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瞎子反派的导盲犬》萨达哈鲁

8、08 回庄的诱惑

　　月色如水，雪仍在下，但已不如先前的势头，六瓣雪花裹着光晕缓缓从半空中飘落，在接触泥土的瞬间消融而逝，成为滋润龟裂土壤的养分。

　　醉梦仙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仿佛黑夜中不灭的眼睛，盯着花柳街这段空旷无人的街道。

　　一个灰溜溜的人影在两分钟前从酒楼的暗巷里拐了出来，搂着双臂，哆嗦着沿着街角紧闭门扉的店铺往西赶路，她身上的水袖衫裙已破烂不堪，那双冻得通红的脚丫踩在结冰的青石板上，不断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在一个被赌坊与酒馆交织着的三叉口，这个瘦小的身影终于踟蹰着停了下来，哈着冷气，自言自语似的地喃喃道：“我记得是从这里往左拐吧…啊呀…早知道吉八带我来时记着点路了，这下完了！”

　　遇雪抬起她那再度变得脏扑扑的脸庞，奋力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说她是因为独自一人被抛弃在陌生世界而吓得哭爹喊娘并不准确，事实上，她刚刚从一场生死的角逐中脱身，依然心有余悸，甚至一想到自己竟还能活着出来，还能看到这美丽的世界，她便止不住想哭，这泪水并非痛苦，而是充满了重生的喜悦的。

　　遇雪能从那危机四伏的青楼中逃出来靠的自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尽管她是会点拳脚功夫，但也不过都是表演用的花架子，派不上什么真用场，协助她逃出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看守在门前的一个护卫。

　　那护卫给遇雪指明了一个可以直接通向醉梦仙旁边巷子的暗道，并告诉她快点离开，虽不知他是何用意，但事态危急，遇雪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就孤注一掷地从那暗道里跳了下去，万幸的是那人并没有骗她，暗道的出口在侧巷墙角的一堆不显眼的草垛下。

　　系统在她临走前给了她最后的提示，现在丞相是被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中，被政敌诬陷通敌卖国，圣上震怒，令无影司的三人，京都卫裴仇，燕州卫蜉蝣，以及平州卫否溪前去捉拿，这些原著中都没有提到，所以遇雪才不甚了解（时间段发生在女主夏瑾泉被抄家充妓之前，作者也只是寥寥几笔概括了事。），不过书中的政治斗争都是为塑造夏瑾泉身世背景所作的铺垫，不需要遇雪太过纠结，眼下她唯一要做的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其次是找机会接近丞相的尸体，再与系统进行绑定。

　　现在性命是暂时保住了，可丞相的尸体却被留在了醉梦仙，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子还长，总能让她找到空隙一把火将那300斤的胖子烧了。

　　对，烧了。这是系统替换绑定宿主的唯一办法——将原宿主的肉.体完全摧毁。

　　遇雪只有进行人脑绑定，才能在任务顺利完成之后回到现世，否则的话就算小说最后误打误撞真的达成完美结局，也不算她的功劳，她只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这些都是系统告诉她的，很坑爹，可她只能接受。

　　就目前而言，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是同根会，可她偏偏记性又不好，刚刚走过来的路都忘了，现在只能左右徘徊在这个三叉路口，摇摆不定。她干杵在离得最近的赌坊门口，希望以此来噌得里面火炉传来的些许暖意，然而在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后，她发觉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得找个人问问路，否则我非冻死不可。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会有疾驰而过的马车，那…进赌坊里找人问路吗？不，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从刚刚遇雪立在门口噌暖开始里面就陆陆续续有几波人出来邀请她进去喝两杯，遇雪看着他们色眯眯的眼神，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因此并未多加理会。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到身边有个路人擦肩而过，难得有个过路人，是个绝好的机会，她像发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从后面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尝试以自己最娇软无害的声音问道：“那个…失礼，请问您知道城西的土地庙往哪儿走吗？”

