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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星碎婚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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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姬见长主行色匆匆不欲纠缠,便觉无比憋闷,于是拿住话头令左右侍从掌那美人一顿耳光。那美人失宠已久,平日不得面圣,想来连告状都没机会。
那美人也是硬气,连一声求饶都没。再看栗姬侍从下手太过狠绝,竟不用手,而是一条尺来长的木片,那上面还未打磨,木刺横生,没打几下,面皮已快烂透了,若无人阻止,眼看这如花容貌便要毁了。
长主按捺不住,正想喝令他们停手,却从身后传来清澈女音,“住手!”
栗姬侍从并不理会,一声声脆响不停,那木片上已渐有斑点红痕。
长主只见自己身后窜出一女,一把擎住那侍从右手,闪电般折向背后,又用力向外一扳,那人便痛得面目扭曲,开始高声尖叫。
“大胆贱婢,还不快快放开!”栗姬身侧一女厉声喝止。而栗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时间还以为有人行刺,下意识地向众女身后躲去。
“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夫人殿中乳娘”,栗姬看清不原处的王娡,胆气骤然一壮。
王娡显然也未料到窈娘会突然出头,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赔罪?道歉?还是硬杠?但她瞥见地上跪着的女孩满脸是血,却也满心不忍。
王娡走近凉亭,向栗姬行了个平礼,刚想打个圆场,不料栗姬却先开口,“妹妹倒是好兴致,倒来这里替我管教人了。”
刘荣太子之位已定,栗姬本应晋后位,然而景帝却忙于军政,根本无心册封之事,而宫中之人多趋炎附势,无论太监还是宫女,见刘荣已成储君后暗地里都向栗姬行的是皇后之礼。而王娡原本位份超她半级,她向栗姬行平礼本来为表谦恭,但却无意间却触她逆鳞。
看着栗姬铁青脸色,王娡骤然反应过来,赶忙要行大礼,却被长主一把拽住,“这点小事也值得跪来跪去?以陛下之尊,也不见得要夫人时时跪着伺候。”
转脸又指着满脸是血的美人对栗姬说,“荣儿已正位东宫,相比皇嫂也将母仪天下,不如先赦了这美人,也好叫宫中之人先得享皇恩浩荡。”一席话还未说完,便向窈娘使了个眼色,窈娘心念动的飞快,转眼便扶着那美人跟在长主身后。
栗姬身边侍从刚想出手,转念一想窈娘辣手,都没敢拦她。
栗姬一看形势,就此放人却又不甘,长主于是又开口对窈娘说,“夫人手艺绝佳,太后甚是喜欢,特让本宫前来赏赐,还不带路。”
窈娘心领神会,将手边美人交给一旁侍从,款款行至前方,一欠身对长主行礼,“长主请。”
王娡看着两人走得飞快,也不便多加解释,向栗姬俯身见礼后,不待寒暄便扭头走了。
刚入漪澜殿,阳信公主正在殿内舞剑,见王娡和长公主并肩而入,便连忙行礼。王娡正要嘱咐她去梳妆便被个生猛小子扑进怀中,长公主定睛一看,原是刘彻 。王娡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长主许久不见刘彻,突然发现原先的怀中小儿,个头已经到自己胸口了。
刘彻也看向长主,一脸欢快地问,“姑母长乐,阿娇姐姐近来可好?”
长主说了声好,心头却是一酸,面上险些漏出不乐。
刘彻一双晶亮眸子直直盯着长主,嘴角虽含笑,眼底却无甚温度,“姑母,莫非有人欺负娇姐?告诉彻儿,彻儿一定为她出头。”
长主当然不愿与小孩多谈这些人情世故,企图支吾几句,刘彻却揪住不放还想再问,被王娡喝止,“阳信彻儿快去换了衣服再来,练功练得全身是汗,别薰着你皇姑母。”
一直谨守宫廷礼仪的阳信公主突然性情大变,竟然和刘彻一起修习起射御剑术来。
刘彻和阳信公主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开了。
长主听着刘彻童言稚语却不免有些兴叹,阿娇自幼与刘荣交好,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最终却没有为阿娇出头。
坐定下来时,长主忽然问起王娡,“今日那美人不是在你宫中?怎么会跟在栗姬左右?”
王娡递一盏桂花酸梅汤给长主,又浸了些碎冰,眼看着长主尝了眉头舒展,方才接话,“那美人是屁胭脂马,颜色虽好却嘴笨,性格憨批,入宫不久伺候陛下不力,所以入了贾姬宫中。贾姬平日里胆小怕事,并不愿为她出头得罪栗姬。”
长主惊异万分,“怎么,竟不是我为陛下挑选的美人?”
王娡笑着回答,“怎么可能?长主给陛下进献的都是各地伶俐的姑娘,深得恩宠,哪里会傻到开罪栗姬?”
长主见王娡决口不提自己暗中援手,至今还着力护着自己面子,实在感动。
只一会儿刘彻和阳信便换好衣服回来了,两人窝在王娡身边。阳信和刘彻为了一碗酸梅汤相互推拒半晌,王娡忍不住说,“剩下还有一会就到,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值得这样推?”终于刘彻忍不住先喝了一口,他尝到滋味后突然问起长主,“皇姑母,阿娇姐姐爱喝这汤吗?”
