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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硝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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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停了，远山泛起了鱼肚白，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鸡鸣传来，远处巡夜的更夫用竹梆子将铜锣敲得震天响，重复着吆喝着时辰，拖长的音调回响在花柳街的各个大街小巷。
某个不知名小巷中，吉八和遇雪一前一后，仿佛沉思者雕像一般伫立在道路的正中。
变幻莫测的浊云此刻吞噬了皎洁明月，在二人头顶散下了大片阴影，刚刚有点明朗的天色转眼间又变得昏暗压抑，有脚步踩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一步一顿，犹如幻听，合着远处布谷鸟的聒噪的鸣叫，反倒衬得空气很静，死一般的静。
站在道路中央的吉八努着嘴叉着腰，一脸？？？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那个不速之客，然而过了大半天，除了发觉他眼睛似乎看不见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吉八腿都站麻了，可遇雪偏偏又不让他动，百般无聊下，他翘起一只兰花指抠了抠鼻孔，顿时，一种打喷嚏的强烈欲望呼之欲出，然而一扭头，他就看见遇雪盯着自己的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只好又乖乖地将嘴闭上，把那个喷嚏咽了下去。
已经看过大半本书的遇雪可不如一无所知的吉八那样悠哉悠哉，她此时的神经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裴仇他干什么来的？莫非只是恰巧路过？
不太可能，刚刚为甩掉那群老色批的手下自己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又专挑了七扭八拐的偏僻巷子走，再说了，那三岔路离这里少说也有十多公里，他一个瞎子也没盲杖，说是散步恰好路过这里，自己听着都不信。
那…既不是凑巧，那他就是一直跟着自己过来的？遇雪咽了口唾沫，死死地盯着那个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的男人，身后泛起一阵寒意。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倘若裴仇真的冲着自己过来，就意味着无影他们已经发现夏有为的死与自己有关，那自己只有两种下场，其一是直接被他杀了灭口，其二是被他以杀害当朝命官的罪名绑回去交差，差不多也是死路一条了。
遇雪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她的心里突然跳出一个q版的自己，长牙舞爪地咆哮道：你这个笨蛋，眼下裴仇距离你们尚有百步距离，就算他再怎么武功绝世，一个瞎子没有旁人指引，又怎能追得上两个腿脚灵便的健全人呢？你再不跑待会想跑也跑不了！！！
嘶…有道理哦…
这个小人的话把遇雪的心挠得痒痒的、开始动摇了，鬼使神差的，她的右脚往后倒退了一步，尝试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刹那间，裴仇的脚步顿了下来，遇雪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不顾了，拉起吉八的手就准备来个百米冲刺，然而转过身后的脚尚未迈出第一步，一道刺耳的口哨声便撕开寂静的空气，直戳耳膜。
遇雪和吉八同时都愣了一下，扭回头来，只见裴仇站在高墙的阴影下，右手正放在唇边。
遇雪还未弄清裴仇这是何意，便听他说：“阿雪，到我这里来。”
吉八闻言睁大了眼睛看向遇雪，半晌，才压低声音道：“妹妹，你跟那瞎子认识？”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暧昧。
遇雪：？？？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仇没有得到回应，脚上就加快了速度，瞬间，距离就缩短到了十步之内，站在吉八后边的遇雪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在心里默默祷告：额滴神啊，让他过去吧，让他过去吧，信女愿下半辈子吃泡面只吃调料包…
裴仇首先来到了吉八的身边，但也许是吉八靠墙比较远的原因，裴仇并未意识到他的存在，而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与他擦肩而过，这令遇雪稍稍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那脚步就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遇雪此时内心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但她仍是奋力憋着没有出声，尽管紧攥着的拳头已经被指甲掐出血来 。
他们二人此时离得很近，遇雪甚至隐约可以感受的到他吐息喷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感，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茶涩味。