　　月明星稀，翻飞的雪花乘着微风，飘落在遇雪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她克制住想要再打个喷嚏的冲动，奋力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斗篷的兜帽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看不清五官面容，发觉到他正微微低着头，状似打量着自己，遇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风在二人之间席卷而来，一下子将那人的兜帽吹落，黑发随着飘扬的绑带在风中舞动，他的眼睛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清冷光辉，与朦胧月色相融交映，是罕见的烟灰色。

　　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遇雪便怔在原地，一回过神，那只仍拽着他手臂的手触电似的撒开来，她哆嗦着嘴唇道：“抱…抱歉，认错人了！”

　　还不待那人回应，遇雪便脚底抹油，一溜烟没了踪影。

　　隐藏在她脚步声之下似乎另有响动，但随着她身影的消失，也稍纵即逝。

　　男子独自一人站在街道上，朝着遇雪离去的方向。

　　“阿雪…”

　　****

　　遇雪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一口气跑了两三公里才喘着粗气扶着一侧的红墙停了下来。

　　回头看后面没有人追上来，遇雪才放下心来，一边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哭丧着脸抱怨道：“呼…呼…什么叫方出狼窝又入虎口，怎么什么好事都让我给撞上了，就问个路还能碰见书中的死瞎子反派裴仇，还好我跑得快。”说着说着，她的脑海中不由得再度浮现出裴仇那双极具特征性的无神灰眸，顿时浑身打了个冷颤。

　　“哎呦，小娘子，一个人那？”

　　随着鼻腔里突然涌入的酒臭味，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遇雪偏过脑袋，看见身后的偏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满面红光，衣着雍容华贵的干瘦老头搓着手站在自己身后，看样子是在跟自己搭讪。

　　“不是一人，我在等我大哥，他去买酒，这就过来了。”遇雪倒退两步，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然而老头不知趣，又抢上前，一把拉住遇雪的手，□□道：“这都什么点了，哪有酒坊还开着门的，小娘子你可真会说笑，来来，进来，哥哥请你到翠兰庄好好喝几杯。”说着，老头便硬拽着遇雪想把她往门里拉。

　　遇雪一把抽出手来，道：“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识相的滚远点。”

　　“呦呵～性子还挺烈，嗝～”老头打了个酒臭味十足的饱嗝，又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子，笑道：“小娘子你知道我是谁不？”

　　“你是谁管我屁事。”遇雪丢下这句便转身欲走。

　　老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一脸高贵的微笑，“你尽管去问，这桐县几千户人家，有哪个不知我李家绣庄庄主，李富民大名的，作为咱县里排行第一的巨富，房产地产我自己都数不过来，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上我几分。”

　　绣庄？又是绣庄，没完了是吧…

　　遇雪叹了口气，朝老头深深地鞠了两躬，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老爷，老爷莫要怪罪，放了我吧。”

　　老头趁虚一把搂住她的腰，亲昵地贴着她的耳朵笑道：“嘿嘿，小娘子像是个外地人，我哪能计较，算卦先生说我内里阴盛阳虚，命里缺子，非得娶个性格刚烈的女子调和不成，我看你就不错，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庄里快活？回头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保证赏你…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声，老头腾空转体180度，以极其优美的姿势从遇雪肩上砸下地面，好巧不巧，地上有一块陷进泥土里的砖石，正对着老头那脆弱的尾椎骨，只听咯吱一声，老头捂住屁股疼得在地上哭嚎。

　　“欠收拾的老东西。”遇雪冷哼一声，正要转身，却被半瘫在地上的老头矢志不移的一把拉住裙角，差点拌了个趔趄，这下可把遇雪惹恼了，她正要抬起脚好好地将这个不识趣的老色批修理修理，却被他抢先一步，扯着嗓子吆喝道：“来人啊，快来人，给我抓住她！”

　　翠兰庄酒楼里的众人正在饮酒作乐，一听见门外的呼声，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扛着棍棒，提着菜刀就冲了出来。然而在踏出门槛，见着门外这幅场景后，他们不由得纷纷大惊失色，只见寒天雪地里，自家老爷像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冻得直哆嗦，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即将消失在巷口的身影，骂道：“你们这群龟孙，人都要跑没影了，还不去给我追！”

