子野特地为连城吹了一遍《梅花三弄》,连城听完开心的拍掌叫好。因为连城曾说子野房里的熏香好闻,子野命雨桐特意为他包了两包。

      连城躺在昔日自己的卧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身掏出熏香放在枕边嗅着,仿佛能嗅到那人身上的气息似的。

      他也想起自己的母亲,就对着虚空里某处说:“母亲,我只喜欢这一个人,我是不会再和别人结亲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应该破坏伤害,可是我自己割伤了自己,还请您和父亲不要责怪才是,因为我就是没法勉强说服自己,再去喜欢另外一个人。虽然我现在孤身一人,可是只要我的心里想着他,就如同他一直陪着我一样。”

      淝水之战大捷,子野受到了朝廷的嘉奖,可是更高统帅谢相,却因为小人进谗,受到了圣上的猜忌。

      连城又一次回桓府,正碰上子野在书房来回踱步,愁眉不展,嘴里还念念有词:“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

      在连城的印象里,子野总是那么坦荡开朗,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忧愁愤懑的样子,所以连城很为他担心,他开门见山的说:“公子,我知道我人微力薄,但只要能为公子分忧,我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子野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是我的事。是别人的事。”
      连城松了一口气说:“别人的事,怎么会让公子如此烦恼?难道是近日风传的谢相要遭圣上贬谪的事?可是,那只是谣言吧?谢相这样的人,他的丰功伟绩谁人不知?怎么能凭小人一面之词就轻易抹去?他对朝廷的忠心难道还需要日日挂在嘴上叨念吗?”

      子野点点头,说:“对啊,这个道理连你都懂。可能是我庸人自扰吧。可是眼睁睁看着同僚遭人陷害,遭圣上猜忌,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我就是没法心安。因为我心里相信他,因为看到他遭难,就如同我自己遭难一样。且不说我们共同打赢了淝水之战,我们是战友,就算我们仅是朝堂上的点头之交,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觉得我也必须为他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况且,我相信圣上,如果听到了公正的建议,他会重新考虑的。”

      连城忽然想起母亲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有一种人是上天派来的天使,他们对善良的凡人所遭受的烦恼苦痛会感同身受,而设法帮助他们度过苦难,他们这么做不求任何回报,只为平复自己那颗公正的悲悯之心。可能,公子就是那样的天使吧。

      连城说:“既然如此,公子你想怎么办?只要是公子决定的事,连城必定支持和赞成,如果能尽上一点绵薄之力,那更是我求之不得的。”
      子野的眼里闪动异样的亮光,双手紧紧抓住连城的臂膀说:“连城,我一直把你当个孩子看,是我错了。你早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连城的眼光也变得更加明亮:“公子,就请吩咐我吧。”

      子野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要做的事,可是有杀头的风险,你可想好了?”
      连城说:“我的命是公子给的,死又算什么?士为知己者死,乃是无上的荣光。我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正是因为您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有他活着的意义,我也会被需要,我才有信心好好的活下来。公子是我最信赖的人,只要是公子想做的事,我都愿意奉陪,便真是死,如若能和将军同路,幸何如哉!简直是千幸万幸!”

      子野说: “好!咱们这便出发。带上你的山音笛。”

      原来昨日里,子野已经接到了御宴通知,他心里盘算着要借这个机会,帮谢相在圣上面前陈情。他估摸着圣上一定会让他奏乐助兴,但是如果自己吹笛,那就没有机会说什么了,一嘴无法二用啊!
      但是现在好了,既然连城来了,他就可以带上他,让连城吹笛,而自己抚琴,便可高歌直谏了。
      这是一步险棋,万一圣上不允许连城演奏,可能会连累连城,即使圣上答应了,如果最后直谏失败,那更会连累连城,而且可能有生命危险。毕竟再好的君王,在特权的加持下,也会变得如狼似虎啊。
      可是看着连城那坚定的神情和眼色,子野知道了,这值得一试。

      果然,如子野所料,君臣喝得甚欢,圣上屡次提到淝水大捷,却很少提及最大的功臣谢相。
      借着一个巧妙的机会,子野和旁边的人讨论起了音乐,说起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原来音能令人忘情,音能令人忘忧,也能令人忘食啊!