“阿雪…”裴仇缓缓张合了下嘴唇，再度说出令遇雪倍感疑惑的那两个字，接着，他便伸出一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朝着遇雪右侧的空气探去…
自然是鬼也摸不到，修长的中指磕在了砖墙上。遇雪看着裴仇皱着眉缩回手去的傻样，甚至有点想笑。但她不能笑，这生死关头，命悬一线的严肃时刻，怎么能笑呢，忍着！
“奇怪，刚刚明明…”裴仇摇头说了一句什么，遇雪没太听清。只见他在原地又思忖一会，便转身往回走去，看这架势是要打道回府。
裴仇离开了遇雪的身侧，将手扶到另一侧墙上，慢悠悠地往回走，遇雪见状终于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放回了胸腔，然而还没等她好好作几次深呼吸，就听见耳边炸起吉八的一声大喊：“小心！！”
遇雪当下心就一沉，抬起眼来，便见那裴仇正好一脚踩上了躺在地上的某不知名伤患的脸，紧接着便重心不稳，伴随着伤患杀猪般的惨叫声，他整个人直接往前倾去…
说时迟那时快，吉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地抓住了裴仇的肩膀。
遇雪：？？？
“啊，多谢。”险些摔倒的裴仇站稳后，朝着吉八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不用客气的啦！我们同根会其中的一条会训就是要乐于助人，帮扶弱者，发扬正道的光，更何况你的眼睛还看不见，俺吉八作为三好乞丐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无视身后已经石化的遇雪，吉八一脚踏过无名伤患，勾肩搭背地朝着裴仇笑道：“其实刚刚我就想去帮你了，只是我们害怕你是坏人所以才…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我和雪妹妹。啊，对了，我妹妹遇雪现在就站我后边。”
遇雪：？？？爷命结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裴仇在得知了遇雪的存在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杀意，甚至还微笑着朝着她的方向点了下头。
本想着命绝于此的遇雪这下反倒愣了，待反应过来，她不由得心下窃喜道：裴仇他竟然真不是冲着我来的，看来夏有为的死应该还没暴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遇雪仍是没有出声，以免暴露自己的位置，而另一方的吉八却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跟裴仇你一句我一句，都开始称兄道弟起来了。
……
“可既然小裴你眼睛不方便，何苦这个点出来呢，也没个照应的，花柳街治安这么差，你万一被打劫了怎么办？”吉八一脸嘘寒问暖的问道。
“在下养了一只鸮，名唤阿雪，可是它失踪了，”说到此处，裴仇顿了一下，眉眼浮上一抹苍凉，“我怕它遇到什么不测…”
“小裴你别难过，这事包在我身上！”吉八打断了裴仇，一脸骄傲地说道：“虽说俺吉八只是个叫花子，但好歹也在这里混了好几年了，这桐县的各个街道，各户人家可是比谁都摸得清楚，你告诉我你那鸟儿的形容样貌，赶明儿我挨家挨户地问问，定能把你的阿雪给找回来。”
“吉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倒不必了。”裴仇婉言谢绝道。
吉八闻言一脸嗔怪地打了一下裴仇的肩，道：“哎呦～小裴你跟俺客气啥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还是我的事…”
“不要误会，吉兄，”裴仇移开吉八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脸歉意地道：“在下说不要你的帮忙，是因为现在已经找到了阿雪。”
“找到了！？”吉八瞪圆了双目，将脑袋扭了360度后又面带疑惑地转了过来，“可是这儿只有遇雪，没有你的阿雪。”
“对啊对啊，我看你可能是找错人了！要不您再往前面的胡同转转？”遇雪趁势煽风点火道。
“没有，在下没有听错，”裴仇摇头，斩钉截铁道：“阿雪她不能说话，我们之间靠一件信物来进行交流，在下便是听见那信物的声音找到这里的。”
“你说的那件信物是什么？”遇雪忍不住出声问道，她现在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书中压根没有提过裴仇养过鸟，当然也可能是她没有注意。
裴仇没有直接说明，而是朝着遇雪那边勾了勾手指，“你先过来。”
“？”遇雪虽不知裴仇意欲何为，但鉴于这货骨子里就不是个好东西，她也不敢贸然过去，就在斟酌着拒绝措辞时，吉八突然出声催道：“妹妹你站那么远干嘛？快点过来，小裴是个好人你别害怕。”
遇雪抽动着嘴角讪笑道：“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这就来…”
话毕，遇雪便万般不情愿地挪着步子来到裴仇身边，在距他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道：“现在可以了吧，裴大哥？”
空气沉默了半晌，见他不开口说话，遇雪正要再度询问，哪知裴仇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来，上来便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直接揽进了怀里。由于用力过猛，遇雪一头撞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的衣服里似乎贴身穿了层甲胄，坚硬无比，疼得遇雪闷哼一声，险些失去神智。
遭受到裴仇突然袭击的遇雪尚未意识到现今的状况，只是鼻腔里隐隐闯入了些木质香味，他身上的味道似是有种安神香的效果，遇雪感到大脑昏昏沉沉的，浑身使不上力，只有依靠着身后托着腰部的那只手才没有直接瘫倒下去。