　　****

　　遇雪觉得这应该是她这辈子跑过最多的一次，加上刚刚的，足足跑了有十公里，她现在十分后悔没有报名参加学校田径部的魔鬼训练课程，现在喉咙里溢出的都是血腥味，然而身后的追杀声仍不绝于耳。

　　视野越来越昏暗，眼前的道路重复交叠，跑着跑着，遇雪甚至都不知道该迈哪只脚，终于力气尽竭，倒在了雪地上，李富民的手下们如猎狗一般，很快就循着遇雪在地上留下的脚印围了上来。

　　“老爷说的就是这妞吧？”

　　“长得还真不赖，给老爷作小怪可惜，要是跟了我…”

　　“别痴心妄想啦，赶紧绑了回去交差。”

　　哄笑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遇雪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就在下一秒，空中传来一阵怒吼，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在她身边落下，直震得身下的地板抖了三抖。

　　“妹妹，俺来救你啦！”

　　这熟悉的声音，难道是…

　　遇雪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挡在身前那宛如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顿时泪溢满眶，哭喊道：“阿吉啊，你来救我啦！！”

　　“妹妹一直不回来吉八实在是放心不下，就打算过来找找你，没想到却在半路上撞见这等欺男霸女之事，妹妹你别怕，我这就把这些欺负你的大坏蛋打得落花流水！”吉八一反往常软妹的风格，甚至硬汉般的转了转拳头。

　　“哈哈…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死胖子，怎么的，就你这样，还打算英雄救美？”见不速之客只是孤身一人，敌方阵营很快平复下来，冲着他们叫嚣道。

　　“阿吉，你…别勉强。”遇雪担忧地说道。尽管吉八是个彪形大汉，然而敌方人多势众，在体格上也不落下风，因此在遇雪看来，情况仍是不容乐观的。

　　事实证明，遇雪的忧虑是多余的，战斗伊始，吉八便两步上墙，回身旋踢，臭脚丫与离得最近的那个倒霉蛋的脸来了个法式接吻，那人不知是被踢晕的还是熏晕的，总之就躺在地上没再站起来。

　　剩余的六人似乎对吉八意外灵活的身躯倍感震惊，待反应过来俱是震怒滔天，抄起家伙便一拥而上。吉八游刃有余，基本上是一拳一个，一脚一串，眨眼的时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的都是伤患，遇雪自然也没闲着，不过她并不是为吉八呐喊助威，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对这些被打得躺在地上不能动的loser们“上下其手”，很快就搜罗到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趁火打劫不是个好词，但也要看用在什么情况、什么人身上，如今自己身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叫花子，最缺的就是钱，况且这钱是来自仗势欺人的地痞恶霸身上，那就不能算抢。遇雪如此安慰自己道。

　　当最后一个受害者被遇雪搜刮的只剩条内裤时，吉八显然也累得气喘吁吁了。遇雪大为满足的将值钱东西装入麻袋，一边头也不回地笑道：“今天可是大收获，我看咱以后就别当乞丐了，多窝囊，改行当义侠，吉八你负责杀人，我负责当你经济人，咱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岂不痛快？”

　　“这些事待会再提，战斗还没结束呢。”吉八握紧了从敌方手中抢来的砍刀，朝着前方沉声道。

　　“？”遇雪闻言疑惑地点了点躺在地上的人头：“一，二，…七，没错啊，总共七个啊，都能召集神龙了。”

　　“那个人不是吗？”吉八也愣了。

　　“嗯？”遇雪扭过头，眯起眼睛随着吉八的方向往远处望去。当看清巷口立着的人影时，她的瞳孔骤缩，手中的麻袋啪地掉在地上，碎银铜板也散落一地。

　　“遇雪你怎么了，他到底是不是坏人啊？”吉八见遇雪脸色不对，担忧地问道。

　　“别…”遇雪嘶哑着嗓子，以最微弱的声音呼喊道：“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