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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盲人推拿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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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月光映亮了浓稠夜色,风雪依旧猖狂,刀片一般毫不留情地剐蹭着脸庞,然而门前的二人似乎并未受其影响,只是静静地并肩而立着。
那是头戴斗笠的两个人,一个纤弱修长,是个女子,一个虎背熊腰,是个男子,俱是裹着斗篷,身后的黑巾绑带在风雪中被刮得猎猎作响,粗编斗笠上积着层白雪,帽檐被压得很低,竟遮住了大半个脸,不过老鸨还是能依稀看见二人眼上蒙着一圈绷带。
眼见是两个瞎子,老鸨心中便不免轻蔑了几许,尖着嗓子道:“二位客官,小店今日谢客,若是投宿,往别家去吧。”
“我们并非投宿,只是过来找人,还望行个方便。”那男子声音雄厚低沉,说完便将手略略抬起,不知何处突然窜出一只乌鸦,震起一片飞雪,稳稳地停在他的手背。
这老鸨本是嫌贫爱富之人,再加上这二人身有眼疾,行动不便,还带着个鸟(她可是最讨厌飞禽鸟兽的),当即就拉下了脸,冷声揶揄道:“找人?我们醉梦仙今儿可就一个客人,看你们这身行头,估计跟他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赶紧走远点,仔细别惊扰了那位爷!”
不待二人回话,老鸨便砰的一声摔上了门,将风雪阻拦在门外。
“今儿怎么竟遇上些叫花子!”老鸨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臂,一边嘟囔着,她被刚刚那两个瞎子搞得烦闷不安,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那二人身上缠绕着一股阴冷煞气,心里发毛,遂打消了上楼查看的心思,打算赶紧回屋歇息,于是便又朝着大堂方向走去。
大堂靠里的位置,有个雕栏玉砌的精致花台,正对着吊梁上那个大牡丹花灯,平时供客官欣赏姑娘们表演歌舞所用,此时那花灯落下的光也变得稀薄,整个大堂阴森森的,直教人心里发怵。
老鸨走得快,脚下没注意,一下碰上了个紫檀椅的凸出边角,当即便疼得龇牙咧嘴直骂娘。
“走路不小心点可不行,”
老鸨一愣,也忘了疼了,侧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去,待看清那角落的光影暗处还坐着一人,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当即扶着那紫檀椅瘫坐下去,连声音都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只见不远处的八仙圆桌旁,斜坐着一身夜行衣的男子,他腰间挎着短刀,桌上还放着柄长剑。身段挺拔颀长,墨色长发用黑巾绑带高高束起,鬓如刀裁,鼻若悬胆,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他那对眸子如一潭月下湖水,是罕见的烟灰色,唯一不对劲的是,这人瞳孔失焦,明明头是朝着老鸨这边,眼睛却偏着,又像是没往这边看。老鸨正发愣的当儿,那人笑着解答了她的疑惑:“你等耳聪目明之人尚且不注意,让我们这些目不能视的情何以堪。”
此等惹眼不凡的人竟也是个瞎子?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青楼四个门现如今都锁着,刚刚她也是从偏门刚进来,更何况眼前这人是个瞎子,根本不可能有可乘之隙,老鸨只当是自己见了鬼,吓得抖如筛糠,声音细弱蚊蝇。
那男子伸手在桌上摸索了半天,指尖才碰到那青瓷白玉茶壶,接着,便倒上杯芽色清茶,轻轻吹了吹,递到唇边呷了一口,道:“晚了半个时辰。”
老鸨不知这男子此言何意,正欲发问,忽听耳后衣袂翻飞之声,伴随着两声嘶哑鸟叫,待转过头去,吓得脸色骤变。
方才那门外的斗笠二人,不知何时竟在自己身后,二人单膝跪地,朝着桌前男子那里抱拳行礼,沉声道:“属下来迟了,还望大人恕罪。”
那男子挥挥手笑道:“不必拘礼,其实我也是刚到,阿雪不知去了哪里,我独自一人找到这可废了一番功夫。”
“阿雪不在?”那女子闻言,声音略显担忧:“那裴大人您行动岂不十分不便,倘若不嫌弃,我的祭天先…”
“不必,”男人站起身来,拿起桌上那柄红穗无鞘长剑,刀刃翻转间射出一道寒光,“主人说是要活捉,犯不着动刀动枪,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就快点领了回去复命。”
坐在地上的老鸨一见那男子拿起剑来,吓得连忙捂住双眼,哭喊道:“你们这群瞎眼贼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们,醉梦仙今儿可是来了位达官贵人,保不齐就是京城里做官的,你们主人又算什么东西?要是想活命就快快滚蛋,否则用不了楼上那位爷的护卫队动手,只我醉梦仙里的十几名打手,也够你们仨吃不了兜着走的!”
话音刚落,那老鸨身后的斗笠男子怔了一下,道:“怎的这还有个人?”