长主待阿娇如珠,便欢喜他人待阿娇似宝,开心地说,“当然喜欢。”
“窈娘多准备些酸梅汤冰镇好,等会送去公主府。” 又见刘彻去拿了一堆体己的小玩意,嘱咐侍从等会一起送给阿娇。长主见状一怔,虽然王娡刘彻和三位公主素来待阿娇亲厚,但也觉颇不寻常,她小心翼翼地问,“彻儿是有什么心事吗?”
刘彻摇头说,“没有”,然而小眼圈却转瞬红了。
王娡也觉不同寻常,吓了一跳,“这孩子摔断胳膊也没哭过,今日这是怎么了?”
刘彻突然落泪,问“大姐说要嫁去匈奴,再也不能相见。娇姐以后也会嫁人吧,然后就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彻儿越想越难过,乘着大伙都在一处,彻儿要对姐姐们好些。”
长主心中一动,问“彻儿想与阿娇在一起?”
刘彻点头,懵懂大眼里充满希冀的光。
“彻儿可喜欢阿娇?”
“当然喜欢!”
“如何喜欢?”
“彻儿愿意尽所有,为娇姐造一座金屋子住。”
长主倒吸一口气,与王娡两人面面相觑,转眼两人却又心有灵犀般一起大笑起来。
侍立一旁的窈娘见状,微微点头,似胸有成竹。
刘彻见众人大笑,却将目光投在阳信脸上,“姐姐能不能不走,等彻儿长大保护你,咱们和阿娇一起住在金屋子里。”
一席话说得阳信公主红了眼,她咬着牙说,“彻儿不哭,姐姐年长,一定能保护好你和母亲。”
长主听得心中满是疑惑,一旁王娡早已惊疑出声,“阳信,你要做什么?”
阳信公主下意识地握紧粉拳,“国家危难时,我何惜此身。待女儿嫁去匈奴,替父皇结果了那单于!”
王娡心头一惊,手中正在把玩的汤盏突然掉落,摔个粉碎。
她脸色铁青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阳信直面王娡,却丝毫没有退缩,“我会保护母亲和弟妹”。
王娡忍着一腔悲愤,“怎么保护?”
阳信一时语塞。
王娡接口问道,“靠你三脚猫功夫去拼命,还是靠那不甚灵光的脑子。”
王娡用的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听得阳信后颈发凉,然而少年血热,终究还是不服,“我大汉开国以来,与匈奴尝有一站,白登一役后,再不敢北面迎敌。女儿曾闻,强国兴衰军事之变,无不从流血而成,六十年来大汉驻边者兵不血刃,此国之所以不昌。如今大汉日兴,匈奴渐强,汉匈终有一战,流血不可免,若战,流血请从阳信始 。”
王娡听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刚要出口阻拦,只听得身侧与门外同时传出三声“不可!”
王娡定睛一看,原来是景帝从建章宫中结束议政,提前赶回漪澜殿,这三声“不可”分别来自长主、景帝和陪在景帝身边的南宫公主。
景帝满脸沉痛,与王娡对望一眼,长叹一口气。
阳信公主并未察觉景帝不满,而是充满亢奋和欣喜的解释,“当年汉家和亲公主没能刺杀成功,都是因为之前没有真正的公主,若非是因罪罚没的宫人,便是各地宗室之女,根本没机会接近单于。而女儿一直在苦练技击术,到时一击成功,便可为父皇除此后患。”
景帝皱着眉头问,“你是我汉家公主,人间最尊贵的女人,如此轻贱自身,置我与你母亲于何地?难道让天下议论,我汉家不顾骨肉亲情,陷子女于水火?”
阳信公主突然想起王娡,心中泛起一股酸楚,却很快被胸中激扬血气冲散,“彻儿封地在胶东,路途遥远山高水长,阳信走后,求父皇勿收汤沐邑,权当阳信已为母亲养老尽孝。”
王娡听到此处,已是哽咽难以自持。她只觉万念俱灰,身为人母牺牲女儿和亲已是底线,她不能放任女儿刺杀单于奔向死路,哪怕是为了帝国。
而景帝的考虑更加冷静,首先,阳信公主的刺杀成功率太小,根本就是无谓的牺牲。其次,即使刺杀成功对大汉没有丝毫助力,反而会逼得匈奴与大汉提前开战。最后,若要刺杀单于,大汉多的是游剑四方又技艺高超的剑客,他何必派公主前去,岂非令自己蒙受凶残牺牲亲女的名声。
景帝看了王娡一眼,心头烦闷不堪,他本来心情好转,淮南王丞相骗取了淮南国的兵权,在吴王起兵后按兵不动,拒绝参战,为景帝赢得了喘息之机,哪里想到和亲的阳信公主竟生出刺杀念头。景帝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而不是这样一个自作聪明的棋子,须知这样的棋子有不如无,但如今一时之间,又有谁能够替代阳信?
“求父皇允许南宫代替皇姐,和亲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