      子野说:“大贤所奏之音,所听之音,可能我们这些凡人是没有机会感受了,但是美好的音乐能助雅兴,这倒是不争的事实。”
      旁边那人说:“桓将军可是被誉为江左第一的音乐天才,如果我们能有机会见识聆听桓将军演奏一曲,那真可谓三生有幸了!”
      另一人说:“此言差矣,桓将军何等身份,怎么会屈尊演艺?这可真是冒犯。”
      子野说:“区区小技,若各位大人不嫌弃,在下绝可坦然献丑,只怕污了圣上的耳朵。”

      哪知圣上也是个好事的,一听这话立即命人捧上玉笛,就请桓将军一奏。
      一曲吹罢,满堂绝倒。

      圣上叹道:“往日里大家都说桓伊是个天才,文才武备,品貌优越,独具一格,朕深以为然,只是朕不理解别人说的一往而有深情,今日才略略有些体会了。”

      当下就有人怂恿,桓将军可否再来一曲?
      圣上也问:“桓卿如何?”
      子野大大方方地说:“愿劳。愚臣弹筝不及吹笛,但也足以自成乐调,配合歌唱,请允许愚臣弹筝歌唱,并请一人来吹笛。”
      圣上说:“好哇,我这两班歌伎,随你挑一个。”
      子野说:“内宫歌伎,必定都是技艺纯熟的,只不过初次配合,臣怕发挥失误,噪音扰了圣上雅兴。愚臣有一奴仆,平日经常与我配合吹奏,互相知道对方的路数和短板,不至出什么大纰漏。请圣上允许他给我伴奏。”

      圣上说:“允。子野相中的人才,差不了。”

      于是连城持山音笛,款款走到子野身边,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意了然。
      子野便弹筝而歌唱《怨诗》道:“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滕》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此歌一起,席上他人都不算什么,谢相早已涕泪交流,内心的苦闷和委屈一并和着眼泪流淌。
      为人臣子,做得好做得对,那是分内之事,可能得不到任何表彰,叫做忠信事不显;可是一旦所做之事被人误会曲解,那就百口莫辩,事事见疑了,因为世事多是双刃剑,怎么去解读它,解读它的哪一面,就看观众怀的什么心思了。

      前朝既有这样现成的例子,子野歌而志之,对当事人谢相的触动委实太大了。同为人臣的众人里,了解事实真相的又岂止他桓子野一人,和谢相平日里过从甚密的又岂止数人?可是关键时刻敢于替他发声的,却是这位平时表情淡淡,君子之交的桓子野!
      这样的勇气和风度,这绝不是凡人啊,这必定是天人下凡!

      谢相此时顾不得什么了,起身弓腰走到子野身边,坐下来,泪水涟涟地看着子野,子野歌唱既毕,也转头礼貌的看着谢相。
      谢相几乎哽咽:“足下,足下确非常人啊!试问天下有几人......”
      满朝掌声四起,圣上也抚须垂眸,陷入沉思。

      此时的连城,看着万众瞩目的公子,看着涕泪交流的宰相,看着貌似高高在上,当下却有些委顿的那位圣上,内心激荡着一种崇拜、自豪和感激混合的情绪,是的,他充满感激,感激上苍让他遇到了公子这样的人,这个人的强大是低调和煦的,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他不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却是他人心中的无冕之王。世上敬爱公子的人应该多如滔滔江水吧,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何必作茧自缚郁结于心呢?何不开心的接受命运的安排,何必因为不能独占他而闷闷不乐呢?

      能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能留在他的身边,不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吗?

      为了这个人,即使从此封锁自己的一生,又有何妨?他心甘情愿,永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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