游蛇一般冰凉的物体缠绕着自己的肌肤，那种难以形容的异物感令遇雪猛地睁大了眼睛，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仍然被裴仇紧紧地按在怀里，而他的一只手，已然穿过了自己薄如纱翼的衣物…
“找到了。”
头顶传来裴仇的声音，是与刚刚同样的低沉清冷，却又褪去了和蔼与谦逊。
绝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遇雪奋力转过头去，向吉八投向求救的目光，吉八也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上前一步问道：“小裴，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裴仇一把将遇雪从怀里推了出去，遇雪猛地倒退两步，浑身脱力地倚靠在墙上，胸口上下起伏着，仍是惊魂未定。
“小裴，你这是干嘛？”吉八皱着眉头把话问完。
裴仇扭过头去，嘴角换上了和煦的微笑，他举起那只缠了绷带的手，道：“拿回属于在下的…信物。”
闻言，靠在墙边的遇雪勉强抬起眼来，朝着他手中看去，只见他两指之间夹了个金黄色、流光溢彩的漂亮小铃，正是不久前吃烤鸟的时候咬到的那颗铃铛。当时见这铃铛做工精美，估摸着值不少钱，遇雪便没舍得仍，从醉梦仙出来时也不忘带在身上。
可裴仇说这是他的信物又是何意，遇雪再次将那颗铃铛的外形在心里描绘了一番，刹那间，她怔在了原地。
无影…无影…我想起来了，那铃铛上好像刻的是有这两个字，而裴仇就是无影的人，那鸟的主人该不会就是…
想到此处，在这冰天雪地里，遇雪跟蒸了桑拿一样浑身冷汗直冒，站在一旁的吉八见了裴仇手里的铃铛也是一愣，随即面色难堪地看了遇雪一眼。
“那个，我…我可以解释的！”遇雪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尝试对不可逆转的事态作出挽回。
裴仇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道：“你请说。”
“我…我是在路上捡到的，当时想着没人要就干脆拿了自己换钱，现在既然找到失主了那就物归原主吧…”遇雪结结巴巴地开始现编起来。
说到一半，她又偷瞟了眼裴仇的表情，见他并未显露怀疑的神色，方才安下心来，道：“晚上的花柳街毕竟不安全，阿雪是被一些没有公德的叫花子们吃了也说不准。不过裴大哥你也别太伤心，宠物这东西总有一天要死的，不过是早是晚罢了，你就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样吧！”
遇雪弯下身来，在方才丢地上的破麻袋里随意掏出几个铜板，转身拿起了裴仇的手，将钱塞进了他的手心，“喏，这些钱应该够你再买个新的了。记得这回挑只鹦鹉，相比那中看不中用的雪鸮，起码会张嘴说话解解闷。”
“姑娘如何知道它是只雪鸮？”裴仇问道。
“啊？”遇雪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露出了马脚，连忙改口道：“我…其实我也不清楚啊，就是听你叫它阿雪，猜测它大概是雪鸮吧，哈哈哈…”
见裴仇仍未作出任何回应，遇雪疯狂地朝着吉八挤眉弄眼，吉八会意，连忙朝着裴仇道：“天也快亮了，同根会这几天因为办年货忙得要死，我和妹妹必须得回去了，小裴，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吉八便将地上麻袋一抗，拉着遇雪，转身准备跑路，然而还未等迈出逃亡的第一步，二人的肩膀就被从后伸出的手紧紧按住。
吉八不满的扭过头来，“小裴，你还想咋滴？”
“没什么，在下还想问遇姑娘一件事。”裴仇笑道。
听见自己被点名，遇雪浑身汗毛一竖，战战兢兢道：“什么事？”
“遇姑娘刚刚说过一句话可还曾记得？”
“不记得了，什么话？”遇雪觉得裴仇嘴上的笑越看越诡异，伸手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姑娘说过晚上的花柳街不安全，阿雪它大约是被街上的乞丐捉去了，”裴仇侧了下头，问道：“在下记得不错吧？”
遇雪：“是，是啊，这里的确挺乱的，对吧阿吉？”
吉八点头称是，然而脸色已不大开心。
“可是…”裴仇弯下腰来，嘴角笑容更甚，“在下并未说过阿雪是何时失踪，姑娘又如何得知它是夜晚被抓？”
“我…”这句话仿佛一记五雷轰顶，将遇雪雷个外焦里嫩，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而裴仇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我猜的…”遇雪露出八颗牙齿，尴尬地笑道。
“好了，别遮遮掩掩的了，区区一只鸟而已，”吉八突然出声冲着遇雪大声嚷嚷道：“你就干脆告诉他，鸟的确是我们吃的！”
“你干什么，吉八！”遇雪惊恐万分道。
吉八没有搭理遇雪，而是径直走到裴仇跟前，将肩上扛着的袋子往地上一丢，道：“我们吃了你的鸟是事实，但雪妹妹她也是无心之举，并不知道鸟是有主的。这袋子里面有好几十两银子，够小裴你买很多只的了，这事本就是我们不对，再给你道个歉，咱们两清行不？”
“两清？”裴仇将这两个字咀嚼两遍，轻笑道：“雪山鸮，黑翎隼，这两样乃是当年北漠使臣进献云洲的贡品，怕是怎么着也不能仅仅值个几十两银子吧，吉兄你可不要看在下是个瞎子，就如此坑骗于我。”
“你还嫌不够！？”吉八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他现在全明白了，这个小裴原来想跟他们两个叫花子讹钱，怪不得从刚刚开始就那么难缠，眼下自己主动承认了罪行，他不但不给面子见好就收，反倒给他那破鸟编了个高贵出身，开始狮子大开口了。
既然对方主动撕破脸皮，吉八也不想跟他客气了，一脸厌恶道：“那你想要多少？”
裴仇不语，只是伸出两个手指。
“二…二百两？”吉八惊了。
“不是，在下可没那么贪心，” 裴仇摇头，唇角浮现血腥味的笑：“我要的，只是区区两个人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