“咱们进来时就在这儿躺着了,否溪你这听力可得多加修炼,要是哪天出任务时踩到了人可就难看了。”斗笠女子调笑道。
否溪单手握拳轻咳两声,道:“蜉蝣你别打岔,眼下要紧的是拿人的事,现今阿雪不在,大人行动不便,咱们要是再在这磨耗时间,保不准待会人就跑了,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好,好,不说笑了,”蜉蝣摇了摇头,随即转向老鸨的方向,问道:“敢问店主,你所说的那个京城来的达官贵人,可是住在这二楼?”
“正是,够胆的你们便去,”老鸨冷笑一声,道:“我观那位爷身边护卫个个是深不可测的高手,你们主人倒也心大,派了几个瞎子,劫财劫到我醉梦仙头上来了,岂不知我这醉梦仙里来来往往的小到知县,大到刺史郡守,尽是些权财兼备,德高望重之人?你们主人今日得罪了那位贵人,只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否溪抠了抠耳朵,没有理那老鸨,反倒转身对着那裴姓男子毕恭毕敬道:“既然已知方位,大人您暂且坐在这歇息,我和蜉蝣先上去…”
“楼下还没收拾干净呢,说什么上去?”那男子轻笑着打断了他,道:“蜉蝣,你说,这里总共藏了几人?”
站在否溪身侧的蜉蝣闻言摸了摸肩上的乌鸦,笑道:“刚刚我已令祭天先行查探了一番,偏厅十人,台下八人,以及屏后两人,总共二十人。”
“不,”男子摇了摇头,“还有一人。”
蜉蝣侧了侧脑袋,凝神静听一番,仍状似不解,抱拳低首道:“属下愚钝。”
躺在地上的老鸨一直屏气凝神地听着这几个瞎子的对话,隐隐约约觉得不大对劲,他们之间以大人属下互称,明显是有上下级的,可是单从服饰来看,又实难看出其官阶品位,怕是那县太爷的公子都比他们穿的光鲜。
见蜉蝣不解,那男子也并未直接出声作答,只是将手中寒剑轻轻搁在那八仙桌上,随即伸出手,举向台子正上方的大红牡丹花灯,接着,从他那绑带袖口里突然窜出两道短箭,快似暗影,直捣花灯烛心。
仿佛是在一瞬间,大堂灯光骤然熄灭,接着,便听上空传来一男子惨叫声,花灯破裂,一个人影砸落翻滚在台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看来是被那兵器伤到了要害,他忍痛大声喝道:“动手!”
命令一下,大堂便响起一阵冲杀声,从暗中出现数道人影,他们腾空跃起,手中持着长枪短剑,朝着堂中三人刺去,此时那老鸨已被面前场景吓得脸色惨白,朱唇颤抖,然而转过脸去,那盲眼男子仍是一脸漫不经心,竟又扶着桌子坐了下去。
“你们也动手吧。”男人下了命令,便低头吹了吹手中的芽色清茶,酌了一口。
“是。”属下二人领了命,便各自摘下头上斗笠,肩头的乌鸦也在半空翻飞舞动着,发出微不可查的细弱铃响。
否溪率先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刀,刀面上镌刻有百鸟朝凤的花纹,尽管室内无光,那刀仍在窗外透进的浅浅月色下散发渗人的寒意,乌鸦侧身翻转带出一阵连续的清脆铃音,他将那长刀丢出手去,只见那刀在空中以回标的形态旋转前进着,眨眼间便回到否溪手中,老鸨颤抖着低头望去,地上已多了四人尸体,俱是人首分离,惨不可睹。
虽说战斗伊始就死了四个人,还是剩下十几人之多,要是连片刻时间都拖不了,岂不负了左丞栽培之恩,这些死士心知必死无疑,仍是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不过不再敢往否溪那里冲杀,反倒紧着那看似柔弱的蜉蝣突破。
五个黑衣人手中持着利刺,冲将过来,蜉蝣侧耳凝听,肩头赤眼黑鸦嘶鸣一声,接着她便浅浅一笑,从腰间抽出一丈长的铁刺黑鞭,聚力一甩,登时血沫翻飞,惨叫连天,仅仅一鞭,瞬间了撕裂五人脖颈。
看着眼前场景,地上的老鸨已再无力气直起身来,她看向角落坐着的盲眼男子,此时他已将茶喝完,摸索着朝这边走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鸨哆嗦着嘴唇。
尚存人数锐减至五,空气弥漫着血雾,鼻腔里也满是腥味。
“不过是一群瞎子罢了,主人指哪便打哪的瞎子。”男子微笑着回答了她。
“那、那你们主人是谁?”
男人弯下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压在老鸨头顶上,下一秒,血雾残花盛开,溅落在男人腰间挂着的不显眼的黑玉佩印上,凝聚成滴的血在那黑玉字迹的凹槽内缓缓流动,上书暗红血字“无影”。
“我们主人是昌平。”